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飛鳥

關燈
飛鳥

彭宥也不了解歐陽翎,他說歐陽翎這個人很安靜,也沒什麽朋友。

經顧盼盼偵查,歐陽翎連同桌都沒有,前桌是兩個女孩,後桌是羅清怡和許文婷。

這些人她一個都不熟悉,彭宥說如果顧盼盼想了解歐陽翎,他可以幫忙問問羅清怡。

顧盼盼很為難,羅清怡可是一班班花,還有人傳彭宥和羅清怡是一對。彭宥和羅清怡本來沒什麽的,要是因為她好奇,兩個人走到一起去,那她怎麽辦呀。

納西索斯也很為難,自殺的人是不是歐陽翎還不好說,顧盼盼和彭宥好不容易進展良好,關系和諧,彭宥要是又喜歡上羅清怡,那顧盼盼心態豈不是又要崩了。

她們商量了一下,從李顯這裏下手肯定沒可能,要知道歐陽翎怎麽了肯定得接觸歐陽翎本人,直接找歐陽翎那也太冒昧了,搞不好會適得其反。

顧盼盼還是決定讓彭宥問問羅清怡。

納西索斯問:你剛剛不還說羅清怡是你潛在情敵嗎?

顧盼盼:可是歐陽翎作文寫得很好啊。

因為作文寫得好,顧盼盼產生了一種惺惺相惜的心態,更加好奇歐陽翎為什麽變得那麽瘦,為什麽整個人像丟了魂一樣,她聖母心泛濫,想要讓歐陽翎重新振作起來,這種社會人看起來百無一用的慈悲心戰勝了顧盼盼對自身愛情的憂愁。

納西索斯回想起自己失敗的第三次表白,她也曾鼓勵彭宥勇敢追求幸福。

人在十幾歲的時候,好像就是比較容易心懷大愛。

顧盼盼又虎了,納西索斯壓根沒想到,她給彭宥發的消息竟然是:彭宥,你會喜歡羅清怡嗎?

彭宥發過來一個問號。

納西索斯長長地嘆氣。

顧盼盼又發:我想讓你幫我跟羅清怡問問歐陽翎的事,但我害怕你會因為這件事,對羅清怡心動。

彭宥再次發過來一個問號。

顧盼盼:我知道羅清怡很漂亮,但你能不能先不要心動。

彭宥回答:我哪兒能這麽容易心動啊。

顧盼盼:好吧,那你問問羅清怡,知不知道歐陽翎為什麽不開心。

彭宥問出來的結果是,歐陽翎沒有對羅清怡吐露過心聲,但羅清怡偶然看到過她跟一個男生拉拉扯扯,好像是在吵架。彭宥幫人幫到底,給羅清怡指了一下李顯,羅清怡說矛盾對象確實是李顯。

顧盼盼說李顯這個人可真缺德,害歐陽翎傷心難過。

納西索斯問:你打算怎麽辦呢?

顧盼盼的打算是成為歐陽翎的好朋友,勸她分手,然後鼓勵她振作起來。

納西索斯找工作之前測過一次mbti,那時候她是個i人,後來mbti忽然盛行起來,她又測試了很多次,一直是i人,i人是內向的,但納西索斯覺得顧盼盼這人,有時候e得要命。

在彭宥的幫助下,顧盼盼摸清了歐陽翎上下學的規律,歐陽翎跟顧盼盼一樣乘地鐵,但她每天到得都非常早,放學之後會去書店,所以顧盼盼之前從來沒在地鐵上遇到過她。

為了制造地鐵偶遇,顧盼盼咬咬牙,把起床鬧鐘改到五點半,爸爸媽媽都以為她要發憤圖強,納西索斯勸她可以順便發憤圖強一下,顧盼盼也答應了,那畢竟人都跟歐陽翎一起到了學校,醒也醒透了,除了學習好像也沒什麽能做的事。

連續偶遇一個星期,顧盼盼“驚喜”上前搭訕:同學,你是哪個班的呀?我每天都能遇到你誒,好巧,在書店也遇到過你。

歐陽翎一言不發。

顧盼盼硬著頭皮繼續笑著說:上次我看到你在看博爾赫斯,你也喜歡博爾赫斯嗎?

因為博爾赫斯,歐陽翎願意開口了。

於是顧盼盼又去惡補博爾赫斯。

顧盼盼的熱情不是欺騙性的,她真的非常努力地想要跟歐陽翎做朋友,可能是被真誠感動,歐陽翎介紹自己叫歐陽翎,於是顧盼盼得寸進尺,約歐陽翎一起吃早飯,一起逛書店,讚美歐陽翎文采超好,每一次去找彭宥都順便給歐陽翎帶一顆瑞士糖。

歐陽翎態度始終是淡淡的,偶爾笑,愛看書,吃得很少。

開學以後高三生開始上晚自習,顧盼盼又約歐陽翎一起回家。

皇天不負有心人,顧盼盼終於偶遇到李顯晚自習下課後跑進一班水房裏跟歐陽翎爭執。

他問歐陽翎怎麽突然跟他們班顧盼盼熟起來了,還說顧盼盼這次考得比他好是因為歐陽翎私下幫她覆習。

顧盼盼都氣笑了。

這男的有毛病吧。

歐陽翎聲音很冷靜:我也想跟你一起覆習,你不是說我會打擾你嗎?

李顯質問她、責怪她、貶低她並羞辱她,歐陽翎一言不發。

顧盼盼忍不下去,沖進水房直接問:你有病吧?

李顯倉皇失措。

顧盼盼把歐陽翎拉走了,地鐵上,她問歐陽翎跟李顯是什麽關系,為什麽要容忍李顯這樣說她。

歐陽翎淡笑說他們是戀人。

顧盼盼告訴她戀愛不應該是這麽談的,還說李顯不值得。

顧盼盼甚至告訴歐陽翎她喜歡彭宥,彭宥這個人比李顯好太多了。

歐陽翎:我知道。

顧盼盼一下羞紅了臉,問歐陽翎自己對彭宥的喜歡是不是太明顯了。

歐陽翎又笑了一下,說:這樣沒什麽不好。

她還說顧盼盼和彭宥是一樣的人,他們很搭。

顧盼盼覺得這一次她應該摸到了歐陽翎的心門,後來如她所料的,歐陽翎會說一些李顯的事,顧盼盼每次聽了都很生氣,極力勸分。

歐陽翎也答應顧盼盼會和李顯分手。

納西索斯都覺得事情在往好的方向發展,可是歐陽翎,出人意料地,像羽毛一樣,選擇去天空翺翔一趟。

那天顧盼盼在地鐵站,左等右等沒等到歐陽翎,她給歐陽翎打電話,手機沒有人接,顧盼盼很著急,納西索斯還勸她先去上學,猜測歐陽翎是看書看太晚早上沒能起床。

彭宥說歐陽翎一天都沒來上課。

可是歐陽翎第二天也沒有來上課。

連續一整個星期,顧盼盼都沒有見到歐陽翎。

納西索斯以為她是轉學了,她之前聽說的版本就是歐陽翎轉學,她寧願相信歐陽翎只是轉學走了,君悅府那麽多住戶,自殺的怎麽能是她的同學。在這條時間線上,歐陽翎明明有了一個善良的朋友,明明不那麽孤單了,明明答應顧盼盼會和李顯分手。

顧盼盼想去君悅府找歐陽翎,納西索斯不讓,納西索斯說你連她住哪棟樓你都不知道,顧盼盼說可以問問保安,納西索斯還是不同意。

顧盼盼都快急哭了。

納西索斯建議她去問問一班的老班。

顧盼盼去辦公室找姜力,問歐陽翎為什麽不來上學,姜力明顯楞了一下,說:哦,她轉學走了。

顧盼盼追問:可是她什麽都沒跟我說過呀,她轉去哪裏了?

姜力說不清楚。

顧盼盼問是不是她爸爸媽媽知道了她和李顯談戀愛的事情才把她轉走的。

姜力露出了一種很嚴肅的眼神,納西索斯從眼神中明白這事絕不只是轉學那麽簡單。

她暗自希望姜力不要說太多,轉學是一個合理的解釋,不告而別可能是因為舍不得分別,這些都能解釋得了。

姜力說他不知道歐陽翎在談戀愛,還說歐陽翎的父母認為他們學校的風氣不適宜高考生沖刺,所以可能想把她換到周邊縣中去。

顧盼盼相信了。

姜力是顧盼盼高一班主任,他還關心了一下顧盼盼現在的成績,聽說顧盼盼名次進步露出欣慰的表情。

顧盼盼謝過姜力,回去上課,然後兩節課後,她的現任班主任葛林在語文課前把顧盼盼叫到空無一人的辦公室。

葛林問顧盼盼,她是怎麽知道歐陽翎和李顯談戀愛的事情的。

顧盼盼說她和歐陽翎是好朋友,歐陽翎自己告訴顧盼盼她和李顯談戀愛。

然後葛林問,這件事情還有多少人知道。

顧盼盼搖搖頭,顧盼盼不知道。

葛林問顧盼盼:你覺得歐陽翎轉學這件事情,李顯有責任嗎?

顧盼盼被問懵了。

葛林掏出一張膠帶拼貼起來的紙,告訴顧盼盼:歐陽翎上個星期自殺了,這是她的遺書。

歐陽翎的字體娟秀而工整,那張紙上寫的是:我以為人生來就應該被愛,可是我的父母不愛我,我以為愛情的愛也是愛,可是李顯也不愛我。這世界上唯一愛我的人是顧盼盼,可我要讓她失望了,對不起,顧盼盼,我覺得活著太辛苦,請你原諒我。

葛林說造成歐陽翎自殺的原因很覆雜,學校的心理老師也曾經給她做過疏導,她長期抑郁但得不到父母的理解,李顯不能說沒有過失,但歐陽翎高一入學時就已經抑郁,歐陽翎比同齡人大一歲,就是因為她升入高中前就曾經休學過一年。

顧盼盼問:您是什麽意思啊?

葛林希望顧盼盼在這件事情上跟老師們保持統一的口徑,對外表示歐陽翎的離開是因為轉學。

葛林說:高三是一個壓力比較大的時期,孩子們的心理都比較敏感,自殺是一件不值得效仿的事情,歐陽翎是因為抑郁,但這件事情一旦傳播開來,開過這個先河,那麽很難保證不會有人沖動效仿。

葛林問:你也不想再聽到別的同學自殺的消息吧?

葛林還希望顧盼盼不要對其他人說,李顯和歐陽翎談過戀愛。

顧盼盼問:你是在維護他嗎?

葛林說:失去一個學生,姜老師很心痛,李顯的心理狀態也不穩定,我不想和姜老師一樣,讓學校再失去一個學生,所以,顧盼盼,這件事情就到此為止了,好嗎?

顧盼盼點點頭,問:那李顯他知道嗎?

葛林搖頭。

顧盼盼問葛林,能不能把歐陽翎的遺書留給她,這個遺書本來就是寫給她的。

葛林把紙給她了。

顧盼盼又問:今天下午我可以請假嗎葛老師?

葛林答應了,他說:盼盼,告訴你這件事不僅僅是因為想要你保密,你明年就是成年人了,老師覺得你有權利了解真相,老師也相信你能夠調整好心情,我和姜老師都很感謝你幫助過歐陽翎,我相信歐陽翎也不希望幫助她的你受到太大打擊,所以你要趕緊振作起來,你還有自己的人生,你的人生才剛剛開始。還有,李顯,老師知道你跟他本來也不怎麽熟悉,所以,保持這個狀態就好了,只要他不欺負你,你也不要接近他,好嗎?但如果他找你麻煩,你一定要告訴我。

葛林說什麽,顧盼盼都答應,最後葛林拍拍她的肩膀說:回去好好休息一下,明天會是新的一天。

顧盼盼回家,路過君悅府,眼睛紅起來,她一路小跑,回到自己的房間,悶頭就開始嗚嗚地哭。

納西索斯一句安慰的話都說不出來。

她來到這個世界,像一個見證者,原本的歐陽翎沒有感受過愛,她跳樓了,沒有人知道,大家都以為她只是轉學走了,她的男朋友李顯也以為她轉學走了,這個世界的歐陽翎,得到了顧盼盼的愛,但她還是選擇了死亡,顧盼盼的愛也不能留住她,就像她自己說的,活著太累了。

納西索斯想到博爾赫斯問的那句“我用什麽才能留住你”。

顧盼盼給她清晨五點半的鬧鐘,給她對博爾赫斯的理解,給她陪伴和讚美,給她瑞士糖,給她少女的秘密。

顧盼盼給出了所有積極美好的意象,但她還是沒能留住她。

這是歐陽翎的命運。

納西索斯第一次在這個世界生出無力感,她拯救不了歐陽翎,那顧盼盼呢?顧盼盼的未來是她能撼動的嗎?

顧盼盼抽泣著呼喚“納斯”,她問:你在嗎,納斯?

納西索斯說:我在。

顧盼盼說:我好難過。

納西索斯當然知道她難過,如果歐陽翎的父母真的不愛她,那麽在這個世界上,就真的沒有人會顧盼盼更難過,因為只有顧盼盼付出過愛,愛不是剝奪,所以歐陽翎才說,只有顧盼盼愛她。

納西索斯想了很久,才安慰說:在佛教的法義裏,世界是一條永恒的鏈,所以有死亡就會有新生,歐陽翎只是活累了,等她重新開始,她或許就不會這麽累了,如果她真的認為死是解脫,那麽這個時候她已經解脫了,所以你也不需要這麽難過。

顧盼盼哭著睡了過去,納西索斯看到媽媽走進來,給她蓋上被子。

顧盼盼的爸爸和媽媽在客廳裏小聲討論,媽媽說:葛老師說她好朋友沒了,孩子才多大啊,盼盼都哭睡著了。

爸爸說:那你明天就少說她兩句,這個事也別再提了,越想越難過。

媽媽嘆氣:這小孩兒倉鼠死了都得哭一天,這還不知道要哭多久呢,影響學習可怎麽辦。

嘀嘀咕咕的,顧盼盼的一天也過去了。

向南寫這個故事,寫了整整兩個多星期,楊瑊天天催,向南交不出來就是交不出來,很多情緒寫一遍根本寫不到位,寫到歐陽翎的死,她都快把自己給寫抑郁了,心抽抽的疼。

她實在想不明白自己當時為什麽要構思這樣一個故事,成長痛歸成長痛,把人寫死算什麽呢?

向南為歐陽翎心痛,為顧盼盼心痛,心痛難以紓解,大晚上跑去公園散心,寧市中心城區有一個面積不小的湖,據說南北朝時期有皇帝用這個湖操練水師。

向南站在湖心的島上,身邊全是遛彎的大爺大媽,嘈雜的人聲和熟悉的寧市土話讓她感到安心不少,她看到對岸的太陽宮,覺得燈光很漂亮,便拍照發了朋友圈。

林嘉樂給她點讚,鹿鳴也點讚。

向南的心情更覆雜了。

林嘉樂倒也還好了,他倆最多是雞飛狗跳,但面對鹿鳴或者楊瑊,向南總懷有一種隱隱約約的擔憂,害怕自己是上了賊船。

墨菲定律果然應驗。

向南存稿到達十二萬字時,楊瑊甩來一個word文檔,一打開就是修訂模式。

向南作為坐北朝南的時期,糊歸糊,但也差一點擁有出版作品,出版社編輯把校對過的書稿發送給她,發來的也是一個修訂過的word文檔,但那種文檔批註很少,紅色橫杠基本是修改錯別字。

楊瑊發來的這個,簡直面目全非了,大量帶下劃線的是後補的、不屬於向南的文字,與之相對的,是大量的她的文字被杠線攔腰砍斷。

這樣的修改只有前面兩章,後面的章節則是大面積的熒光黃高亮,批註全是“修改措辭”。

楊瑊用鹿鳴的微信表達了他的訴求:1、文風要改,向南目前的風格不夠“鹿鳴”2、修改完最好就能開始連載。

所以鹿鳴最開始的目的正如向南所料,她根本不是要找人共享筆名的,她不會宣布鹿鳴這個筆名下有兩個皮下作者,她就是找一個代筆,她要養成一個新的、但足夠“鹿鳴”的鹿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