凡煙小說

筆書意(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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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書意(十一)

= 第十四章 =

院子與被擄走前並無什麽不同。

清清冷冷的四方天地間,只要離開了他,連同裏頭的她,都一起,被這世間摘除。

桌旁窗戶半開,碎裂瓷器仍鋪散一地。

舒意腫著大半張臉,腳步虛浮地向那滿目狼藉走去。

系統卻在這時,突然出聲:

[ 宿主,只要完成任務,你想要什麽獎勵我都可以替你去爭取。]

[ 宿主,現在你已經與三皇子有了交集,並且他也對你產生了好感度,機不可失…… ]

舒意蹙眉,站定在被摔得粉碎的瓷器前,疲倦地閉上了眼。

“這個世界——早就不是你口中所謂的‘小說世界’了。”

她打斷系統那孜孜不倦的勸言,語氣毫無波瀾,極為肯定。

“這個世界也很久——沒出現過‘走劇情’的情況了。”

隨著系統再次靜音,舒意心中的猜測,愈發加碼,

“你為什麽消失?現在又遮遮掩掩,含糊其辭,究竟是想讓我幫你達成什麽?”

蘇姨娘在舒意的小說裏,根本沒有因著正妻的汙蔑而被送來過江南;

而蘇姨娘的女兒,舒意也不曾給過她具體的描述與姓名——

因為,“柳舒意”只是一個早亡的宅鬥犧牲品,亦是這副線劇情裏,用以推進她“爹娘”感情的一個助力罷了。

起初的舒意渾渾噩噩,也因著年深日久,記憶模糊;

但現在,因著系統的摻和,將劇情從深處挖出,清晰浮現。

舒意說完,寂靜無聲。

整個院子內,似是只有她一人在自言自語。

睜開眼,蹲下身,舒意看著面前散落的細碎瓷片,陣陣無力湧上心間。

伸出手去在將要觸碰到一地稀碎時,系統再次出聲。

不過這一回,卻不似先前那般機械無情,而是帶上了尋常人說話時的警戒與防備,

[ 你想要什麽?]

“你想要什麽?”

系統的話音毫無征兆地同三皇子重疊。

舒意出神地喃喃重覆道:

“那我想要什麽?”

被三皇子問及時,舒意是迷茫、是空白的。

她想要回家嗎?想要回到原來那個世界嗎?

還是——

想要和他長長久久地在一起?

都不是——

舒意木著一張臉,指尖觸及地面瓷片。

“我想要謝聿衡平安順遂。”

她取出懷中錦帕,仔細又慎重地將散落的鋒利收進掌心。

“我想要謝聿衡長命百歲。”

碎片割過,鮮血洶湧而出,滴落至月牙白的帕面,濺開點點梅花。

沒有哪一刻的舒意,能比現下的自己更清楚,她,想要什麽。

* * *

臉上的巴掌印許久都未能消退,忙得不見人影的蘇姨娘卻突然出現。

對於舒意的躲躲藏藏,蘇姨娘是全然不覺。

她只如往常那般冷淡地對舒意發出了句“通知”:

“盡快收拾收拾,後日便會有人來接我們去湘洲城。”

也不等舒意答覆,說完就轉身離開。

舒意驚得一下站起身來,仍微微腫起的半邊臉也被拋之腦後。

她急忙追上前,在蘇姨娘將要擡步踏出院子時,卻收回了那只差絲毫,就能抓住蘇姨娘手腕的手。

蘇姨娘察覺,回身看去,面露探究。

舒意卻早已背過了身去,只低低答了句:

“好。”

說罷,重新回了屋內。

就這麽失魂落魄地過了幾日。

舒意沒能等來那期盼之人,一早便在催促下,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這處院子。

心裏的不安伴隨著猜測,隨著時間的過去而隱隱被證實。

蘇姨娘看著馬車內蜷縮成一團,帶著面紗的舒意,猶豫著開了口:

“往後,我們便要在思南小巷生活了。”

見舒意只幾不可見地點了點頭,一副被抽走了靈魂的提線木偶模樣,蘇姨娘蹙眉,不再說話。

馬車從正城門駛去。

熙熙攘攘被丟在身後,一顆心在這空曠的城外小道拍出回響。

舒意忍不住掀起簾子,想再看一眼,卻意外發現了那遠遠矗立著的山頂。

是那日,她同謝聿衡一起賞景的地方。

系統毫無征兆地開了口。

[ 出事了,他在寺廟。]

這是自舒意與系統達成共識的那一日後,系統第一次出聲。

再無暇顧及其他。

馬夫驚疑不定地緊急拉拽韁繩喚停,舒意提裙跳下馬車,卻因道上顛簸與行駛慣性而摔了個實打實。

無暇顧及那些疼與痛,舒意只連忙起身,跌跌撞撞就朝著寺廟方向跑去。

路,從不曾如現下這般漫長。

跨上最後一節臺階,舒意踉蹌著向寺廟正門撲跪而去。

仿若一條被丟上岸邊的魚兒。

周身是被汗水給浸透了的沈重,汗珠順著額頭,劃過面頰;

嘴巴只能徒勞地張開,大口呼吸,企圖以這樣的方式,換取一絲生機。

寺廟赤色大門緩緩打開。

舒意雙手撐地,砂礫在掌心硌得生疼。

有人踩著金線繡紋的黑底靴,站定於她面前。

三皇子臉上掛著玩味的笑,蹲身於舒意面前,

“喲,瞧瞧,這是誰啊——”

他幾指捏著舒意下顎,迫使她擡頭,

“果然擔得起個‘奇’字,莫不是真開了天眼?”

舒意閉上眼,大口換著氣,忍著下顎處傳來的疼痛,勉強擠出一個笑,

“殿下說笑了。”

三皇子收緊指尖,正端詳著舒意與那日全然不同的神態模樣,就聽身後傳來謝枝景的尖聲咒罵:

“柳舒意!你這個狐|貍|精!你勾搭了三皇子……唔唔……”

“師傅說……師兄……劫……就是……你這個……”

舒意睜開眼,顧不上下顎處的鉗制,視線落向三皇子身後。

只見原本好不風光的貴女謝枝景,正被人五花大綁著。

除了身上不死心地扭動反抗,嘴裏還不停發出咒罵之聲。

幾個侍衛急忙往她嘴裏塞去不知從哪兒弄來的碎布,見她仍不停歇,只好補上幾腳,作為警告。

玄和神色淡淡,無甚特別,於人群後出聲:

“時候不早了。”

他雙手合十,向著舒意與三皇子所在的門邊走近兩步。

三皇子挑了挑一邊眉毛,嗤笑了聲,也不再看面前的舒意,站起了身來,頭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被幾人擡走的謝枝景仍在奮力折騰。

雖身上被綁得嚴實,嘴巴也被堵上,一雙眼裏卻恨不得能投射出毒針,刺向舒意。

一大片侍衛穿著王府統一的服飾,整齊劃一地跟上了自家主子的腳步。

待到四下又恢覆如先前,鳥兒點過枝頭,枝葉顫動重歸明了;

舒意一手撐地,一手捂著胸口處,掙紮著想要起身。

一聲輕嘆,玄和搖了搖頭,向舒意遞出手去;

舒意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那般,緊緊攥住面前遞來的手腕。

“玄和大師——他如何了?可有大礙?”

舒意並不知那日街頭一架,更不知為此謝聿衡心疾覆發,現如今雖好轉些許,卻仍下不來床。

她只知道,他那麽久都沒來見她,定是出了什麽不可抗拒的大事。

玄和眼疾手快地攔住了正打算重新跪下的舒意。

將人扶起後,只見舒意不知何時,早已淚流滿面。

汗水混合了淚珠。

顫動的肩膀是脫力到極致的本能,也是無助恐慌下,害怕失去那個重要的他。

舒意面露希冀地開了口:

“我聽到了,謝枝景說,我是‘劫’,那是不是……是不是只要我不出現在謝聿衡的面前,就可以……”

“不是。”

玄和松開了手,向後退去一小步,溫聲打斷了泣不成聲的舒意。

“聿衡九歲那年,老衲曾替他算過一卦,兇吉皆對半。”

悲憫的視線落向舒意,

“後來,他過了。”

舒意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那麽難過。

眼淚止不住地向外傾瀉,渾身顫抖,卻死死咬著嘴唇,生怕影響了玄和的追憶。

聽到這話,她滿是苦澀的一張臉上,因想到了謝聿衡,而覆上溫柔。

“是、是——他同我說過。”

玄和卻在這時再次開口,

“兇吉對半的意思——”

舒意像是預感到了什麽,猛地擡眸,只見頓了話音的玄和亦平靜回視著她,

“九歲一半,現如今,是另一半。”

“從來就沒有‘劫’,聿衡身上的,自始至終,都是他的‘緣’。”

玄和看著面色慘白,被汗水沖刷得一身狼狽的舒意,壓下心中不忍,繼續說道:

“孽緣,亦是緣。”

“那、那要怎麽辦?”

舒意空洞著一雙眼,脫力到幾近站不住,

“我、我離他遠遠的……此生再不相見……”

玄和沈沈嘆出一口氣來。

原來,舒意與謝聿衡相識那一日,是謝聿衡被叮囑了十多年,“莫見外人”的一日。

大抵是那自九歲以來就伴隨著謝聿衡的“命象”,亦是那些游方道士口中,從不曾得到印證的預言。

是少年郎的頑皮好奇,是多年重覆下的逆反心理,亦是——

緣定勝天。

舒意茫然地搖著頭。

她跌跌撞撞向謝聿衡的院子走去,卻在推門前的那一刻,又生出了猶豫。

門開合,院無聲。

舒意借著昏暗的視線,追尋著那細微的響動,來到了裏間,站定於帷帳外。

還不等舒意掀開,裏頭突然伸出一手,將她拉拽進柔軟的榻間。

牽掛了這麽些日子,懸掛起那麽許久的一顆心,就因面前之人於耳邊的聲聲:

“舒意”,而踏實落下。

顫著手,舒意環上謝聿衡的腰。

她帶著哭腔,與他聲聲重疊,

“謝聿衡——謝聿衡——”

謝聿衡單手撐起,瞇著眼,努力聚焦著視線。

片刻後,像是一只被主人給拋棄了的小狗,黏黏糊糊地輕蹭面頰。

酷熱的盛夏,被丟進了一汪溫熱的池水中;

溫暖包裹,隨波蕩漾。

搖曳下,刻畫出生生世世的留戀。

借著帳頂花紋,舒意恍然大悟。

屋內那些似曾相識的味道,正是那日她被強擄至三皇子屋內時,所聞到的。

夜濃厚的黑,被遠處慢慢溢來的魚肚白給沖淡。

身旁的謝聿衡正側對向舒意,睡夢中的一張臉上,是掩不住的心滿意足。

原先蔥白的指尖,卻因沾染來時路上的泥沙而變得斑駁。

舒意收回手,支起身,垂首在謝聿衡舊傷未退的面容上,落下點點虔誠。

割舍下最後一眼,用著別扭的姿勢,跛著腳,小心挪動出屋。

待走至大門前,舒意還是忍住了回頭的沖動。

天色泛出灰白,那一個個晨間,他也定是這般來看的她。

赤色大門無聲開啟。

聽到動靜,候在外頭那人於第一時間迎上前。

“柳姑娘,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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