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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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宋時意緩緩睜開眼睛,入眼是雪白的天花板,還有他最討厭的消毒水的味道。

氧氣罩隨著呼吸的頻率間斷染上白霧,心電圖顯示在平穩的範圍以內,輸液器一滴一滴灌註進脈搏之中。

他摘掉氧氣罩,撐著床一點點地讓自己直起身體。

旁邊剛要重新換一瓶葡萄糖的護士見了,連忙去扶他:“小心點。”

“你終於醒了。”護士聲音輕柔,“你都已經昏睡兩天了。有沒有什麽不舒服的地方?”

宋時意沈默著搖搖頭。

“到我們醫院以後,我們給你做過檢查,除了少量吸入肺中的塵煙以外,並沒有其他問題。但你一直醒不來,中間有幾次心跳快得異常,保險起見,我讓主治醫生再過來看看吧。”

溫熱的手背抵上他的額頭,然後很快就移開了:“你昏迷時體溫特別高,現在看著還好,我去拿體溫計給你測一次。”

病床上的少年似乎還沒有從兩天兩夜的昏睡中緩過神來,他雪白的臉上籠罩著迷茫而又恍惚的神色,過於寬松的藍白條紋病號服垂落下來,在臂彎處形成柔軟的褶皺,讓他看起來格外單薄。

護士剛想再說點什麽,病房口傳來克制的敲門聲,幾聲以後,兩個穿著警察制服的男人走了進來。

“看起來人已經醒了。”較為年長穩重的那個說道,轉頭看向護士,“我們可以占用病人幾分鐘時間嗎?”

聽到這話,護士眉頭下意識皺起來:“病人才醒,還需要休息,不能接受刺激。徐警官,我知道這幾天你們來了好幾次也不容易,但也不急於這一時吧。

徐警官臉上兩條粗濃的眉毛擰在一起:“幾分鐘而已。”

護士臉上那份不滿更加明顯,但宋時意卻在這個時候開口了。

“請問,是什麽事情。”

他的聲音因為許久不說話而稍顯滯澀,偏偏語調放得很緩,有種奇異的柔軟感,漆黑的發絲隨著偏頭的動作晃動,嘴角帶上些許笑容,平靜地將目光投向兩位警察。

後面那個長相端正的年輕警察被這麽一看,突然間就緊張了起來,連帶著站姿都板正了幾分。

“上次的事情,謝謝你了。”宋時意沖他點頭。

被這麽一提醒,年輕警察這才恍然般地將面前的少年,和那天昏暗夜色下被入室行兇的受害者聯系在了一起。

“都是我該做的。”他撓撓頭,沒什麽心眼地笑了下。

“小周,你們倆認識?”徐警官問道。

“之前這位同志報過警,我出的外勤。”

“這樣。”徐警官點了點頭,輕咳一聲訓斥道,“工作期間,少嬉皮笑臉的。”

見沒法組織,護士也只能先離開這裏,把場地交給這三人。

“宋時意同志,是吧。”徐警官掏出警察證給對方看了一眼,“我們這次來,是對於兩天前的火災案進行詢問的。”

他看了眼同伴,周警官會意地往前走一步,掏出紙筆開始詢問。

“火災現場,你的母親撥打了火警電話,救助人員趕到時發現他們二人被反鎖在四樓的臥室內,而你當時已經處於昏迷狀態,被一位路過的男子抱到了戶外。”

“這是本次事情的大致經過,你有什麽想說的嗎?”

“有。”宋時意手掌往下壓,做了個暫停的手勢,非常冷靜地說道,“那不是我的母親,他是我爸找過來的小三。”

兩位警官:“?”

“……然後呢?”周警官嗅到狗血氣息,小心翼翼地問道。

“沒有了,我就是糾正一下,你們繼續。”

嫌疑人的情緒看起來過於穩定,以至於顯得不太正常。

經驗淺薄的周警官在莫名的壓力下,居然就這麽硬生生改了口:“那就是那位第三者向我們報的案。”

聽見這話,宋時意滿意地點點頭,徐警官眼前一黑,恨不得當場踹對方一腳。

“那位女士向我們指控,是你將他們鎖在房間裏面,縱火去燒房子。”

徐警官往前跨步,嚴肅地將畫風掰了回來:“房間確實是用鑰匙從外反鎖,我們也在現場找到了助燃劑的痕跡。”

“當天在現場的只有你一個人,因此你就是最大嫌疑人,對此,你有什麽要說的嗎?”

老刑警的氣勢就是和小年輕完全不一樣,換做是個心虛的,被這麽一瞪,心裏早該七上八下了。

但宋時意只是懶洋洋地歪著身體,見他面上還是一副沒什麽血色的樣子,周警官連忙把執筆夾在腋下,貼心地幫對方把床板的靠背搖了上去。

宋時意安然地靠了下去,挑唇對著他們一笑。

方才營造出來的那點逼仄氛圍瞬間消散地無影無蹤。

徐警官恨鐵不成鋼地看向帶出來的徒弟。

氣勢被打斷,徐警官左右不太是滋味,他組織語言要重新開口,這時門突然被打開了。

“時意!”長相柔弱清秀的女人從門口快步走了進來,她看起來滿臉真切的擔憂。

“我聽說你醒了,急得什麽事也顧不上就過來了。”

“呀,兩位警官!你們也在這裏?”林念驚訝地捂住嘴,然後跟後知後覺意識到了什麽一樣,臉上的擔憂逐漸過渡成難過和恐懼,往後退了好幾步。

“時意,實在是對不起,我當時實在是太害怕了才報警的,可是你為什麽要這麽害我們,我們是你的父母啊,你怎麽忍心放火燒死我們的?”

一系列下來的表演絲滑到天衣無縫,瞬間就將一個深愛孩子但被傷透了心的母親形象穩穩立住。

徐警官心裏本就偏斜的天平更加偏向了林念那邊。

宋時意張口,感嘆道:“你這不是還沒死嗎?”

林念臉上的表情一瞬間僵住,她沒想到對方完全不按套路來。

“但知道你們沒有死,我還挺高興的。”

宋時意彎著眼睛,笑意柔和地望著林念:“畢竟死人就什麽也感受不到,那樣的話也太沒勁了。”

被那雙黑漆漆的眼睛望著,林念只覺得遍體生寒,一時間連表演都忘記了,她捂住嘴的手掌緩緩放下來,楞神地看著宋時意。

“你這是承認,是你放的火了?”徐警官敏銳地說道。

宋時意偏頭,帶著不變的笑意看向對方,並沒有說話。

縱使有這麽多年的經驗,徐警官依然吃不準宋時意此刻是什麽意思,她都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氣勢在無形之已經短了一截。

被對方暗含在平靜外表下,那股隱隱流露出來的決絕和神經質。

就在以為這場對峙要僵持下去之時,宋時意突然間若無其事地開了口:“嗯,是我放的。”

兩個警官猛然睜大眼睛。

居然,就這麽承認了?

林念也楞住了,她還沒來得及狂喜,突然一輛輪椅從門口沖進來,坐在上面的是同樣穿病號服,還在膝蓋上蓋著毛毯的宋顧城。

宋顧城本就不太良好的身體狀況,因為這次火情的驚嚇變得更差,在醫院修養兩天後,還是被建議不要劇烈運動,因此就坐在輪椅上行走。

“既,既然如此,那按例我們要把你帶回警局。”

徐警官終於反應了過來,他走上前一步,作勢就要把手伸向宋時意。

“等等!”出聲制止的居然是宋顧城。

顧警官不解地看著對方。

“你們不能將他帶走!”宋顧城拍了下扶手大聲說道。

顧警官皺了皺眉:“這位先生,慈父心腸沒有錯,但還是要分清場合吧。”

“警官說的是。”宋時意含笑著將雙手伸了出來,偏大的病號服下是纖細的手腕,他看起來實在是太過於鎮定了。

眼看著手銬就要落上去,宋顧城急得口不擇言:“我這個孩子有點精神上的毛病,犯起病來控制不住自己,事實上他沒有任何的惡意!”

病房裏的空氣安靜了一瞬間,最先打破沈默的是宋時意的笑聲。

隨著胸膛起伏的弧度,他順勢收回了自己的手:“這理由還算不錯。”

顧警官和周警官面面相覷,一時間沒有弄清事情的走向。

一旦被爆出宋氏集團次子縱火想要燒死父母未遂被捕這種級別的醜聞,社會輿論將會大爆炸,屆時集團股份必定會大跳水。

宋時意實在是太懂宋顧城這淺陋的腦回路,所以他有足夠的信心,只要率先自爆,宋顧城為了自身的利益,一定會想法幫他脫身。

“老公!”

林念咬著嘴唇看向宋顧城,她在不經意間露出胳膊上猙獰的燒傷,那是他們被困火場時她替宋顧城擋的。

但宋顧城根本沒有看他,滿腦子想的都是怎麽將這件事先作為意外壓下去,以免消息走漏造成不必要的動蕩。

“小小年紀,就患精神病了……”顧警官帶著幾分狐疑。

“都是他的親生母親給遺傳的……”

“有病的不應該是你嗎?我親愛的父親?”宋時意用手杵著腦袋,幽幽說道。

“……對,沒錯,我有病,都是家族史,發病了精神就容易不穩定,讓你們見笑了。”宋顧城怕宋時意不可肯配合,只能深吸口氣繼續勉強說道。

但凡是在這個崗位上幹過幾年都知道,家務事最難斷。

扯不清,還容易吃力不討好。

見宋顧城這幅一定要把黑說成白,死鴨子嘴硬的態度,顧警官只能松口後退一步:“那稍後你得向我們提供紙質證明。”

“當然當然,手續方面我會去辦妥的。”

病房裏一時間有些淩亂,宋顧城忙著應付警察,而作為始作俑者的宋時意,卻安安靜靜地躺在病床上,用冰冷而又虛無地目光註視著一切。

毫不費力地躲過了這一劫。

林念精心策劃的局面就這麽灰飛煙滅,她心裏自然是氣急,但突然之間,她意識到宋時意在觀察她。

用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眼神。

她轉眼望去時,對方確是和平時毫無兩樣。

林念還想要試圖掙紮一下,卻聽見宋時意笑意輕松地說著。

“都是神經病了,就讓讓我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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