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鳥們的游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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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鳥們的游行
*本文最初收錄於個志《夜以繼日》
*蕭逸×我，第一人稱
*非常日常的流水賬
*短篇集的最後一篇，感謝閱讀
BGM：YOUR EYES - 山下達郎
[蕭逸]
回去的路上她突然變得有些興致缺缺。
蕭逸察覺到了，但是沒問。他很敏銳，總是很快就能感受到身旁的人的情緒變化，但習慣使然，又不會開口詢問。她曾經將這種行為痛斥為蕭逸的惡習。
男人這才意識到自己又在重蹈覆轍的路上。
戀人的情緒來得毫無征兆，反覆無常。蕭逸犯懶，於是直接問她：“怎麽了？”
“怎麽怎麽了？”對方回過神來，茫然地重覆了一遍男人的問題。
“感覺你好像又不高興。”
“？”她卻楞了一下，“我不高興嗎？沒有啊。”
“你看著沒什麽精神。”蕭逸簡短地指出。
“真的沒有。”她說，臉上露出無辜的神情，卻又一下變成玩笑似的抱怨，“什麽叫‘又’不高興？”
這下得了。
男人自知理虧，笑著擡起手：“我錯了。”
她笑了好一會兒，臉上的表情漸漸淡化，片刻後卻又凝集成有些沈重的神情——蕭逸知道她恐怕又在為了某些莫須有的理由反省自己了，聽到她說：“我平時看上去總是很不高興嗎？”
“也還好。”他說，“不過我覺得你可以再開心一點。”
她認真思考了幾秒：“我倒是真的沒有不開心。”
然後她說：“你出門玩回來之後不會難過嗎？”
“……？”
將車子在信號對面停下，蕭逸轉過臉看她，“為什麽？”
“就是那種，比如小時候大家去春游，雖然很開心，但是到家變成一個人之後就突然特別難過。”
蕭逸扶著方向盤，聽她劈裏啪啦地講完，直到最後一個音全部落地，評價道：“嗯……可能不太懂。”
其實聽懂了，但只是突然想逗逗她。
如蕭逸所料，她臉上浮現出煩惱的神色，重新組織起措辭。“嗯——那比如，咱們出門玩回來分開之後，我也會有這種感覺。”
“如果想我了，可以那個時候就給我打電話。”
蕭逸說。
她皺起臉。“那不一樣。”
“怎麽不一樣？”
“……你不懂嗎？！”大概終於察覺到男人只是在故意延長話題，她翻了翻眼睛。
“大概能懂，”信號變成綠色，蕭逸放下手剎，“不過我可能很少會有這種感覺。”
如果是想見的人，只要去找對方就好。如果有問題橫在兩人之間，那麽解決問題就可以。只有寂寞無法被咀嚼，即使生吞硬咽也無法消化，因此顯得麻煩，大多數時間裏蕭逸選擇刻意不去註視它。
再次想起這段對話時已經是在深夜的海邊。長時間舉著手機的姿勢令男人的手腕有些僵。但是不能放下，也不能亂晃。他想，用空著的那只手拎起地上的飲料罐，一邊補充水分，一邊不出聲地覷著發光的屏幕。海風將男人的黑發吹得稀亂。
蕭逸正在錄海浪聲。
戀人的睡眠質量令人憂心。蕭逸發現她最近又開始難以入眠。通常——蕭逸知道，至少在他不在家的日子裏是這樣的——她必須要借助一些聲音才能入睡：白噪音、廣播甚至是綜藝節目。
“其實我喜歡海浪的聲音。”休息日的下午，黑發男人躺在沙發裏，聽她坐在沙發前的地毯上敲打鍵盤，“但是不能是那種人工合成的，太柔和了。”
“改天幫你錄一段。”
“那不就耽誤你工作了嘛。”她依然埋頭盯著電腦。蕭逸側過臉去看戀人的背影：很奇怪，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其實很少從背後註視她——她坐得沒那麽端正，因為在家，就顯得更懶散一點，幾乎可以說是有些不耐煩地支著臉處理那些臨時的文件。
男人瞇了瞇眼睛。
“趕路也是需要休息的。正好。”他坐起身，光腳踩上舒適的薄地毯。這條地毯是他們不久前一起選的，因為她提醒自己過不久就是夏天，不適合再用之前那條厚實的毛地毯。
蕭逸走進廚房接了兩杯水，又把加了檸檬片的那杯遞給還在工作的人，“稍微歇一下？”
“好呀。”
男人站在茶幾前，看見她端起杯子時用細細的小拇指輕輕碰著玻璃杯的緣。
在深夜的海風裏，蕭逸學著記憶裏戀人的模樣，也用手指碰了碰手中的金屬罐。光啟現在正是淩晨時分，她總該睡了。哪怕沒睡，他也不想用突如其來的聯絡影響她的作息。
一只海鳥盤旋在漆黑的海面上。夜色幽深，難以看清，但男人憑聲音就能分辨出它的種類。
手機屏幕中顯示的錄音時間剛好抵達30分鐘。
蕭逸按下停止鍵，站起身。
[我]
蕭逸出現時我正靠在座位裏昏昏欲睡，手邊的吊水已經掛了一大半。幾乎是在男人一走進來的同時，我就註意到了他——工作日的傍晚，輸液間裏只有三三兩兩的病人和陪患，因此蕭逸的腳步聲就變得格外明顯。
我循著聲音轉過臉，黑發男人走得很快，三兩下就來到我面前，沒什麽表情。
不過我知道他並不是在生氣。
“怎麽回事？”蕭逸伸手，用手心貼了貼我的額頭，他的手很冰。像是自己也意識到了這點似的，男人皺了皺眉，又很快收起手，隨後在長椅前蹲下身——他整個人都因為這個動作突然顯得出奇可愛起來。
“嗓子發炎。”我和蕭逸已經將近一周沒見，聲音中不自覺摻雜上抱怨，“給你看，那個醫生給我開了好大一堆藥。”
他接過我遞來的袋子，神色認真地打開看了看，又仔細封好，笑我：“前幾天不就讓你來醫院？”
“本來昨天要來的，結果不是天氣不好。”
大雨持續了整整兩天，手機裏發來好幾次河流泛濫的預警，直到這天早上才終於停歇。我看了看面前的蕭逸，意識到他兩手空空，恐怕又是剛趕回來就直接開車到醫院，“路上還下雨嗎？”
“都停了，現在天氣正好。”
他扭頭看向窗外，我順著男人的目光一起轉過臉，看到一片奇異的紫紅色天空。
“想去散步。”我說。
“你先乖乖掛完吧。”他笑我，“需要我買什麽東西嗎？”
“不用。”我坐直一些，拍了拍身旁的座位，“你坐過來。”
我看著他起身。幾乎是在蕭逸落坐的瞬間，我偏過腦袋，整個人靠上他的肩。
“是不是這幾天都沒睡好？”我聽到他問。因為離得很近，聲音聽上去好像是直接透過貼著我面頰的布料傳來的。
“……嗯。”我靠得更沈了一些，蕭逸動了動肩膀，好讓我找到一個舒服的位置。我聞到男人身上傳來的味道：有一點潮濕的泥土味，以及蕭逸車裏特有的那種清新劑的氣味，是我上個月送給他的。這個細節令我忍不住探出還能活動的那只手，從下面穿過男人的袖子，變成攀著他的姿勢。
蕭逸低了低頭，像是在詫異我罕見表現出的黏人。
“對了，”他說，“我給你帶了禮物。”
“你帶過來了嗎？”我一下睜開眼，模糊的視野裏出現男人低頭在口袋裏翻找東西的身影。下一刻他的衣袖覆蓋過我眼前，一只有些涼的、塑料制的東西輕輕塞進了我耳朵裏。
“？”
“你不是想聽嗎，我給你錄了。”他眨了眨眼，是那種略顯得意的神情，“海浪的聲音。”
我回憶了幾秒才明白他指的是什麽。我們一人戴了一只耳機，男人按下播放鍵，“吵嗎？”我靠在他肩上，遠遠聽到他問，於是搖了搖頭。
蕭逸沒再說話。困意逐漸湧上來，我卻沒有睡著，而是靜靜地聽著耳機裏時遠時近的海浪聲：好像看到黑發男人獨自坐在海邊百無聊賴地等待錄音結束的樣子。我於是笑了一下。窗外的紫色天空遼闊得令人不可思議。
“怎麽了？”
男人低頭看我。
我搖頭。卻忽然聽到耳機裏傳來一陣不屬於海浪的聲音，像鳥鳴，於是又拽了拽蕭逸：“你聽到了嗎？”
“嗯？……哦，”輸液室裏亮如白晝，我看到蕭逸偏過臉，專註地聽了幾秒，“大概是海鳥。我錄音的時候剛好附近飛過去一只。”
“上次在海邊差點把我的可麗餅叼走那種鳥嗎？”
“對。”他笑了，“就是那種。”
我翻了翻眼睛：“想吃可麗餅。”
“等下掛完水去買。”
“晚上應該不會再下雨了吧。”
“應該不會。”蕭逸看了我一眼，“要是又下雨你打算一個人怎麽辦？”
“所以我這不是給你打電話了嗎。”
“確實。”他說，“有進步。”
我晃了晃腦袋，在蕭逸的敦促下重新閉上眼睛。耳機裏依然在傳來低沈的海浪聲，這是一條長達三十分鐘的錄音。或許是因為有護士來輸液室換氣，從窗外飄來了大雨剛過後潮濕的空氣。等掛完一定要帶蕭逸去來時路上那家好看的店，我想。
[蕭逸]
春季雨水多。路邊的水窪裏倒影出紫色天空的輪廓。她肯定喜歡。蕭逸想。
也是因為這個，男人今天格外好說話，也沒拒絕她想去外面散步的要求。我已經退燒了，不信你看。她拉起男人的手背貼在自己的額頭上。
你那是吃了退燒藥。蕭逸態度冷靜。
雨水剛過，醫院附近的商店街不像平時那樣人群聚集。蕭逸走在後面，聽她向自己報告這近一周來發生的事：“我回去以後才發現，好像把碟落在你家書架上了。”
“上次你帶過去的那兩張嗎？”
家裏的東西很少，因此每增加一件蕭逸就記得很清楚：換季時買的新地毯，以及書架上多出的光碟盒。他買了一只很大的書架，卻常年只用來存放工具書和圖鑒，雜書總是堆在那裏就被遺忘，就好像蕭逸家明明有游戲機，然而他實際拿起來的次數並不多。
書架用久了卻依然很空，因此突然出現的碟盒就變得非常顯眼——什麽年代了還用光碟看電影？他想起那只盒子，封面上是一輛紅色老爺車，以及最新的獲獎記錄：居然還是去年的新片子。
前面傳來她的控訴聲：“你還用車載CD呢！”
“偶爾吧。”蕭逸笑起來，“那都是別人送的。你喜歡的那兩張我拷好了，下次不用CD。”
“算了，”她又說，視線好像一下被路邊的花店吸引，“留在你家，什麽時候你想看也可以看。”
“那估計有點難。”
她其實也知道，卻沒再說什麽，而是拉著蕭逸進了那家店。
偶爾，只是偶爾，蕭逸也會看一些打發時間的影片，但終究不過只是消遣。打發時間一詞本身對他而言過於奢侈：他不是習慣平白久坐的人，更多的時候總喜歡手裏面有些活幹，只有擺弄車能讓他靜坐一會兒。相比之下，音樂更能令他感到熟悉和安心。——你這麽無聊，人家姑娘家怎麽受得了？連車隊的朋友都這麽說他。
“不會呀。”
她有些詫異地看了男人一眼，隨後重新將視線轉回眼前琳瑯的花束，“你對作品理解很快，又很準確，而且有自己的審美邏輯，比一些只是看得多的人……”
然後她回過頭：“怎麽這種表情？”
“……”他原本想嚴肅些，卻還是笑出聲，“咳。沒什麽。”
然後蕭逸說：“原來你對我評價這麽高。”
她沒否認。“而且，”隨後又說道，“我也會邊看電影邊改文件。”
“你那是邊聽邊改。”
他們買了花，又買到了她想吃的甜品。太陽已經完全沈沒，天空卻依然是明亮的紫色——夏天越來越近了。他們回到醫院的停車場，蕭逸去開車，出來時卻看到她站在路邊，正對著自己的車笑得厲害。
“怎麽了？”
蕭逸拉開門。見她指著車頂：“你的車像是剛逃荒回來的。”
“……說起來你可能不信，我剛才已經掃過上面的樹葉了。”他說，發現她坐進車裏後居然還在笑，“這不是著急趕回來接你，沒良心的。”
她舉了舉手：“對不起。”
然後她從紙袋裏舉起剛才買的甜食：“其實買了你的份。……涼了就不好吃了。”
蕭逸看她兩秒：她臉色稍微恢覆了一點，至少比他剛到醫院那時看上去精神許多。
於是他把車靠在路邊。熙熙攘攘的商店街，他們坐在車裏分享著還溫熱的可麗餅。蕭逸竟然難得有一種不現實感：直到今天早上他還在大雨中處理任務，又剛好在結束後接到戀人的電話，幾乎是一刻都不停地回到光啟。
小路狹窄，他吃得很快，期間始終扶著方向盤觀察街上的車流。忽然聽到她說：“你還沒有把錄音發給我呢。”
噢。男人打開手機，“稍等。”
她有一會兒沒說話，蕭逸確認完附近沒有車輛，發現她還在低頭專心看著那條錄音。天空逐漸轉為深紫，車內昏暗，因此男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又在想什麽事情了。他知道。那是她的壞習慣。
“不是涼了就不好吃了嗎？”
他開口提醒。
“我有點飽。”她說，將手中的甜食遞到蕭逸面前，男人低頭幫她咬了一口。
“你還好？”經過前車之鑒，這次他措辭含蓄。
她楞了一下，像是反應過來他的擔憂，“沒事呀。”然後給男人看手中的屏幕，“就是給錄音改了個文件名。”
蕭逸掃了一眼那行字，有些好玩：“怎麽叫這個？”
她哼哼兩聲，答非所問：“不知道你發現沒有。”
“？”
“剛才這裏面不是有一段鳥叫嗎。——其實是兩只海鳥。不是一只。”
“是嗎？”
“你仔細聽，有兩個聲音，一個離得遠，聲音很小。”她將一只耳機遞給蕭逸，“感覺它們是一起的。”
男人低頭，任她為自己戴上耳機，“怎麽說？”
“嗯——”因為湊得近，這次蕭逸終於看清她的表情：瞇了瞇眼睛，像在思索什麽的模樣。她總是想得很多，即使是平時不說話的時候也常常流露出思考著什麽的神采。蕭逸很喜歡她那副模樣。“總之就是有這種感覺。”
車內光線微弱。太陽沈沒後天空依然呈現出彩色的這個時刻，被稱為魔法時間。
——他忽然想起來。這還是自己從她那裏聽來的。
於是男人笑了一下，握住她為自己扶著耳機的手，低下頭。“哎——”她發出小聲的抗議，隨後的聲音就都被吞沒了。
蕭逸按著她親了一會兒，又用嘴唇咬了咬女孩的鼻尖，聽到她哭笑不得的抗議聲：“你幹嘛。”
“突然想親你。”他蠻不講理。
[我]
雨天一過，氣溫回暖，午後變得格外明亮。
蕭逸陪我去輸液。過了今天就不用再來了，醫生說。其實我已經恢覆許多，或許是怕我感到無聊，男人帶來了之前被我留在他家裏的碟片。輸液室內陽光實在太好，看到一半時我居然犯困，靠在蕭逸身上睡著。反而是他一聲不響地看完了剩下的整部片子。
我一醒來就控訴：“你居然不叫醒我。”
“你睡得那麽香。”男人笑我，“而且你不是看過好幾遍了。”
“那又不一樣。”我搖頭，向他征求感想，“怎麽樣？”
“最後那部分挺好的，難怪你會喜歡。”他沒說更多。
“對吧。”
蕭逸起身走到我的另一側，蹲下身：“行了，我給你拔針。”
我任由他擺弄，看到黑發男人低頭時波瀾不驚的神色：“突然想到……”
“？”
“你看電影的時候會哭嗎？”
男人擰起眉毛想了幾秒：“目前沒有過。”他為我按住手背，麻利地站起身，將針頭插進空管裏。
我看著他，也想了想：“我剛才發現，……好像想象不到你哭起來是什麽樣子的。”
“想這個幹嘛。”蕭逸像是聽到什麽好笑的事情，“喜歡看我哭？”
“倒也不是。”
蕭逸哭起來的時候是什麽樣子？我忍不住想象，然而思緒的盡頭居然只有一片茫然的空白。——盡管如此，認識到這件事本身卻好像已經在我心裏的某處填上了一塊關於蕭逸的拼圖。
於是我說：“你以後也還是不要哭了。太奇怪了。”
“怎麽回事？”蕭逸笑了，“還以為你要安慰我。”
“你是公眾人物，形象很重要的。”我玩笑著說，幾乎是跳下了椅子，站起身。黑發男人還在為我按著手，於是我被他拽著晃了兩步。“我們是不是可以走了？”
“走。”
“我想去公園。”前幾天因為天色太晚，沒能來得及。——其實早在春天剛來時我和蕭逸就有過這項計劃，然而卻因為種種忙碌推遲到現在。
“可以。”他又說，“不過現在應該沒什麽花了。”
那也沒什麽關系。
我們沿著那條商店街走進公園。無雲的午後，露天舞臺附近有許多背著樂器來練習的年輕人。我和蕭逸坐在湖邊看了一會兒他們。陽光將我的臉曬得有些熱。
“這幾天睡得怎麽樣？”他看到我在打盹。
“好多了。”我說，“多虧了你的錄音。”
其實不光是因為錄音的內容，更多只是因為那條錄音本身。當然，這樣的話我並沒有說出口。從露天舞臺的方向傳來一陣吉他聲。是一首非常耳熟的流行樂。於是我和蕭逸都沒有說話，靜靜聽了一會兒演奏。
“我總覺得肯定聽過，但是想不起來這首歌的名字。”
“確實。”
“蕭逸。”我們沿著湖岸走了走，難得找到一片人少的空地。我跟著蕭逸走下草地，“之前我看到你那條錄音的時間，發現……”
“？”
“其實那個時間我都還沒睡。”
他沒回話，對我沒頭沒尾的坦白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於是我接著說：“我當時還正想給你發消息，但是怕你在休息，就沒發。”
“巧了，”走在前面的男人笑起來，“我也想過，但是覺得你睡了。”
說完他向我看過來：“你半夜裏又在想什麽？”
“沒有——”我為自己聲張，卻聽他頭也不回地繼續：“有些人連春游回家之後都會難過，大晚上不睡覺肯定又在想不開心的事。”
我被蕭逸篤定的語氣壓倒，沒再反駁，卻忽然想到：其實哪怕他這樣問起，我也早已想不起那天夜裏自己究竟在想些什麽。——我那時又是因為什麽輾轉難眠？這樣的夜晚實在太多，從我認識蕭逸以前就是如此，從今往後也還會仿佛理所當然似的繼續下去。
“倒也不全是不開心的事。”湖風吹起我們頭頂低垂的樹枝，我的聲音卻因為忽然湧現的赧然而小了下去。
“？”
我不想被他聽到，於是在蕭逸朝我投來地目光裏噤了聲。黑發男人卻有些不依不饒地回頭看我，很罕見地追問道：“你說什麽？”
——這人一定是故意的。
我望著蕭逸的綠眼睛，發現他眼裏帶著笑，幾乎是下意識明白了眼前的情況。
被人看透的感覺雖然令人有些奇怪，我卻還是擡高了些聲音，翻了翻眼睛：“我說——也不全是——因為我那時候在想你的事情。”
然後蕭逸笑了。
“你還笑話我。”我不滿。
“沒有，沒有。”他說，“我現在覺得你給那條錄音改的名字挺好的。”
“？”
“沒什麽。”男人只是笑了一聲，學著我平時的樣子，故弄玄虛的語氣，“所以，”我聽到他接著說——很奇怪，我忽然意識到自己其實很少見到蕭逸這副模樣：眉目柔和，看上去只是單純地高興。“我在海邊錄音的時候，你剛好也一直在想我的事情。”
“……”
我想，我的耳朵一定紅了。
發現我的沈默，蕭逸轉過臉來看我，挑了挑眉。
然後男人忽然在我面前俯下身。
我以為他要說什麽——甚至早已做好被他嘲笑的準備，然而黑發男人只是低下臉，飛快地親了親我的耳朵。
我聽到他在耳邊笑了一聲。
嘩啦嘩啦。然後，春日午後的陽光越過男人的肩頭，好像紛披下來似的，一下全都覆蓋在我們身上了。
終
2023.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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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她突然變得有些興致缺缺。
蕭逸察覺到了，但是沒問。他很敏銳，總是很快就能感受到身旁的人的情緒變化，但習慣使然，又不會開口詢問。她曾經將這種行為痛斥為蕭逸的惡習。
男人這才意識到自己又在重蹈覆轍的路上。
戀人的情緒來得毫無征兆，反覆無常。蕭逸犯懶，於是直接問她：“怎麽了？”
“怎麽怎麽了？”對方回過神來，茫然地重覆了一遍男人的問題。
“感覺你好像又不高興。”
“？”她卻楞了一下，“我不高興嗎？沒有啊。”
“你看著沒什麽精神。”蕭逸簡短地指出。
“真的沒有。”她說，臉上露出無辜的神情，卻又一下變成玩笑似的抱怨，“什麽叫‘又’不高興？”
這下得了。
男人自知理虧，笑著擡起手：“我錯了。”
她笑了好一會兒，臉上的表情漸漸淡化，片刻後卻又凝集成有些沈重的神情——蕭逸知道她恐怕又在為了某些莫須有的理由反省自己了，聽到她說：“我平時看上去總是很不高興嗎？”
“也還好。”他說，“不過我覺得你可以再開心一點。”
她認真思考了幾秒：“我倒是真的沒有不開心。”
然後她說：“你出門玩回來之後不會難過嗎？”
“……？”
將車子在信號對面停下，蕭逸轉過臉看她，“為什麽？”
“就是那種，比如小時候大家去春游，雖然很開心，但是到家變成一個人之後就突然特別難過。”
蕭逸扶著方向盤，聽她劈裏啪啦地講完，直到最後一個音全部落地，評價道：“嗯……可能不太懂。”
其實聽懂了，但只是突然想逗逗她。
如蕭逸所料，她臉上浮現出煩惱的神色，重新組織起措辭。“嗯——那比如，咱們出門玩回來分開之後，我也會有這種感覺。”
“如果想我了，可以那個時候就給我打電話。”
蕭逸說。
她皺起臉。“那不一樣。”
“怎麽不一樣？”
“……你不懂嗎？！”大概終於察覺到男人只是在故意延長話題，她翻了翻眼睛。
“大概能懂，”信號變成綠色，蕭逸放下手剎，“不過我可能很少會有這種感覺。”
如果是想見的人，只要去找對方就好。如果有問題橫在兩人之間，那麽解決問題就可以。只有寂寞無法被咀嚼，即使生吞硬咽也無法消化，因此顯得麻煩，大多數時間裏蕭逸選擇刻意不去註視它。
再次想起這段對話時已經是在深夜的海邊。長時間舉著手機的姿勢令男人的手腕有些僵。但是不能放下，也不能亂晃。他想，用空著的那只手拎起地上的飲料罐，一邊補充水分，一邊不出聲地覷著發光的屏幕。海風將男人的黑發吹得稀亂。
蕭逸正在錄海浪聲。
戀人的睡眠質量令人憂心。蕭逸發現她最近又開始難以入眠。通常——蕭逸知道，至少在他不在家的日子裏是這樣的——她必須要借助一些聲音才能入睡：白噪音、廣播甚至是綜藝節目。
“其實我喜歡海浪的聲音。”休息日的下午，黑發男人躺在沙發裏，聽她坐在沙發前的地毯上敲打鍵盤，“但是不能是那種人工合成的，太柔和了。”
“改天幫你錄一段。”
“那不就耽誤你工作了嘛。”她依然埋頭盯著電腦。蕭逸側過臉去看戀人的背影：很奇怪，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其實很少從背後註視她——她坐得沒那麽端正，因為在家，就顯得更懶散一點，幾乎可以說是有些不耐煩地支著臉處理那些臨時的文件。
男人瞇了瞇眼睛。
“趕路也是需要休息的。正好。”他坐起身，光腳踩上舒適的薄地毯。這條地毯是他們不久前一起選的，因為她提醒自己過不久就是夏天，不適合再用之前那條厚實的毛地毯。
蕭逸走進廚房接了兩杯水，又把加了檸檬片的那杯遞給還在工作的人，“稍微歇一下？”
“好呀。”
男人站在茶幾前，看見她端起杯子時用細細的小拇指輕輕碰著玻璃杯的緣。
在深夜的海風裏，蕭逸學著記憶裏戀人的模樣，也用手指碰了碰手中的金屬罐。光啟現在正是淩晨時分，她總該睡了。哪怕沒睡，他也不想用突如其來的聯絡影響她的作息。
一只海鳥盤旋在漆黑的海面上。夜色幽深，難以看清，但男人憑聲音就能分辨出它的種類。
手機屏幕中顯示的錄音時間剛好抵達30分鐘。
蕭逸按下停止鍵，站起身。
[我]
蕭逸出現時我正靠在座位裏昏昏欲睡，手邊的吊水已經掛了一大半。幾乎是在男人一走進來的同時，我就註意到了他——工作日的傍晚，輸液間裏只有三三兩兩的病人和陪患，因此蕭逸的腳步聲就變得格外明顯。
我循著聲音轉過臉，黑發男人走得很快，三兩下就來到我面前，沒什麽表情。
不過我知道他並不是在生氣。
“怎麽回事？”蕭逸伸手，用手心貼了貼我的額頭，他的手很冰。像是自己也意識到了這點似的，男人皺了皺眉，又很快收起手，隨後在長椅前蹲下身——他整個人都因為這個動作突然顯得出奇可愛起來。
“嗓子發炎。”我和蕭逸已經將近一周沒見，聲音中不自覺摻雜上抱怨，“給你看，那個醫生給我開了好大一堆藥。”
他接過我遞來的袋子，神色認真地打開看了看，又仔細封好，笑我：“前幾天不就讓你來醫院？”
“本來昨天要來的，結果不是天氣不好。”
大雨持續了整整兩天，手機裏發來好幾次河流泛濫的預警，直到這天早上才終於停歇。我看了看面前的蕭逸，意識到他兩手空空，恐怕又是剛趕回來就直接開車到醫院，“路上還下雨嗎？”
“都停了，現在天氣正好。”
他扭頭看向窗外，我順著男人的目光一起轉過臉，看到一片奇異的紫紅色天空。
“想去散步。”我說。
“你先乖乖掛完吧。”他笑我，“需要我買什麽東西嗎？”
“不用。”我坐直一些，拍了拍身旁的座位，“你坐過來。”
我看著他起身。幾乎是在蕭逸落坐的瞬間，我偏過腦袋，整個人靠上他的肩。
“是不是這幾天都沒睡好？”我聽到他問。因為離得很近，聲音聽上去好像是直接透過貼著我面頰的布料傳來的。
“……嗯。”我靠得更沈了一些，蕭逸動了動肩膀，好讓我找到一個舒服的位置。我聞到男人身上傳來的味道：有一點潮濕的泥土味，以及蕭逸車裏特有的那種清新劑的氣味，是我上個月送給他的。這個細節令我忍不住探出還能活動的那只手，從下面穿過男人的袖子，變成攀著他的姿勢。
蕭逸低了低頭，像是在詫異我罕見表現出的黏人。
“對了，”他說，“我給你帶了禮物。”
“你帶過來了嗎？”我一下睜開眼，模糊的視野裏出現男人低頭在口袋裏翻找東西的身影。下一刻他的衣袖覆蓋過我眼前，一只有些涼的、塑料制的東西輕輕塞進了我耳朵裏。
“？”
“你不是想聽嗎，我給你錄了。”他眨了眨眼，是那種略顯得意的神情，“海浪的聲音。”
我回憶了幾秒才明白他指的是什麽。我們一人戴了一只耳機，男人按下播放鍵，“吵嗎？”我靠在他肩上，遠遠聽到他問，於是搖了搖頭。
蕭逸沒再說話。困意逐漸湧上來，我卻沒有睡著，而是靜靜地聽著耳機裏時遠時近的海浪聲：好像看到黑發男人獨自坐在海邊百無聊賴地等待錄音結束的樣子。我於是笑了一下。窗外的紫色天空遼闊得令人不可思議。
“怎麽了？”
男人低頭看我。
我搖頭。卻忽然聽到耳機裏傳來一陣不屬於海浪的聲音，像鳥鳴，於是又拽了拽蕭逸：“你聽到了嗎？”
“嗯？……哦，”輸液室裏亮如白晝，我看到蕭逸偏過臉，專註地聽了幾秒，“大概是海鳥。我錄音的時候剛好附近飛過去一只。”
“上次在海邊差點把我的可麗餅叼走那種鳥嗎？”
“對。”他笑了，“就是那種。”
我翻了翻眼睛：“想吃可麗餅。”
“等下掛完水去買。”
“晚上應該不會再下雨了吧。”
“應該不會。”蕭逸看了我一眼，“要是又下雨你打算一個人怎麽辦？”
“所以我這不是給你打電話了嗎。”
“確實。”他說，“有進步。”
我晃了晃腦袋，在蕭逸的敦促下重新閉上眼睛。耳機裏依然在傳來低沈的海浪聲，這是一條長達三十分鐘的錄音。或許是因為有護士來輸液室換氣，從窗外飄來了大雨剛過後潮濕的空氣。等掛完一定要帶蕭逸去來時路上那家好看的店，我想。
[蕭逸]
春季雨水多。路邊的水窪裏倒影出紫色天空的輪廓。她肯定喜歡。蕭逸想。
也是因為這個，男人今天格外好說話，也沒拒絕她想去外面散步的要求。我已經退燒了，不信你看。她拉起男人的手背貼在自己的額頭上。
你那是吃了退燒藥。蕭逸態度冷靜。
雨水剛過，醫院附近的商店街不像平時那樣人群聚集。蕭逸走在後面，聽她向自己報告這近一周來發生的事：“我回去以後才發現，好像把碟落在你家書架上了。”
“上次你帶過去的那兩張嗎？”
家裏的東西很少，因此每增加一件蕭逸就記得很清楚：換季時買的新地毯，以及書架上多出的光碟盒。他買了一只很大的書架，卻常年只用來存放工具書和圖鑒，雜書總是堆在那裏就被遺忘，就好像蕭逸家明明有游戲機，然而他實際拿起來的次數並不多。
書架用久了卻依然很空，因此突然出現的碟盒就變得非常顯眼——什麽年代了還用光碟看電影？他想起那只盒子，封面上是一輛紅色老爺車，以及最新的獲獎記錄：居然還是去年的新片子。
前面傳來她的控訴聲：“你還用車載CD呢！”
“偶爾吧。”蕭逸笑起來，“那都是別人送的。你喜歡的那兩張我拷好了，下次不用CD。”
“算了，”她又說，視線好像一下被路邊的花店吸引，“留在你家，什麽時候你想看也可以看。”
“那估計有點難。”
她其實也知道，卻沒再說什麽，而是拉著蕭逸進了那家店。
偶爾，只是偶爾，蕭逸也會看一些打發時間的影片，但終究不過只是消遣。打發時間一詞本身對他而言過於奢侈：他不是習慣平白久坐的人，更多的時候總喜歡手裏面有些活幹，只有擺弄車能讓他靜坐一會兒。相比之下，音樂更能令他感到熟悉和安心。——你這麽無聊，人家姑娘家怎麽受得了？連車隊的朋友都這麽說他。
“不會呀。”
她有些詫異地看了男人一眼，隨後重新將視線轉回眼前琳瑯的花束，“你對作品理解很快，又很準確，而且有自己的審美邏輯，比一些只是看得多的人……”
然後她回過頭：“怎麽這種表情？”
“……”他原本想嚴肅些，卻還是笑出聲，“咳。沒什麽。”
然後蕭逸說：“原來你對我評價這麽高。”
她沒否認。“而且，”隨後又說道，“我也會邊看電影邊改文件。”
“你那是邊聽邊改。”
他們買了花，又買到了她想吃的甜品。太陽已經完全沈沒，天空卻依然是明亮的紫色——夏天越來越近了。他們回到醫院的停車場，蕭逸去開車，出來時卻看到她站在路邊，正對著自己的車笑得厲害。
“怎麽了？”
蕭逸拉開門。見她指著車頂：“你的車像是剛逃荒回來的。”
“……說起來你可能不信，我剛才已經掃過上面的樹葉了。”他說，發現她坐進車裏後居然還在笑，“這不是著急趕回來接你，沒良心的。”
她舉了舉手：“對不起。”
然後她從紙袋裏舉起剛才買的甜食：“其實買了你的份。……涼了就不好吃了。”
蕭逸看她兩秒：她臉色稍微恢覆了一點，至少比他剛到醫院那時看上去精神許多。
於是他把車靠在路邊。熙熙攘攘的商店街，他們坐在車裏分享著還溫熱的可麗餅。蕭逸竟然難得有一種不現實感：直到今天早上他還在大雨中處理任務，又剛好在結束後接到戀人的電話，幾乎是一刻都不停地回到光啟。
小路狹窄，他吃得很快，期間始終扶著方向盤觀察街上的車流。忽然聽到她說：“你還沒有把錄音發給我呢。”
噢。男人打開手機，“稍等。”
她有一會兒沒說話，蕭逸確認完附近沒有車輛，發現她還在低頭專心看著那條錄音。天空逐漸轉為深紫，車內昏暗，因此男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又在想什麽事情了。他知道。那是她的壞習慣。
“不是涼了就不好吃了嗎？”
他開口提醒。
“我有點飽。”她說，將手中的甜食遞到蕭逸面前，男人低頭幫她咬了一口。
“你還好？”經過前車之鑒，這次他措辭含蓄。
她楞了一下，像是反應過來他的擔憂，“沒事呀。”然後給男人看手中的屏幕，“就是給錄音改了個文件名。”
蕭逸掃了一眼那行字，有些好玩：“怎麽叫這個？”
她哼哼兩聲，答非所問：“不知道你發現沒有。”
“？”
“剛才這裏面不是有一段鳥叫嗎。——其實是兩只海鳥。不是一只。”
“是嗎？”
“你仔細聽，有兩個聲音，一個離得遠，聲音很小。”她將一只耳機遞給蕭逸，“感覺它們是一起的。”
男人低頭，任她為自己戴上耳機，“怎麽說？”
“嗯——”因為湊得近，這次蕭逸終於看清她的表情：瞇了瞇眼睛，像在思索什麽的模樣。她總是想得很多，即使是平時不說話的時候也常常流露出思考著什麽的神采。蕭逸很喜歡她那副模樣。“總之就是有這種感覺。”
車內光線微弱。太陽沈沒後天空依然呈現出彩色的這個時刻，被稱為魔法時間。
——他忽然想起來。這還是自己從她那裏聽來的。
於是男人笑了一下，握住她為自己扶著耳機的手，低下頭。“哎——”她發出小聲的抗議，隨後的聲音就都被吞沒了。
蕭逸按著她親了一會兒，又用嘴唇咬了咬女孩的鼻尖，聽到她哭笑不得的抗議聲：“你幹嘛。”
“突然想親你。”他蠻不講理。
[我]
雨天一過，氣溫回暖，午後變得格外明亮。
蕭逸陪我去輸液。過了今天就不用再來了，醫生說。其實我已經恢覆許多，或許是怕我感到無聊，男人帶來了之前被我留在他家裏的碟片。輸液室內陽光實在太好，看到一半時我居然犯困，靠在蕭逸身上睡著。反而是他一聲不響地看完了剩下的整部片子。
我一醒來就控訴：“你居然不叫醒我。”
“你睡得那麽香。”男人笑我，“而且你不是看過好幾遍了。”
“那又不一樣。”我搖頭，向他征求感想，“怎麽樣？”
“最後那部分挺好的，難怪你會喜歡。”他沒說更多。
“對吧。”
蕭逸起身走到我的另一側，蹲下身：“行了，我給你拔針。”
我任由他擺弄，看到黑發男人低頭時波瀾不驚的神色：“突然想到……”
“？”
“你看電影的時候會哭嗎？”
男人擰起眉毛想了幾秒：“目前沒有過。”他為我按住手背，麻利地站起身，將針頭插進空管裏。
我看著他，也想了想：“我剛才發現，……好像想象不到你哭起來是什麽樣子的。”
“想這個幹嘛。”蕭逸像是聽到什麽好笑的事情，“喜歡看我哭？”
“倒也不是。”
蕭逸哭起來的時候是什麽樣子？我忍不住想象，然而思緒的盡頭居然只有一片茫然的空白。——盡管如此，認識到這件事本身卻好像已經在我心裏的某處填上了一塊關於蕭逸的拼圖。
於是我說：“你以後也還是不要哭了。太奇怪了。”
“怎麽回事？”蕭逸笑了，“還以為你要安慰我。”
“你是公眾人物，形象很重要的。”我玩笑著說，幾乎是跳下了椅子，站起身。黑發男人還在為我按著手，於是我被他拽著晃了兩步。“我們是不是可以走了？”
“走。”
“我想去公園。”前幾天因為天色太晚，沒能來得及。——其實早在春天剛來時我和蕭逸就有過這項計劃，然而卻因為種種忙碌推遲到現在。
“可以。”他又說，“不過現在應該沒什麽花了。”
那也沒什麽關系。
我們沿著那條商店街走進公園。無雲的午後，露天舞臺附近有許多背著樂器來練習的年輕人。我和蕭逸坐在湖邊看了一會兒他們。陽光將我的臉曬得有些熱。
“這幾天睡得怎麽樣？”他看到我在打盹。
“好多了。”我說，“多虧了你的錄音。”
其實不光是因為錄音的內容，更多只是因為那條錄音本身。當然，這樣的話我並沒有說出口。從露天舞臺的方向傳來一陣吉他聲。是一首非常耳熟的流行樂。於是我和蕭逸都沒有說話，靜靜聽了一會兒演奏。
“我總覺得肯定聽過，但是想不起來這首歌的名字。”
“確實。”
“蕭逸。”我們沿著湖岸走了走，難得找到一片人少的空地。我跟著蕭逸走下草地，“之前我看到你那條錄音的時間，發現……”
“？”
“其實那個時間我都還沒睡。”
他沒回話，對我沒頭沒尾的坦白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於是我接著說：“我當時還正想給你發消息，但是怕你在休息，就沒發。”
“巧了，”走在前面的男人笑起來，“我也想過，但是覺得你睡了。”
說完他向我看過來：“你半夜裏又在想什麽？”
“沒有——”我為自己聲張，卻聽他頭也不回地繼續：“有些人連春游回家之後都會難過，大晚上不睡覺肯定又在想不開心的事。”
我被蕭逸篤定的語氣壓倒，沒再反駁，卻忽然想到：其實哪怕他這樣問起，我也早已想不起那天夜裏自己究竟在想些什麽。——我那時又是因為什麽輾轉難眠？這樣的夜晚實在太多，從我認識蕭逸以前就是如此，從今往後也還會仿佛理所當然似的繼續下去。
“倒也不全是不開心的事。”湖風吹起我們頭頂低垂的樹枝，我的聲音卻因為忽然湧現的赧然而小了下去。
“？”
我不想被他聽到，於是在蕭逸朝我投來地目光裏噤了聲。黑發男人卻有些不依不饒地回頭看我，很罕見地追問道：“你說什麽？”
——這人一定是故意的。
我望著蕭逸的綠眼睛，發現他眼裏帶著笑，幾乎是下意識明白了眼前的情況。
被人看透的感覺雖然令人有些奇怪，我卻還是擡高了些聲音，翻了翻眼睛：“我說——也不全是——因為我那時候在想你的事情。”
然後蕭逸笑了。
“你還笑話我。”我不滿。
“沒有，沒有。”他說，“我現在覺得你給那條錄音改的名字挺好的。”
“？”
“沒什麽。”男人只是笑了一聲，學著我平時的樣子，故弄玄虛的語氣，“所以，”我聽到他接著說——很奇怪，我忽然意識到自己其實很少見到蕭逸這副模樣：眉目柔和，看上去只是單純地高興。“我在海邊錄音的時候，你剛好也一直在想我的事情。”
“……”
我想，我的耳朵一定紅了。
發現我的沈默，蕭逸轉過臉來看我，挑了挑眉。
然後男人忽然在我面前俯下身。
我以為他要說什麽——甚至早已做好被他嘲笑的準備，然而黑發男人只是低下臉，飛快地親了親我的耳朵。
我聽到他在耳邊笑了一聲。
嘩啦嘩啦。然後，春日午後的陽光越過男人的肩頭，好像紛披下來似的，一下全都覆蓋在我們身上了。
終
2023.6.4
於東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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