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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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沈悶而急促的鋼琴聲在房間裏奏響著,一遍又一遍,重覆著同一首曲子。

有些卡頓的電視機正在播送著新聞。

近日被評為全市年度傑出企業家的宋顧城,現身於某福利院,為孩子們送去溫暖。

鋼琴聲戛然而止,在他模糊而逼仄的視線中,坐在琴臺邊上的女人緩緩站起來走向這邊。

披散下來的黑色長發亂糟糟地沒有光澤,那張形容枯槁的蒼白臉蛋依稀可以窺見一點昔日的美貌。

他看著女人,藏在身後的手不自然地把遙控器推進沙發墊裏,然後順理成章地再一次開啟了話題:‘我們去找他吧。”

“不行——”

女人下意識厲聲喊道,她的臉上閃過掙紮之色,但最終被絕望和痛苦代替,無力地一點點跪倒在了地上。

“可你的病該怎麽辦?”

又是同樣的回答,他難過而哀傷地問道。

“不管發生了什麽,都不能向他們低頭!”女人的雙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手指一點點箍緊,最終把他摟緊了懷裏,“知道了嗎?不管發生什麽,都絕對不可以諒解!”

狹窄而陰暗的房間,缺少空調的盛暑,正在哭泣的女人。

背景音中的電視機因為接觸不良畫面變成了黑白,讓宋顧城那張放大了的慈愛笑臉,像是精心準備好的遺照。

“如果有一天你回去跟他們一起生活,產生了接受他們的想法,你就想想這裏,想想媽媽,好嗎?”

“只要想到這裏,你就永遠,永遠不會原諒他們了——”

宋時意猛得睜開眼睛,目光虛焦地看著天花板,空洞洞的眼眸中沒有任何的神采。

他側過身體,一點點把自己蜷縮起來,試圖撇開這片書中世界,去挖掘屬於自己,最原本的記憶。

慈愛的母親,嚴厲的父親,還有冷漠卻溫柔的兄長。

但那些面容卻都模糊在了記憶的黑影中,只剩下攢動而仿惶的線條。

“你打算在我這裏賴多久?”

聲音打斷了宋時意。

宋清文坐在靠椅上,他單手拿著本書,漫不經心地問道,高度差讓他看宋時意的視線帶上了點仰視的角度。

“你是我哥,讓我待會都不行嗎。”

宋時意喃喃自語,團過床上一個枕頭抱進懷裏。

一點都不貼心,跟他原來的哥哥比起來簡直差太遠了。

如果是哥哥的話,一定會、

會……

宋清文沒有這句話產生什麽多餘反應,只是溫聲說道:“你有自己的房間。”

宋時意費力地回想著,但那些藏在冷漠之下的關心,被血脈連接的手足情深,全都影影綽綽地,在眼前暈染開來。

待到清晰回來時只剩下面前的宋清文。

心臟在搏動著,叫囂著,將滿腔的悲哀和不甘擂向全身。

“趕緊回去吧。”宋清文再一次,溫和地催促。

“不要。”宋時意仍然抱著枕頭,悶聲開口,“你都還沒有答應我。”

宋時意回想起剛才的情形,在沒有開燈光線有些昏暗的樓梯間,宋清文只是面不改色地抽回了手,然後放到他的頭發上輕輕揉了幾下。

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沒有我幫忙,你就做不成了嗎?”宋清文的面色依舊溫和,但卻自然而然流露出一種審視的意味。

宋時意大半張臉都捂在枕頭裏面,看不清表情,只露出一雙眼睛在瞧人。

他的五官隨了他那位已經過世了的大家閨秀母親,但眼型卻更加圓潤,稍微放空思緒就會有種懵懂無辜的感覺。

宋清文心念一動,一把扯開他懷裏的枕頭。

卻發現宋時意的嘴角正翹起微笑,配上他那張稱得上純良的五官,有種說不出的怪異。

太可悲了。

原身這一生,所得到的愛實在是太少太少了。

因為缺愛,所以才會去渴求愛。

即使是一次又一次被傷害,被踐踏,也仍然試圖去原諒,去包容。

即使最後的happy ending跟個鬼故事一樣,他也依然能夠露出笑容,走向自認幸福的殿堂。

但這是不對的。

可惜了,他並不是原身,所以不會期待,不會渴求這些無望的愛。

既然已經繼承這幅身體了,那就好好鬧一頓吧。

鬧一個天翻地覆,誰都不得好生。

不然怎麽對得起這傻逼的劇情。

宋時意伸出小指,遞到宋清文面前:“你不幫就不幫吧,但你也不許去幫另一邊,這總能做得到吧。“

態度輕佻又玩笑,和商戰上刀鋒劍影的爾虞我詐比起來簡直像是個兒戲,沒有任何約束的效益。

宋清文眉心微皺,輕嘆了口氣,伸手勾上宋時意的小指,無奈地就像是妥協小時候宋時意硬要他陪著玩的過家家游戲一樣。

“順便給我點零花錢吧,哥哥。”宋時意笑意更盛,語調甜膩像是撒嬌。

宋清文這人外溫內冷,看完整本書他甚至都不能確定,家人在對方眼裏到底有沒有意義。

所以比起愛,還是錢這東西來得實在。

他現在很需要錢,得在外面租個房子。

有些事情,在這所宋宅中根本施展不開。

從宋清文房間裏出來以後,宋時意非常輕巧地關上了門,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他握著門把的手還沒有松開,就剛好撞上上樓來的宋佳辛。

宋佳辛才處理好身上的繃帶,他驚疑不定地看著宋時意的位置。

”你跟大哥什麽時候關系這麽好了?”

“你猜呀。”宋時意臉上的笑意還沒有隱下去,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你!”宋佳辛咬著牙,但他又不敢跟以前一樣去招惹對方。

經過這幾次宋時意簡單粗暴的教訓,雖然不想承認,但他確實有點點怕了。

“我到底哪裏惹到你了?如果是之前那點小摩擦,那你也太計較了點吧。”宋佳辛以退為進,忍不住控訴道。

他現在是真覺得宋時意太小心眼了。

宋時意安安靜靜地看著對方,他的眼睛是純正的黑色,深不見底,就好像所有的光彩都會被吞沒其中。

“你有試過,被燒紅的碳印在皮膚上嗎?”

“或者是,在零下的冰雪天,赤著腳就穿一件衣服被關在門外?”

“又或者是,在身上,被迫紋上最討厭的人的名字?”

宋時意一步步走上去,他的聲音很輕很柔,沒有任何的攻擊性。

但就是,無端地,讓人毛骨悚然。

宋佳辛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他就這麽被逼到,一步步心虛地後退,但嘴上卻毫不饒人地咬牙低語:“那你呢,難道你就經歷過嗎?”

開什麽玩笑?他明明找人調查過宋時意的背景,根本就沒有這麽多亂七八糟的東西。

等退到樓梯扶手邊上,半邊身體都要懸空了,他才反應過來,反手握住扶手,猛地停了下來。

“我在夢裏夢到過啊。”

宋時意用近乎嘆息的語調說道,他翹起嘴角,但眼神中全無笑意,虛無又飄渺地看著面前之人。

那個目光,就好像,看得不是活生生存在的人,而只是一個惡心的印記。

“在夢裏,就是你,還有你的那些好朋友,對我做了這種事情,所以我才這麽生氣。”

就、就因為一個夢?

宋佳辛聽到,一時間都不知道對方是不是真的瘋了。

但他咽了口口水,但現在什麽都不敢說。

“所以就好好洗幹凈脖子等著吧。”

“這一次,我一個都不會放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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