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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的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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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的碰面

向南早就醒了,她感覺沙發塌了一塊兒,一睜眼看到林嘉樂滾鼠標瀏覽屏幕。

他看得挺慢的,文字一點一點向下流動。

想到自己剛才是在修改昨晚的內容,昨晚寫的還是顧盼盼表白,表白的場景又完全覆刻向南自己表白,向南倒吸了一口涼氣,閉上眼,希望自己是在做夢。

不是做夢。

向南又希望自己長眠不醒。

怎麽辦啊!

電子鎖忽然哢噠一聲,播報“門已開啟”,一個女聲從門廳傳過來,她喊的是“樂樂”,向南警覺地坐起來,林嘉樂也扭頭。

兩個人視線撞在一起,林嘉樂看起來還挺平靜的,他很快越過向南,看向門口,然後喊:“媽。”



這他媽又是什麽情況啊。

向南僵硬扭頭看向門口,發現門口站著的阿姨有點臉熟,她的表情也是很驚訝的,十分之驚訝,這讓向南稍微地放心一點,電光火石之間,向南想起來,她在家長會上見過幾次林嘉樂的媽媽,她趕緊把腳塞進小狗拖鞋,迎到門口露出乖巧的笑:“阿姨好,我是向南。”

奇奇怪怪的反射弧總能在CPU燒幹的時候救向南於水火。

她現在又臨危不亂了。

劉雲認得向南,露出一種誤會了什麽的笑容,“向南啊,你去坐著,等阿姨做個午飯啊。”

向南掛著笑,想把劉雲手裏的菜和禮盒接過來,劉雲不肯,交到蹦過來的林嘉樂手裏,林嘉樂就這麽蹦著把月餅放在餐桌上,把菜丟進廚房,劉雲也走進廚房。

向南被架空了,這不符合她的設想,她還在客廳猶豫著要不要去廚房幫忙,林嘉樂已然蹦了出來,對向南說:“要不你去那個空的房間。”

向南壓低聲音:“你得跟你媽解釋一下。”

林嘉樂問:“解釋什麽?”

“就是,我為什麽在這裏啊,還有我們不是那種關系。”

林嘉樂笑了:“你確定你要讓我跟我媽說,你辭職不敢告訴家裏,所以在我這兒呆著?”

他絕對是故意的,向南氣得像個河豚,不忘給林嘉樂把扶手椅推到屁股底下,“我明明是受你邀請來你家幫助你飲食起居的。”

“你要我這麽說?”林嘉樂問,老奸巨猾的樣子。

如果她特地來伺候林嘉樂。這關系就更說不清了。

向南惱怒起來:“我要知道你媽媽會回來,那我肯定不來啊。”

向南會賣乖,但她其實不擅長跟長輩相處,她這代人幾乎都是住單元樓的獨生子女,家門一關,過自己的日子,哪裏需要關心別人家的長輩。

“我也不知道她怎麽會回來,沒跟我說,你就先去房間呆著吧,做你本職工作,我去跟她聊。”

向南抱走電腦、鍵盤和充電線,走進房間前還警告搖著扶手椅跟在她後面的林嘉樂:“請你不要抹黑我的形象。”

林嘉樂挑眉問:“你就這麽在乎在我媽心裏的形象?”

被向南瞪了一眼,他趕緊點頭,比出ok手勢。

林嘉樂顯然沒能解釋成功,向南不僅陪著劉雲吃了一頓午飯,還被邀請晚上去某餐廳試試新菜,跟林嘉樂一起坐在劉雲的車後座裏,向南人都麻了,像沒有生命的人工智能,劉雲是個幼兒園老師,話尤其多,一口一個寶貝,又親昵又周到,向南只能“是嗎,那我也想嘗嘗”“我喜歡吃酸甜口誒阿姨”“能吃羊肉的”“那多不好意思,讓您破費了呀”。

林嘉樂則像個憂郁的美男子,一直面朝窗外凝視擁擠的車流,實則憋笑憋得身子都在抖動。

“國慶中秋一起放,路上太堵了,寶貝餓了嗎?”

“阿姨我不餓。”

“樂樂這個腿不行,也多虧他這個腿,不用跟人擠高鐵,之前他給我看高鐵站,哎呦,那個人多的呀。”

這讓向南怎麽接?她對著林嘉樂的胳膊來了一巴掌。

林嘉樂說:“媽,你少說兩句吧。”

劉雲擡眼看了一眼後視鏡,滿眼責怪,說出來的話卻是:“南南你看,我剛回來他就不高興聽我說話了,虧我擔心他特地趕回來陪他過節,他老爸還一個人孤孤單單地在山裏呢。”

一聲“南南”叫得向南心裏警鈴大作。

飯桌上,劉雲一邊拆蟹一邊對向南吐槽,她之前想要裝修林嘉樂還不讓,在家裏跟她吵架。

“房子不裝,要租啊賣啊,價格怎麽上得去呢?”

“不過還好,這套房子學區不錯,稍微裝修裝修啊,就能賣上價錢,這樣還能給林嘉樂在滬市買套房,你說成天在外面租房住算是什麽事呢,那房東萬一要賣房子,或者結婚啊,說把你趕走就趕走了呀,你說我說的對不對?”

“這孩子啊,就是感情用事,不過也不怪他,他從小就跟奶奶一起住,跟他奶奶感情特別好,老人一走,魂都沒了,把我心疼壞了。”

“來,南南,吃螃蟹,阿姨都幫你剝好了。”

“你別客氣呀,阿姨第一次跟你吃飯,我看你都不怎麽動螃蟹,是嫌麻煩吧,這家大閘蟹是很好的,每年這個時候我們都要來嘗嘗。”

“阿姨聽林嘉樂說了,你現在是在做文學創作,這是很好的呀,未來南南就是大作家了,林嘉樂也能跟著沾沾光。”

“寫作這個事情,剛開始總會有點難,但我有個老同學在出版社,到時候啊,我幫你問問,讓她給你引薦幾個知名的作家,跟她們取取經。”

“你從小就跟林嘉樂做同桌,這次又幫了他這麽大一個忙,阿姨感激你還來不及呢,你千萬別跟阿姨客氣。”

直到被劉雲送回熟悉的街道,向南還是迷迷糊糊的,緩不過那陣勁兒,林嘉樂媽媽人也忒好了,怪不得林嘉樂被教育得這麽好,永遠保持一副輕松自在的樣子,想做什麽就去做了,從不顧慮,從不煩惱。

向南在路燈下站了許久,一手提月餅一手提大閘蟹,背包裏還有電腦,像是感覺不到累。

手機振動,林嘉樂發來微信:我媽這人就這樣,熱情,話賊多,你別介意。

向南還沒看完,林嘉樂消息又來了:不過她答應你的事都是認真的

林嘉樂:你要是需要聯系出版社,她有路子。

林嘉樂:明天中秋節,我差點忘跟你說了,明天我媽在,你也休息一下。

林嘉樂:後天我就不讓她來了,放心。

向南如夢初醒,手裏的大閘蟹和月餅忽然有了重量,一天天的,沒有正經班上,差點連中秋國慶這麽長個假都忘了,要是中秋節說出門加班,不說王春蘭,向耀祖都得問問是不是出了什麽情況。

老小區邊上的臭水溝在小區翻新那會兒做了管道整改,不臭了,上邊還造了好幾座小橋,沿岸設了幾處涼亭,配合上民國風情的街道,在路燈暖黃光線照射下顯得別有一番韻味,但是這韻味,經不起細看,但凡搜搜這塊區域的房價,就能知道一切景致只是虛有其表。

迎面走來的王春蘭腳步遲滯,手裏也提了一盒月餅。向南沒想到能在樓下遇到老媽,趕緊喊人,但王春蘭興致不怎麽高,向南把她手裏的月餅奪過來提在手裏,對著燈隨便一瞧,呵,竟然還是一盒美心。

向南認得美心是因為入職第一年所裏拿它發做中秋禮品,同事們都吐槽,中秋過節費300元,有月餅就沒錢,月餅批發來的,單件價格肯定不到三百,所裏這是找到了開源節流的新途徑。

但向南挺愛吃這個,它有奶黃流心,比傳統的五仁餡兒、黑芝麻餡兒別致多了,雖然吃多了齁得慌,但是接近40一枚的月餅,硬著頭皮也要消滅完咯。

“您這是,從哪兒回來的呀?”向南問媽媽。

王春蘭明顯心虛:“你大舅家。”

向南最恨自己的大舅,他賭博成性。在向南高中時候,王春蘭還開著小超市,向南零花錢從來都是夠夠的,後來因為修路,王春蘭的小超市開不下去,政府給了一筆補償,這本來相當於王春蘭的失業補償,但王春蘭把錢全部拿去給大哥填賭債的窟窿,向耀祖一開始還不清楚其中的彎彎繞,直到王春蘭開始動用家中積蓄並且克扣向南的零花錢,向南跟父親強烈譴責王春蘭的行為,向耀祖才問出來錢都用到哪裏去了,那時家中總是爭吵,王春蘭強勢慣了,嚷嚷著“那我總不能見死不救吧,人家都上門潑油漆了,說要把他手給剁了”,與喝酒壯膽的向耀祖打了一架,廚房鍋碗瓢盆全被砸了,兩個人都有負傷,向南嚇得躲進房間不敢出來,最後大哭著叫他們不要打了。向耀祖拿王春蘭沒辦法,錢已經給出去了,只能找大舅王朝剛補了一個借條。

那個時候,是王春蘭距離她畢生的理想——買一座坐北朝南的商品房,最近的一次。然而,錢被借走了,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王春蘭還失去了賴以生存的小超市,向南的家境自此一落千丈,王春蘭也變得越發摳搜起來。

向南沒辦法責怪王春蘭,向耀祖就是個普通工人,家裏的錢幾乎都是她媽掙的,那想怎麽花還不是王春蘭的意思?但是從小公主變成小窮鬼的落差還是讓向南極度怨恨罪魁禍首王朝剛。

向南陰陽怪氣:“他舍得送你這麽貴的月餅呢?”

王春蘭揍她:“你怎麽說話呢?”

不知怎麽的,向南覺得王春蘭很不對勁,打她的力度就不對勁。

她張張嘴,想多問幾句,被王春蘭搶占先機:“你這手裏又是什麽呀?”

向南當然不敢說是劉雲拿她當兒媳婦非要她帶著的,畢竟她跟林嘉樂也不是那個關系,想到自己還是個“上班族”,便隨口胡謅:“所裏發的禮品,還不錯吧,有大閘蟹呢。”

走到家裏更明亮的燈光下,向南才有機會仔細打量自己的媽媽,王春蘭和劉雲都是大眼睛的美人胚子,但王春蘭保養得比劉雲差多了,她總是生氣,所以額頭上有老虎一樣的皺紋,劉雲則明顯是因為愛笑,所以長魚尾紋;王春蘭的皮膚也不如劉雲白,看起來比劉雲年長;王春蘭的眼神是渾濁疲憊的,劉雲的眼睛裏是亮晶晶的關心和溫柔;王春蘭身上穿的是批發市場買的五十塊一件的媽媽裝,劉雲穿的則是帶領子的POLO衫,好像下一秒就要去打高爾夫球,劉雲手上還有一只玉鐲子,向南有段時間喜歡研究翡翠,因為買不起所以看了特別多的小視頻,劉雲手上那只屬於春彩色,白綠紫三色,白色偏多,底子看著沒有那麽細膩,飄棉絮,估計也就小幾萬塊錢,買得早可能只要幾千塊錢,但劉雲可是戴著鐲子洗菜做飯的,王春蘭也有金鐲子,但王春蘭從來不舍得戴,更別說戴著鐲子幹活了。

向南忽然覺得很心酸,媽媽到底是因為文化水平不高,吃盡了生活的苦。

想到劉雲阿姨明裏暗裏透露要給林嘉樂在滬市買房,向南更難受了。

她和林嘉樂,說到底是兩個世界的人,只是因為初中高中上在一起,生活的軌道才得以交織,但人生的線總要往前延伸,相遇是短暫的,他們最終會分道揚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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