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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夜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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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夜襲(下)

遠處傳來梆子聲,聲音由遠及近,顯然臨近夜半。江昊整了整衣衫,面帶微笑“我也給孫先生講個故事好不好?”

孫問臉上閃過一絲焦躁後沈著應對“願聞其詳。”

“也是書生和神獸報恩的事,只是這話說起來有些久遠。”江昊隔空開物,憑空扯出一個藍本,孫問詫異了一下並不說話,江凡知道江昊拿出的必是一本地志。

江昊狀若無異的翻著,就好像自書架上隨便展開一本小說,展開看上兩眼再翻頁神態憊懶至極“這話說起來就遠了,好像還是上景帝在位時的事,有一個官至一品的大學士,據說卸任歸寧時被天降神雷劈死。”

孫問不動聲色“小的時候我也聽過這個故事。”

“那人算不上是大賢人,空有名聲而已,暗地裏的勾當做得不見得就比別人少,只是賑濟、砌壩,倒是公道著幾分良心,也做下幾件為民的好事,所以按命理不應該遭此劫數。”

孫問嘿然不語,如漆似墨的眼睛看著江昊。孫契天的眼神深處有什麽東西動了一下,江凡看得清清楚楚,於是一只腳稍稍邁出向前傾,提防著他突然沖過去抓走江昊手中的人物志。

江昊像是對他毫無提防“這位大官早年前的傳聞頗多,總是帶著仙幻色彩,傳聞曾救過一只上古神獸。仙獸應承過他有一品福祿,便也真的有了一品福祿。早年間,這位大員倒是個滿腹錦繡文章的人,可惜做了官重了名利,這方面的功課倒疏懶了,以致於沒留下燴炙人口的佳句,確實可惜。”

孫問冷哼“世人常道,人過留名燕過留聲,可名聲終究只是身外物,清流不入世,入世不清流,多少真豪傑不見經傳,像要離那般貨色,空得名聲又能怎樣?唐人文章,世人也只知李白杜甫不認其它,名,不要也罷。”

江昊斂目“也是一番見解,只是我推過他的命理,這人至少還有三十年陽壽。不知道為什麽早夭。”

孫契天面色略顯難看“江兄想必對命理也是頗有研究吧?難道不知道,機械之心生於人,此消彼漲的道理?命是天定也在人為,若是一心向善歹命也有好結局,若是仗著八字為非作歹,業鏡照錄,命格自然變更。福祿都能有所增減,何況壽數。”

江凡仔細打量他們兩人神色,平淡無波中刀來劍往。江昊是通判自然有提調閱覽各地地志人物志的權限,只是不知道他是怎樣找到孫契天的。

江昊嘴角微掀,一瞬間江凡被那冷艷神情晃得失神,只聞江昊低聲呢喃,仿佛在耳畔邊輕語,不知道為什麽江凡別來別有一種熟悉感。“我一直覺得那人與孫先生很象。”

“江兄誤會了,我不識得這人。”

“果真不識得?”

孫問不答,沈色看著江昊。

江昊合上地志,擺弄自己指甲輕輕吹了口氣,布滿灰塵的桌面被吹出一道清晰紋路“這人曾經救過一個神物,那是上古時遺傳下來的祥獸,這種神獸與世無爭,不吃不喝也能存活,只靠呼吸天地精華,便能感召上蒼神旨。他們若是與人結契,便要報恩,下凡歷劫亦因天賜福祇,只記七天事,所以不為凡塵所動。天上一日,地上一年,七年前無論是恩是怨都忘得一幹二凈,無論是情是仇全然不記。”

孫問手指緊握成拳。“誰說的?”

江昊似乎並未留意般“一品大員得了這樣神物有如天助,只是不知道後來為什麽竟然扒了那神獸的皮,恩將仇報用九轉乾釘楔入機要處,鉚成一件羊皮襖。”

孫問哈哈大笑“江兄,我們說的恐怕是一個人,世人傳來傳去,原本的事情恐怕也就走了樣貌。”

“是嗎?是因愛生恨?還是求而不得?亦或神獸應承他的並未兌現?”

孫問啪的一聲站起來。

“那人可能也自知罪孽深重,用自己三十年陽壽,換那神獸回魂,可惜那神獸再回魂,好像不記得他了。”

孫問目光咄咄的看過來“江兄想必不是一般人,既然知道的這麽深,那麽我也不妨坦白對你講。我就是那羊,誰說只記七年事?誰說不拋下恩怨就升不得仙?有恩報恩有怨結怨。當年為了留下我,他扒下我的皮,讓我日日苦挨,如今我折磨他,只是因為前世是他負了我,我今天還回來而已,於他,業報早日結束,可脫離苦海,再不受畜牲道折難。”

“如此說來,孫先生還是為了他著想了?”

“當然。”

“你還是十分在意他的。”

“當然。”

“你們前世諾言可會兌現?”

“當然,我們前世有過許諾,不離不棄,我怎會負他?”孫問話語嘎然而止,而後悠悠道“雖然他做了對不起我的事,我對他還是有情份的。”

江昊似笑非笑,全不放在心上。見過掩耳盜鈴的,沒見過這麽自欺欺的。“我倒是對那個後來得了羊皮的人很感興趣。”

孫問臉上罩上層黑。

“之後那人,和那只神獸又怎樣了?”

外面敲過三更,孫問忽然變得焦躁異常“能怎麽樣?那人取了功名,也升任一品大員,他參頦他的老師。像這種忘恩負義的人,自然沒有什麽好結果,早早就死了。他和那羊獸的業緣盡了,他敗了,那獸自然也離他而去。”

“福禍這種東西,借了總要還的。聽說那人多添了三十年陽壽?”

孫問一躍而起,果然探手來取江昊手中地志,被江凡一掌拍到一邊,江昊從容收納起來,見江凡與孫問過招,站在一邊揣著兩只手“人算不如天算。”

江昊一語中的,孫契天被激得毛發怒張,三人相持而立,外面忽然聲音蕭蕭,孫問立刻收斂招式也不與他們多費話,轉向便向外走。

雖然是不歡而散,江昊立刻扯了江凡隱去身形尾隨在孫問身後。只見孫問越走越快,在回廊裏兜兜轉轉很快就沒了蹤影,江凡問江昊“怎麽辦?”江昊掐指算了算,笑道,“沒事,一我們先回去,一會他自會找來。”

江昊指尖粘著一截藍線,學了七彩樓那些鬼化符的小技倆把在孫問身上粘了記號。

三更聲響過後,江凡躺在床上,江昊盤膝坐在他旁邊。兩人靜默不語。

不一時江凡便覺得昏昏沈沈,似乎有迷香自鼻底飄過,他帶著參精的一截枯枝,雖然不見中招,卻如夢似幻般似乎又回來了土地廟。

外面陽光正好,許世伯靠坐在墻角處摳腳趾,手指在趾縫中來扯,一塊塊角質脫落。江凡單手捂住鼻子“你這個懶鬼,怎麽可能那麽久都不洗腳?”

江凡替他洗了一院子的床單和衣服,許世伯只仰頭曬笑,胡子長得蓋住面孔,本來的樣貌分辨不清。江凡勸他收拾打理自己,暗怪難怪他那裏訴訟最少,世人一見他這閻王樣子,誰還敢辯駁。曾經有狂生燒了紙符與他辯論,他一現身把那人嚇得昏死過去,再也不敢扶乩亂來了。

江凡一邊打掃床輔一邊絮絮叼叼說話,許世伯問他“你小舅子的前程就這麽定了?”江凡不無得意“那是自然,他升任長安土地,如今也是有了功名的,將來若是再討個土地婆婆或是找個有本事的姑娘雙修,那就兩全其美了。”

許世伯笑道“那他前世的事還能記得一些嗎?”

“自然是不記得了,再說,都是過去的事,不記得也好。將來江昊有了出息,我和如意也清閑些。”

“呵呵,終於甩掉了一個大麻煩是吧?”

“當然了,老許啊,我告訴你啊,這真是個包袱呀,哈哈,從此以後終於消遙自在嘍。”啪的一聲,忽然一個水瓢砸將過來,隔著重重床單,看到江昊陰沈著臉瞪他一眼。

那小子不是應該在千裏之外,剛剛上任怎麽就回來了?江凡一時心窒,江昊的靴子上還有汙漬,也不知道他是來做什麽,一轉身又走了。雖然表情生氣,那眼神似乎十分傷心,江凡猛的驚醒,心跳驟然加速,剛才那些,不是幻覺,好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

江凡覺得胸口悶得厲害,仔細打量才發現江昊正壓在他身用手捂著他的嘴,“怎麽了?”江凡唔唔著說話,江昊噓了一聲移開手,江凡順著他視線看向窗外,外面一個碩大的影子飄飄乎乎正在靠近,先是在窗棱處閃了幾閃,然後又來到門口,也不開門,那影子形狀最初淡淡的漸漸變得清楚,似乎已穿門而過,及到走到床前,身形越發清晰,原來是個身上長滿黑毛的僵屍,慢慢向他們靠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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