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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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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頭

臺階之上,大樹之下,是五座僅夠容納十歲左右孩童大小的石龕,中間一座,東南西北四個角各占一座,把中間的圍在裏面,五座連成一片,從底下看像一座小木屋,石龕的高度一樣但都不高,剛好及慕雲棲的腰。

每座石龕都遮著簾子,前面插著一大把香燭,堪堪燃到了頭,看來距離點燃有上一段時間了。

底下的燈籠忽然亮了一個度,整片村子都泛著綠光,襯得他們眼前的這棵大樹更加油綠陰森。

非煦縮著脖子,眼睛將閉未閉地問:“神女殿下,我可以閉眼麽?”

“……閉吧。”慕雲棲繞著樹走了一圈,問:“你上回來沒見過這樣?”

非煦辨別著腳步聲輕微轉動身體,保持著“看著”她的樣子,“第一回來時,我進過村子轉了一圈,看不出什麽門道,而後再來時,都是牧勝神官進來,我在外等候,靠著村子上方陰雲籠罩的程度來辨別鎮壓情況。”

她點點頭,想著非煦現在閉著眼,又輕聲“嗯”了一聲。

樹就是普通的樹,沒有陣法和術法下在上面,非要說不同的話,就是比普通的樹長得更高更壯一些。

她走近五座石龕,掀開簾子,方才在底下出現過的鬼臉赫然出現,眼鼻口耳流著粘稠的黑血,在她掀開簾子時,張開漆黑如墨染的眼睛看著她,沖她齜牙咧嘴地笑,鬼臉之下是一副白骨骨架。

“……”

慕雲棲面無表情地放下簾子,又去掀開其他三個角的簾子,無一例外都是剛才出現過的小鬼的臉。

她回憶了下,在落葉落盡之前,是四張臉反覆出現,而這裏有五座石龕,中間的那個還沒有出現過,她微蹙起眉,好看的眸子裏多了分警惕。

在她碰到中間石龕的簾子時,其他四個石龕的簾子抖動起來,仿佛裏面的東西要沖出來了一般,她道:“非煦神官,捂上耳朵。”

她還是掀開了最後一個簾子,和其他的不同,中間的這座石龕裏面沒有駭人的鬼臉,只有一個小盒子,她拿了出來,打開一看,不由得吸了口涼氣。

這個盒子裏面放著的,是一條舌頭!

看大小和斷面,不難推測出,這是五六歲幼兒的舌頭,是被人生生拔下來的。

好惡毒的人!

與此同時,四角石龕裏的鬼臉齊刷刷地跑了出來,發出更為尖銳刺耳的笑聲,盤旋在他們的頭上,縱然已事先得到提醒,非煦還是能感覺到腦袋中一陣嗡鳴,好似這聲音能直接穿過耳朵傳進大腦,他的眼前完全漆黑一片,是真正意義上的完全漆黑,閉著眼時,他還能微微感覺到外面的綠光,現下卻是什麽都看不見了,只有無盡的漆黑。

他止不住腿軟,索性蹲下身子,朝著慕雲棲大喊:“神女殿下,你還在不在?”

“在。”她的聲音不大,卻能壓過那些淒厲的笑聲傳到他的腦中,讓他稍稍安了點心。

“殿下……你能過來找我嗎?”他的聲音越來越抖,整個人蜷縮得厲害,頸間骨節因著他的動作發出“咯吱”一聲,實打實地把自己嚇了一大跳。

她關上盒子,走到非煦身邊,布下一層結界,那尖厲的笑聲忽而從腦袋中消失了,非煦這才敢擡起頭,眼睛眨巴了兩下,看見慕雲棲一臉不快地盯著外頭那四張繞來繞去的鬼臉。

媽呀!

非煦往後退了一步,差點跌坐在地,被慕雲棲扶了一把。

“多……多謝殿下。”他指了指外頭那些問道:“他們是……”

他住了口,除了是鬼還能是什麽?

轉而問道:“殿下你手裏拿著的是什麽?”

“舌頭。”慕雲棲眉頭蹙得更緊了。

什麽?他沒聽錯吧?是舌頭?他理解的那個,人的舌頭?

“不是我拔的。”她補充道:“從中間那個石龕裏拿的。”

“是不是外面那些的?”非煦的表情一言難盡,被人拔了舌頭,怨氣深重,鬧鬼鬧得這麽兇也情有可原,可是這個村子裏的人為什麽要做這樣歹毒的事?

“應該不是,要是他們,哪還能說得出話來。”

話?

隔著結界他沒太註意,聲音都悶在了外頭,這會仔細去聽,好像能聽見外頭四張鬼臉在叫著什麽“放回去”,要放什麽不言而喻。

見結界內的人毫無動作,鬼臉們似乎有些生氣,卷起肆虐的濃霧向結界撞擊,結果被狠狠彈開,屢試幾次無果,他們張開血嘴,露出尖牙,大聲嘶吼,屋外的綠色燈籠全部熄滅。

“殿……殿下,現在要怎麽辦?”非煦問。

“抓進來問。”慕雲棲答。

她手中凝出四條筆直泛著白光的線,手一甩,白線沒入濃霧之中,一番短暫的角逐之後,四張鬼臉被緊緊綁住,她一把將他們扯進結界,鬼臉們猝不及防想要大叫。

“閉嘴!敢吵就把你們的舌頭都拔了。”慕雲棲聲音寒若冰雪,如此警告道,在底下的時候她就很煩這群小鬼的尖笑聲,就像有人拿著錐子往她耳朵裏鉆似的,現下看見了這舌頭,她的心情十分不美麗。

鬼臉們似乎對此事十分懼怕,將喊叫聲硬生生地吞了下去,變成了喉間的嗚咽。

非煦沒個心理準備,猝不及防見了四張恐怖鬼臉,想要大叫,聽了慕雲棲的話也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不想被拔舌頭……

慕雲棲打量了一眼四張鬼臉,視線最終停留在中間的那一張上,他看起來年紀大一些,應該是小鬼們的頭頭。

她控制著白線把那張臉拉到自己的眼前,聲音依舊冰冷,“我問什麽,你答什麽,可能明白?”

鬼臉乖乖點頭。

還行,能配合就行,她的臉色稍稍緩和了一些。

“姓名?”

“劉正。”

“為何作祟?”

“因為……因為……”劉正支支吾吾地不說。

慕雲棲耐心告罄,忍住想要揍人的沖動,在劉正的眉心一點,入了他的記憶。

郁老村原本是個平靜祥和的村子,在某一年裏突然起了旱災,旱災越來越嚴重,莊稼顆粒無收不說,還接連死了好幾戶人家,村子裏人心惶惶。

劉正和其他四個孩子就是在這種時候被綁出家門的,他們的爹娘想要阻止,被一眾村民用刀抵著威脅。

劉正等人被村民們綁到了大樹底下,大樹旁已經挖好了一個極深的大坑,坑口附近放著五個木桶,看這架勢是打算將他們活埋。

他被布條綁了嘴,說不出話也喊不出聲,身體不停掙紮著,用眼神向村民求饒,村民卻說:“別看了,要怪就怪你們命不好,碰上了天災,能以身為祭拯救村子,也是你們的榮幸。”

村民們拎出來他們當中年紀最小的一個孩子,用布條蒙了他的眼睛,而後撬開他的嘴,用鐵鉗夾著那個孩子的舌頭,一把拔了下來。

劉正聽見“嘶啦”一聲皮肉分離的悶響,整個人嚇得面色慘白,只見那個孩子無比痛苦地掙紮了一息,就完全沒有了動靜,只有嘴裏的鮮血不斷流出來,流進他的耳朵和脖頸。

很快,其他三個孩子,一個一個被打暈裝進木桶裏封上符紙,他想掙紮,但是因為太過害怕,腦中一片空白,做不出任何動作,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後腦勺受了重重一擊,但他沒有完全昏死過去。

他感到,自己被塞進木桶裏,木桶很小,他的手腳完全撐不開,村民們用力地把他往裏按,他聽見了骨頭斷裂的聲音。

好痛苦。

肺被斷骨頂穿了,呼吸不過來了。

好難受,誰能來救救我,爹,娘,救救我……

為什麽?

這群人為什麽要這麽對我?我做錯了什麽!

劉正艱難地轉動著眼珠,不等他最後看一眼天空,他就被推進了坑裏,斷骨受力頂得更深了,他吐出一口血來。

光線一點一點消失,呼吸的空氣也一點一點殆盡,他整個人被絕望和恨意包圍。

好恨!

我好恨啊!我要殺了你們!殺光你們!

他不記得自己在黑暗中待了多久,再見光亮時,看見的是一個戴著枯木面具的人,面具人沖他一笑,聲音裏聽不出任何情緒,“我可以放你出來,你能幫我一個忙嗎?”

“能能能,什麽忙我都幫。”劉正點頭如啄米。

“你能把我把村子裏的人都困在村子裏嗎?但是不要殺他們。”面具人的語氣依舊平靜。

“為什麽?!”劉正怒吼,他恨這些人,恨不得把他們都殺了。

“因為他們是我的糧食。”面具人嘴唇勾起一笑,眼神卻更冷了,看著劉正,道:“要是你把他們都殺了,我會很為難,那就只能先解決你了。”

劉正感到一陣惡寒,若他此刻還有身體,他想他的身體一定都豎起了汗毛,這人明明笑著說話,卻讓人害怕。

糧食……

那他們最終也都會死。

想到這,劉正點了點頭,“好,我答應你。”

面具人輕笑一聲,“那就多謝了。”

他蒼白修長的手指撕下五張符紙,而後仿佛發現了什麽有趣的東西似的,把其中一張又貼了回去,“還有一件事,你們能幫我把底下這個木桶守好嗎?”

劉正不敢違抗,點頭道:“好。”

面具人滿意地點了點頭。

郁老村村民原本只立了一座石龕,裏頭便放著那條舌頭,面具人手一揮,又立了四座一樣的,把劉正等人的屍骨放了進去,而後覆上地下泥土,留下一句“那就多有麻煩”離開了。

天災過了,郁老村卻自此邪祟橫生,劉正等人作祟肆無忌憚,有村民想逃離村子時,都會被他們抓回來,而他們也離不開村子。

村裏人只得向天上祈願,神都來了位應願的神官,他看這四個小鬼不難對付,又看這村子的香火供得旺盛,起了歹意,讓四個小鬼作祟給他攢功德,所以明面上說是鎮壓,其實只是讓他們安分一段時間而已,他和四個小鬼在村民的夢中表演著鎮壓與被鎮壓的戲碼,村民們便更信奉這位神官了,香火不斷。

比起不作為的神官,她更在意的是……

慕雲棲回到某段記憶,操控著劉正去揭下那個面具人的面具,那面具人仿佛有所察覺似的,將她彈了出來。

“……”

此人修為不淺。

她退出了記憶,睜開眼,眸色半垂,“你們四個該走了。”

“不!”劉正仿佛受到刺激一般,“害死我們的人都沒死,為什麽要我們走?憑什麽?”

其他三個小鬼受到劉正的情緒感染,也變得躁動。

慕雲棲嘆了口氣,問:“非煦神官,你第一次來郁老村是什麽時候?”

非煦答:“兩百年前。”

“聽見了?”她看著劉正問。

“兩百年又怎麽了?”劉正大喊。

“兩百年,意味著當初害死你們的人已經都死了,按照你記憶裏那個面具人所說,村子裏的人都是他的糧食,也就代表那些人的魂魄也都可能被那個面具人取走了,他們已經死了,甚至不得入輪回,你們何苦還要在這守著?不如早些入輪回,去開始新的人生,難道你們想一直以這幅不死不活的模樣地守下去嗎?”

劉正的氣焰頓時滅了下去,“可是,可是……”,他“可是”了半天也不知道要說什麽。

他看了眼村子,這才驚覺村子與那時候大不相同了,那時候的村子春暖花開,平靜祥和,他們總要繞著梨花樹奔跑。

是啊,他能感覺到當初害他的人都死了,因為他身上的怨氣在一年逐一年地消散,最後都沒有了,那他是為什麽要守在這呢?

為什麽呢?

好像是因為答應了那個面具人,所以他們只能一直待在這。

所以他們憤怒,暴戾,作祟更甚。

見了劉正等人的遭遇,她很難再對這幾個孩子生起氣來,將白線收了,語氣也放緩了些,“想好了嗎?想走我便送你們一程,不走也不勉強,全憑你們自己做主。”

劉正忽而大哭起來,“姐姐,我們想走,可是我們……走不了。”

“走得了,你們就往村口走,出了村子跟著月亮走,一直走,別回頭。”她說。

劉正猶疑地望了眼黑漆漆的路,又看向慕雲棲,她給予一個肯定的點頭,他下定決心一般,“小濤,小柔,驍驍,我們走吧。”

另外三個孩子哭著點頭,跟著他走了。

等四個孩子走入拐角,再看不見他們時,她才用火將四個孩子的屍骨燒了。

前世的屍骨將他們困於此地,不得入輪回,燒了,便也幹凈了。

劉正等人跨出村子時,欣喜地發現這座村子不再困住他們了,他們朝著月亮而去,最終隱入月光之中。

非煦看村子上方的陰雲散去,問:“殿下,是不是都結束了?”

慕雲棲搖頭,指著面前說:“你看,一共五個,送走四個,還有一個。”

“而且……”她補充道:“自始至終,那個孩子都沒有出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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