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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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那是宋亦初大一那年的暑假,她只回老家黛山待了短短一周,就又回到京市做暑期兼職。她把司言也帶來了京市,帶他游玩幾天。

他們在皇城景區,並不打算趕來趕去匆匆忙忙地參觀景點,於是避開洶湧的人潮,在偏殿的回廊裏閑閑地逛著。離開前,宋亦初為司言拍了幾張游客照。

蔥郁的古樹掩映著黃綠琉璃瓦和朱紅色的宮墻。身穿白T的小少年立於長長的回廊前,微微低著頭,側顏清雋,沈靜端方,臉上神情極淡,整個人散發著如光線穿過玻璃般幹凈透明的氣質。

宋亦初對這幾張氛圍感十足的照片滿意極了,發到家庭群裏給父母看,同時,也忍不住發了一張給司佳淇。

司佳淇是坐在劇組的休息室裏點開照片的。

隔天,宋亦初接到司佳淇的電話,她說想讓司言去拍戲。

“讓司言去拍戲?”宋亦初只覺得匪夷所思。

司佳淇道出原委。昨天,她在休息室點開司言的照片後,忍不住反覆端詳圖中的男孩。

“這是誰?”

身後突然冒出來的聲音讓司佳淇驚了一下,她擡頭,副導演不知什麽時候走進了休息室。

“就親戚家一小孩。”她隨口一說。

“是近親吧,”副導演饒有興趣地看著照片,“看著跟你有幾分相似呢。”

司佳淇抿唇笑笑,不語。

副導演突然湊近來,盯著紅墻綠瓦宮城下的清秀男孩,嘴裏不由嘖嘖稱奇:“絕了!絕了!這不就是九皇子的最佳人選?”

“誒?”司佳淇一怔,“九皇子?”

目前,她主演的大女主宮廷劇《蕭斕傳》已進入最後的拍攝階段。原定飾演劇中九皇子的小演員因為一場急性肺炎而住院,遲遲不能進組。殺青在即,攝制組無意再等下去,已經在緊鑼密鼓地另尋人選。作為劇中女主蕭皇後最喜歡的一個孩子,小皇子的戲份不多,但也不容忽視,因此小演員也不是誰都能演的。

“他的形象氣質與這個角色契合度極高,”副導演目光如炬,“而且,長得還跟你有點像。如果可以的話,你幫我聯系聯系,就當是救場,沒有人比他更適合演九皇子了。”

司佳淇呆呆的,重新開始端詳起照片裏的少年。這個漂亮的男孩,是她的兒子。可是從他三歲起,她便從他的人生裏缺席了。

這一段空缺無法彌補。

她突然有個大膽的想法。太想認回母親的身份了!如果能和他光明正大地當一回母子,哪怕是在戲裏,也是好的。

宋亦初以為以司言的性子,他一定會拒絕。讓她意外的是,司言居然答應了,而且並不勉強。

副導親自去京市接他。

一天後,宋亦初從司佳淇那得到消息,司言在片場順利通過試鏡,導演對他十分滿意。長相漂亮、氣質內斂的司言確實是短時間內能找到的最佳人選。扮上劇中造型後的男孩,簡直就像那角色本身,那一份清貴之氣竟似渾然天成,十分具有說服力。

司言留在劇組參與拍攝。

十天後,劇組正式殺青。他被送回到宋亦初身邊。

宋亦初笑著問他:“小演員,拍戲是什麽體驗?辛不辛苦?”

“還好。”司言輕描淡寫道。

但其實司佳淇告訴她,小孩在片場承受了不少壓力。

並非真的不辛苦。雖然大家都誇他有天賦,但這畢竟是他第一次接觸演戲。本身性子內斂,要當著那麽多人的面放開來演,他首先要克服自己那一關。導演的一個皺眉,一次喊“卡”,都會讓他緊張忐忑。三遍以上沒通過時,他就會感到躁亂。由於精神緊崩,夜裏更加睡不好。但因為他善於克制自己的情緒,以至於別人看到的他總是從容自信的。

不得不說,在那個過程,飾演他母親的司佳淇幫助了他很多。

“為什麽會答應去拍戲,”宋亦初還是不解,“你看上去對這事並不感興趣。”

“有報酬啊。”男孩坦白地說,“還不少呢。”

“所以你是為了錢?”宋亦初詫異。

“你需要錢。”男孩說。

“嗯?”宋亦初怔住,“我嗎?”

“你找那麽多份兼職,”他都看在眼裏,“不是需要錢嗎?”

“可是很多大學生都是這樣的,這是充實,我不覺得辛苦。”宋亦初說。她突然意識到一件事,“等等。所以你去拍戲,是為了我嗎?”

“如果我可以快點長大,我不會讓你這麽辛苦。”男孩一臉正色。

該瞬間,小男孩的宣言讓宋亦初心裏溢滿一陣暖意,但隨即湧上心來的,是一種負疚感。司言那麽好,她卻對不起他的赤誠。她不敢告訴他,這麽多年裏,她一直和他母親有聯系。她也不敢告訴他,演他母親的那個人,是他真正的母親。明明這對他而言,是很重要的事。幾個成年人都心知肚明,唯獨把這個無辜的孩子蒙在鼓裏。他雖然還是個孩子,但也應該被尊重,有知道真相的權利。

晚上,司佳淇與宋亦初通電話。

司佳淇坦白地告訴她,經過這十天與司言在劇組的相處,她現在有種強烈的欲望,她想站出來,認回這個兒子。

“你知道嗎,在片場,每次和他對戲,我都克制不住想聽他真正喊我一聲母親的渴望。他那麽出色,漂亮、聰明、安靜、努力,身上有一種超脫同齡小孩的沈穩。一想到這個男孩是我兒子,我心裏就熱熱的......”

宋亦初:“那你是打算馬上來向他袒露你的真實身份了嗎?”

“這樣太突然了,”司佳淇說,“沒有那麽快。這麽多年沒露面,突然冒出個親媽來,還不把小孩嚇到。”

“那你準備怎麽做?”

“這兩天我推了所有安排,你幫我把他帶出來。我們一起陪他玩,我想讓他趁機熟悉我,親近我......總要慢慢來啊。”

“我不想再幫你做這種事。”宋亦初沈吟片刻後回覆。

“怎麽了?”司佳淇納悶。

“你想認他,麻煩大大方方地認他。不要再拉我做你們的中間人,我也不是你安排在他身邊的眼線。司言全然信任我,我有愧。”

電話那頭沈默了。過了一會,才傳來司佳淇的聲音:“明天我過來一趟。”

第二天下午,司佳淇登門來到她臨時的出租屋。

司言在午睡。

宋亦初和司佳淇到陽臺說話。

“你看起來似乎有情緒,”司佳淇靠著欄桿點了一支蘇煙,轉頭看向宋亦初,“為什麽?”頓了頓,她打趣這女孩:“是不是我要認回兒子,你吃醋了?畢竟,你現在更像是他的家長。”

“真打算認回他,那麽,等他醒了,就去告訴他一切。”宋亦初認真地說,一雙幽深的眸子帶著穿透力,靜靜地盯著司佳淇。

司佳淇沒來由地一震,微微偏過頭,避開她的目光。

“不敢啊,亦初......”半晌,她才低低地開口,“他對於我這樣的母親,心裏肯定是有怨恨的。拍戲的時候,因為演的是母子,我就假裝閑聊地問起他對自己母親的感受。他的反應是不屑與漠然。”

“那不是很正常嗎?”宋亦初說,“畢竟他以為他媽媽已經拋下了他。因為被拋下,他一直沒有安全感。即使在我們家,他也總是覺得自己是個負累,不知如何自處。我爸媽想盡辦法對他好,但越是這樣,他心裏越是抗拒。因為他認為吃住都在我們家,一直視自己為累贅。他不敢肆無忌憚地接受我們對他的好。甚至這一次去拍戲,他也是為了掙錢減輕家裏負擔。我心疼他,但我沒法告訴他,其實是他媽媽把他寄養在我們家,我們一直有收她的錢。你說,他要是知道自己被蒙在鼓裏那麽久,會是什麽感受?”宋亦初的情緒不可抑制地激動起來。

“我知道,亦初,問題在我,”司佳淇微微闔了一下眼睛,頗為無奈地,“再給我點時間,讓我先與他接觸。我會試著培養他對我的感情,再告訴他真相。這樣,對於他是不是更容易接受一些?當然,這個過程我需要你的幫助。”

宋亦初立即搖頭:“不,我認為這會是對他的二次傷害。我不會再幫你做這種事,不想再欺瞞他。”

她感到一陣心煩,舌燥,想進去喝口水。

一轉身,赫然看到站在門框處的男孩,宋亦初驀地一震。

他是什麽時候站在這裏的!

司佳淇也錯愕地朝他望過來。

男孩濕漉漉的眼睛如一潭霧氣氤氳的湖水,隱忍不發的神情顯然在昭示他已知曉一切。

“原來你什麽都知道,”他擡眼凝視著宋亦初,聲音沈沈:“所以這些年對我的好,只是一場交易嗎,姐姐?”

宋亦初從來沒有一刻像當時那般無措。

自那個暑假後,他們之間便有了隔閡。她失去了他的信賴和親近。從前那個依戀她的小孩,如今看她的眼神多了幾分冷然。很長一段時間裏,男孩面對她,一身是刺。他仿佛陷入一種很矛盾的心境裏,對她仍戒不掉慣性的依賴,想靠近她的同時,又想刺痛她。

她能夠理解他心裏的別扭。

對司言而言,唯一信任親近的人卻對他保留了他最不能接受的秘密,得知真相那一刻,他內心是失望且受傷的。

宋亦初也不知道怎樣緩解他們的關系,唯有交給時間。

慢慢會好的,她想。畢竟,她從未想過真的傷害他。司言也在快速地長大,人越成熟,就越會對從前不理解的事情多一份理解和寬容,最終在成長中學會和這個世界和解。

*

當晚的聚餐因為章甯然的提前離席,宋亦初和司言也沒有在餐廳多待。離開餐廳後,他們並肩走在街上,準備打一輛出租車。

“你母親剛剛電話跟我說,他們公司鬧藝人解約糾紛,她不得不過去處理,”宋亦初先開口,“她想對你說聲抱歉,沒能跟你好好吃完一頓飯。”

司言嘴角微微一動,沒什麽別的反應。

宋亦初知道,他也根本懶得在意這種事。

他看上去什麽都不在意。

他到底在意什麽呢?

現在的這個十七歲少年,早已不是曾經她能一眼洞穿的模樣。

“司言,”宋亦初突然叫他,“要不,不打車了,我們走回去吧。”

“嗯?”

“我查了下地圖,步行的話,從這裏到我們住處,大約需要一個小時,”宋亦初說,“你願意跟我一起走回去嗎?”

把多餘的精力全部散發掉,或許晚上可以睡個好覺。她想。

司言站在她身邊,不解地看著她:“你要減肥?”

“......”宋亦初不樂意聽了,“我看上去需要減肥?”

司言沒理她。

“你不說話我就當你答應了,”宋亦初拉了拉他衣袖,往另一個方向走,“小時候我也沒少帶你夜游啊。”

“你三年沒回來,就當熟悉熟悉這個城市,看看這裏的夜景。”她微笑著說。

他們走到最繁華的中心大街上。司言放眼望去,夜晚的都市流光溢彩,他確實有一種從荒漠走回人間的感覺。

不是因為這熱鬧的人群,只是因為身邊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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