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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 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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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 天花板

2022年2月25日是周五,也是宋零諾去紐約前最後一天上海辦公室工作。中午,施謹組織團隊聚餐,為宋零諾小小踐行。嚴麓人在新加坡,周禹弛全程開了攝像頭直播,給嚴麓提供雲聚餐的機會。

嚴麓比韋霖還要年輕,還要優秀,她見過更大的世界,擁有更開放的思維,具備更強悍的能力。與正處於風口的Web3對應的,嚴麓在入職後不出意外地獲得了施謹更多的重視。在經歷過長達近一年的韋霖式同儕壓力後,宋零諾已經建立起了免疫屏障和抗體,嚴麓的加入並未對宋零諾造成像去年那樣的精神負擔。

午餐吃到尾聲,施謹代表團隊給宋零諾送上一份臨行禮物。宋零諾謝過老板和大家。吃完飯,韋霖問宋零諾要喝咖啡嗎,宋零諾沒拒絕。

兩人去公司樓下的咖啡店。

韋霖點單付錢,宋零諾沒客氣。坐下後,韋霖單獨給宋零諾送上禮物,一只全新的護照夾。宋零諾收下,“謝謝你。”

韋霖問:“能去紐約半年,你是不是很開心?”

宋零諾點頭。

韋霖看她的目光又像看單純的蠢貨,“我從來沒見過有人會在不升職不加薪的情況下,因為從總部調去海外辦公室而感到開心。”遠離公司的核心中樞,脫離老板們的日常視界,宋零諾眼中的難得機會,是韋霖眼中的發配邊疆,“負責那麽邊角料的tiny project,你就這麽開心?”

宋零諾知道韋霖就是韋霖,韋霖絕不會讓宋零諾心情舒暢地結束這一天的工作。她不接話,只說:“適應性時尚二期的日常工作,我需要你隨時和我保持溝通。”

就算不被要求,韋霖也會完成該做的一切工作,“用不著你說。”

宋零諾喝了兩口咖啡,“新來的嚴麓,你也想取代她嗎?”那麽優秀的人,理論上足以激起韋霖的好鬥心和勝負欲。

韋霖笑了,是那種聽到了無比可笑的事情才能露出的笑意,“宋零諾,我只喜歡你。”

2月26日,劉辛辰去宋零諾租的房子幫忙整理最後一批東西。租期未到,宋零諾一走半年,為了不浪費錢,她和房東商量後把自己這間進行了轉租。

十點多的時候,葉葉叫來外賣,請宋零諾和劉辛辰吃。三個人坐在葉葉房間裏,一邊吃飯,一邊看葉葉最近的作品。自從去年“無畏WUWEI”發布了宋零諾和葉葉拍的那組「SISTERHOOD」雙人大片,葉葉的小紅書粉絲和播客訂閱量數月來持續增長,繼早前7az的那波引流之後攀上一個新的裏程碑。

撇開宋零諾和葉葉的“恩怨”,劉辛辰一直在關註和追蹤葉葉的動態和表現。梁梁欣賞葉葉的作品,不僅在上次拍攝的props裏做了大量創意植入,還在今年邀請葉葉參與“Giant”項目,為其中的某個聯名膠囊系列做圖案設計。對這份工作邀約,葉葉沒再像去年那樣抗拒。此外,小紅書於去年11月12日上線了R-Space數字藏品交易平臺,葉葉的數字頭像繪制副業也有了更好的平臺支撐,她的大部分新作都通過R-Space上鏈,成為新興NFT市場商品的一部分。

宋零諾不是Web3領域的專家,大多時候她只比完全不關註數字化創新的人多了解那麽一些行業前沿新聞。下個月22號,D*centraland即將舉辦第一屆MVFW(Metaverse Fashion Week,元宇宙時裝周),零諾時尚旗下的MQ品牌將在其中的luxury district發布一個獨家數字穿戴系列。每次看到這些最新最酷的項目,宋零諾就會覺得自己永遠也不可能這麽新和這麽酷。雖然都是Gen Z,但是宋零諾和嚴麓相比就像兩個不同世代的人。

劉辛辰問葉葉:“梁梁有再向你發出過拍攝邀請嗎?”

葉葉搖頭,“沒有了。”

宋零諾知道梁梁說什麽就是什麽,她既然說了不會再用固定模特,就一定會把曝光機會留給更多缺少機會的普通而無畏的年輕女性。

吃完飯,葉葉給宋零諾空投了一幅數字畫作,作為祝她去紐約好運的禮物。不管這是不是一份“塑料”情誼,起碼它證明了宋零諾對葉葉而言還有維系關系的價值,宋零諾收下了。國內沒有成熟的NFT二級市場,宋零諾忍不住心想,就算葉葉將來紅了,她也沒辦法轉賣這畫賺大錢。

吃完飯,宋零諾帶著三個大箱子和劉辛辰回家。明明找個日式搬家公司花半天就能一次性解決的整理和搬送工作,宋零諾為了省錢,硬是花了兩個禮拜,像螞蟻搬家一樣,一點點地收拾,不嫌累地運進運出,把一小半物品寄放在管寧那邊,剩下的一大半物品寄放在劉辛辰這裏。

想到宋零諾接下來的半年要在紐約靠那點可憐的“fashion salary”生活,劉辛辰很克制地不去吐槽宋零諾的摳門。

當晚,宋零諾又睡上了劉辛辰的床。時隔一年多,這次她不再需要用被子蒙住臉。劉辛辰躺在一邊敷面膜,宋零諾則在手機上一頓搗鼓,提前下載各種省錢生活app。

Petro看在姜闌和施謹的雙重面子上,提前在紐約辦公室給宋零諾安排好了buddy,一個名叫Jenny Park的二十六歲韓裔。Jenny人不差,遠程幫了宋零諾不少忙,尤其是找房這個大難題。經Jenny介紹,宋零諾認識了她的另一位名叫Julia Byun的韓裔朋友。Julia的合租室友去歐洲做項目,房間正在轉租,她拒絕了兩個潛在優質房客,把房間留給了將在三月一號抵達紐約的宋零諾。宋零諾的感激之情無以言表。

劉辛辰要看宋零諾租房的資料和照片,宋零諾就給她看。劉辛辰一看,不禁意外。曼哈頓的一棟high-rise apartment,有二十四小時的門衛和健身房,房間內有大落地窗、洗衣烘幹機和洗碗機,兩臥室的其中一間轉租給宋零諾的價格僅為兩千零二十五美金每月。劉辛辰的第一反應是宋零諾上當受騙了,再仔細一看照片,才發現這套原本是單臥室公寓,被Julia和前室友用flex wall隔斷成兩間小臥室,每間臥室的面積也就八平米左右,可謂實打實的蝸居。至於價格,整套公寓每月三千九百美金是去年簽的covid deal,今年同公寓的同房型已經漲到了每月五千五百美金。

劉辛辰不得不感嘆宋零諾的好運氣。可如此便宜的天降大餡餅,也讓宋零諾肉疼得要命。劉辛辰幫她算每周能夠節省下來的通勤時間所對應的生命價值,才讓宋零諾想開了。

關燈睡覺時,宋零諾輕輕拉住劉辛辰的胳膊,“我會想你的。”

就和之前的“我愛你”一樣,劉辛辰絕不回應宋零諾這些神出鬼沒的肉麻話。黑暗中,劉辛辰問:“你也愛管寧嗎?”

宋零諾很誠實:“愛的。”

劉辛辰於是閉眼睡覺。

宋零諾抱著被子,也慢慢閉上了眼。她沒告訴劉辛辰,在經歷了二十三歲的陣痛後,她對所謂的“浪漫”已經徹底免疫。這世間的“愛”有很多種,它們看似不同,但本質上都是人際關系的一種。宋零諾愛劉辛辰如此,愛管寧也如此。有些“愛”被賦予了過多的意義和過高的地位,即將二十五歲的宋零諾如今已經懂得剝離和區分,她十分清楚哪一種“愛”在她目前的人生階段才更為重要。

人的成長與成熟,就是在不斷質疑、否定、理解和接納曾經的自己之後,繼續向前走。宋零諾知道,將來的她一定也會像此刻這樣質疑、否定、理解和接納此刻的自己。

2月27日,宋零諾繼續帶著行李箱去找管寧。秋季賽收官,Union雖未拿到獎杯,但聯賽第四已是俱樂部近三年來的最好成績,也是管寧退役後以主教練的身份帶隊打出的最好成績。

短暫的休賽期過後,Union全隊進入2022年全球賽的備戰期。去年戰隊止步全球十六強,今年粉絲的期望不低,整個賽訓組的壓力一樣不低。比起去年和宋零諾剛認識的那段時間,管寧現在的工作量更大,作息時間也更不友好,兩人談戀愛談得像是有時差的網戀一樣。

管寧專門請假從基地出來,到租的房子找宋零諾。宋零諾正往他屋裏塞她在劉辛辰那邊放不下的東西,管寧看著那一堆一堆的衣服,算不出時尚行業的人一年到底需要多少件衣服才能活得下去。光是宋零諾寄放在他這裏的衣服,就抵得上他打職業以來的所有收入。

見管寧回來,宋零諾立刻跑去扒他的外套。管寧的耳朵又紅了,他只有把宋零諾扛起來,才能確保她看不見。

後來兩人躺在床上,宋零諾拽住管寧的胳膊,“我昨晚夢見你了。”

“我又幹什麽了?”管寧覺得好笑,宋零諾的夢總是奇奇怪怪,他不是在她夢裏偷稻子,就是在她夢裏放火燒稻田。

宋零諾趴在他身上,不知在講真話還是在騙他,“我夢見我在稻田裏插一個一個的小旗子,你不讓我插,還跟在我身後把那些小旗子都拔了。”

管寧服了,這都是什麽腦回路。他起床,套上T恤,去廚房給宋零諾煮面。宋零諾像跟屁蟲一樣地跟著他,左轉轉右轉轉,在水燒開的時候小聲說:“我會想你的。”

她以為管寧聽不見。

管寧沒說話。

面煮好,他盛出來給宋零諾吃。然後他給宋零諾的行李箱裏放了幾包煮面的湯料,還有幾件宋零諾要的戰隊T恤。

戰隊T恤上印著全新的logo。從三月一號開始,Union電競俱樂部將會正式更名為Lino電競俱樂部,並計劃將在四月一號正式搬入全新基地。吳仲樂對對職業俱樂部的運營有自己的思路,他不光要亮眼的成績,還要把戰隊、隊員和教練重做包裝和推廣,打造業內“明星”級的賽訓人員。管寧當然也在吳仲樂的整體包裝推廣計劃中,他對此的抵觸情緒非常強烈,前後和鄧標平臉紅脖子粗地吵了幾次,但他沒和宋零諾提一個字。對宋零諾,管寧只講賽訓工作,只講比賽和成績。

今年全球賽的線下總決賽將於六月底在美國舉辦。宋零諾抱著碗喝湯,喝完後說:“到時候我就穿著戰隊T恤去給你加油。”

地區資格賽還沒打,宋零諾就開始展望全球總決賽。管寧接受了她的變相激勵,“好。”答應完,他把宋零諾剩的面和湯都吃了。

這晚,管寧難得不工作,也難得早睡。關燈前,管寧把這段時間整理的關於紐約的治安情況和出行防範經驗一條條地念給宋零諾聽。宋零諾不得不聽,一直聽到眼皮實在支撐不住。睡著後,宋零諾迷迷糊糊地感到自己被管寧從身後抱住了。她想,他應該也會想她。她又想,不過就半年而已,一晃就過去了,她和他還來不及變化,就能再在一起了。

2月28日,宋零諾沒讓任何人送,自己帶著所有的行李去了機場。路上,她算著時間給宋懷谷打去電話。宋懷谷在宋零諾奶奶家,說了兩句後就把電話給了奶奶。奶奶知道宋零諾要出國,要去紐約,一直到今天還在念叨娃去了國外能不能吃飽肚子。宋零諾接奶奶來上海的計劃只能繼續延後,去紐約工作就能在將來為奶奶提供更好的生活嗎?宋零諾無法用百分之百確定的答案說服自己,在這一刻,她意識到自己內心深處是自私的,哪怕面對的是奶奶。

從讀大學到工作,宋零諾在上海生活了快七年。她以前一直以為自己對這座城市沒有多強的歸屬感,但今天在機場,她突然覺得舍不得。

3月1日,宋零諾抵達紐約。她按照小紅書粉絲們給她準備的熱心入境攻略走完流程,過程絲滑得連提前準備好的各種資料都沒用上。Julia在公寓等她,宋零諾按照地址打車前往,路上分別發微信給施謹、劉辛辰和管寧,告知她們自己已順利抵達。

有時差,只有一向晚睡的管寧第一時間回覆了宋零諾。

空氣是冷的,路面是臟的,車窗外還有細小的雪粒在飄。街道上的路牌語言和行人面貌都變了,然而宋零諾卻有點恍惚,她好像只是從一個上海來到了另一個上海。

到紐約的第一晚,Julia帶宋零諾出去吃晚飯。吃完後兩人平分賬單,食物、飲料加小費,宋零諾一共需付四十七美金。回到公寓,宋零諾打開記賬軟件,腦子裏同步思索以後該用什麽借口得體地拒絕Julia的外食邀約。

手機裏躺著劉辛辰的未讀微信:“有時差睡不著的話隨時找我。”

宋零諾確實無法入睡。她始終有一種不實感。洗完澡躺上床,宋零諾摸了摸身下的床墊,和上海出租房裏的那張睡感不同。她又把遮光簾拉起來一條縫,二十八層的窗外是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她被無數面落地窗折射的城市夜光晃花了眼。

身處這間面積不到八平米的陌生臥室內,宋零諾從機場出來時的那點恍惚無影無蹤,她清醒地意識到自己已離上海一萬四千公裏。

半夜兩點半,宋零諾在朋友圈刷到有人發布上海本地疫情最新消息,提到某所大學已經緊急召回兩萬餘名師生職工,在校園內封閉式隔離;又有在醫院工作的人說上海這次疫情傳播很厲害,號召大家做好防護,減少公共交通,盡量在家待著。

然而該上班的人還在上班。

宋零諾問劉辛辰怎麽樣,劉辛辰回:“沒事。上海能有什麽大事。”

3月2日,宋零諾去零諾時尚紐約辦公室辦理入職。這邊的同事們實行每周兩天居家辦公的彈性政策,辦公室裏看上去空空蕩蕩的,沒什麽人氣。

宋零諾再次見到了Petro,然後見到了Jenny。無視疫情期間的社交距離規定,Petro給了宋零諾一個標志性的熱情擁抱,以示歡迎。給Jenny介紹完宋零諾後,Petro兩手一拍,把宋零諾丟給Jenny。

Jenny是北美零售負責人Kristen Wade的助理,同時也兼做零售數據分析的工作。宋零諾對Kristen的印象很好,如果不是Kristen答應姜闌要為“無畏WUWEI”開pop-up store的想法,宋零諾也沒有機會來紐約做這個項目。連帶的,宋零諾對Jenny也有無需解釋的初始好感。

Jenny帶宋零諾做了office tour,幫她約了和Kristen談適應性時尚項目的時間,又帶她下樓去買午餐。兩人一人拿著一盒色拉,走去兩條街之外的公園吃午飯。中午的陽光正好,空氣也沒有那麽冷,宋零諾看著公園裏的樹和人,那點恍惚的感覺再次襲來。

Jenny問她昨晚睡好了嗎?

宋零諾搖搖頭。

Jenny很快地吃完色拉,說辦公室有褪黑素,讓宋零諾下班前去她那裏拿。

當晚,宋零諾發布了到紐約後的第一篇小紅書筆記。她沒寫任何初來乍到的感受,只寫了用某app買臨期食品的省錢初體驗,並且曬出她花了四塊九毛九美金買到的一大兜面包——四個可頌,三個餐包,四個貝果。

評論區一片“不愧是你”和“還得是你”的留言。

周蘇很快發來微信,笑稱宋零諾真是不管在哪都人設不倒。

宋零諾問周蘇:“蘇蘇你們都還好嗎?”

周蘇:“我們小區剛封了兩棟樓,不過沒封到我家。”

睡覺前,宋零諾吃了Jenny給的褪黑素,然後她在朋友圈又看到有關疫情的新消息,說是上海已有八個區被波及,她一個個看過來,發現其中也有零諾時尚大樓所在的區。宋零諾刷朋友圈和微博一直到半夜兩點,仍然毫無困意,褪黑素一點效果都沒有。

接下來的一個禮拜,宋零諾每天都能在朋友圈和各種微信群裏看到有關上海疫情的各種現場播報,幾乎每天都有商場、寫字樓和居民小區被封控。某個高端商場的地下車庫裏搭著一張又一張的簡易折疊床,床後停著一排排價格不菲的私家車。宋零諾看著這張照片,心裏既覺得好不真實,又產生了不願多想的某種預感。

3月10日,宋零諾早晨起床時看到上海辦公室的大群裏有李欣發出的群消息:公司大樓已經被封,需等環境檢查結果後再通知是否召回所有同事,還是只有二十樓的同事;原定於三月底的公司年會將延期再辦,具體日期和安排稍後通知。

宋零諾看清“二十樓”,立刻發語音邀請給劉辛辰。對面沒接。她於是編輯微信:“你還好嗎?”

兩小時後,劉辛辰才回宋零諾:“我剛才忙著鋪床呢。”

附帶著還發來一張照片,零諾時尚二十樓休息區的所有沙發都被拼成了一張張的床,走廊的空地上也鋪著一只只的睡袋。

宋零諾:“你們有吃的嗎?”

劉辛辰:“有。”

劉辛辰:“宋零諾你可真走運啊。”

3月12日淩晨,宋零諾的郵箱彈出一封上海總部辦公室的通告。

她迅速劃動手機屏幕,眼睛只挑最關鍵的信息看,從“疫情防控重要提醒”,到“目前零諾時尚上海辦公室的一例疑似病例已被確診”,到“所有3月8日起在二十樓工作的員工,需從即日起隔離十四天”,到“這兩天已在辦公樓內的員工,需繼續在辦公樓內隔離”,到“目前處於居家工作狀態的員工,需在今天下午前返回公司辦公樓”,到“所有其他樓層員工,請勿返回公司,請繼續居家工作十四天”,到“即日起十四天內,公司辦公樓將保持封閉狀態,直至3月26日”,最後到“以上通知內容是我們當前得到的防疫指示,如有動態調整,我們會及時通知,請大家持續關註公司發布的動態信息更新”。

劉辛辰已在公司睡了兩天,還要繼續再睡十四天。

宋零諾發微信給她:“你還好嗎?”

這四個字是如此蒼白貧瘠,但宋零諾卻找不出更能表達此刻情緒的措辭。

劉辛辰:“給你講個笑話。”

劉辛辰:“8號那天韋霖剛好來二十樓開了個會,她也得跟著二十樓的人一起在公司隔離。”

劉辛辰:“還有更好笑的。”

劉辛辰:“她這兩天就睡在我旁邊。”

3月15日晚,管寧告訴宋零諾,他們基地也開始封了,據說現在采取2+12的網格化清零措施。

打著電話,宋零諾聽不太出管寧的情緒,她還是只能說出蒼白貧瘠的那四個字:“你還好嗎?”

管寧沒回答,倒是問她:“你還好嗎?”

宋零諾其實不好。紐約的一切她都不習慣,office的同事除了工作之外沒有多餘的話能聊,新室友從第二天起就沒再約她一起吃過飯。這裏三月上旬還在下雪,馬路上有比貓還大的老鼠,地鐵臟臭且不安全,各項生活成本高昂得令人發指。愛的人都不在身邊,一萬四千公裏外的一切她都無法參與,宋零諾覺得她才是那個被隔離的人。

但她只能說:“我挺好的。”

這段時間,宋零諾每天關心一次劉辛辰,每隔三天問候一次施謹,每隔一周關心加問候一次季夏。

前兩次,季夏都回覆了宋零諾。

到了第三次,季夏過了十幾個小時都沒理睬宋零諾。

從3月10日開始,陳其睿按照疫情防控要求居家隔離,季夏也不得不跟著居家隔離。阿姨月初的時候請假回老家照顧摔斷腿的老母,這一走就撞上了上海這波疫情,想回也輕易回不來。阿姨不在家,季夏和陳其睿先是過了一段三餐外賣的日子,家務事兩人分攤做掉,勉強維持著疫情前的相處狀態。

18號開始,家附近能叫外賣的餐廳陸續歇業。季夏下載了幾個以前從來沒用過的買菜app,費勁地買到一些還能買到的蔬菜和肉。陳其睿不管不問,季夏買來什麽他就負責簡單加工成能夠吃的熟食。三天六餐吃完,季夏的脾氣也上來了,多一個字的話都不肯講。

20號那天,小區業主群裏有個男業主當著幾百號人的面@他太太,質問她為什麽有人說可以從外面進小區,但她一直借口不回家,她在外面到底和什麽人在一起?季夏看見這個瘋男人的種種瘋話,二話不說直接退了業主群,留陳其睿在裏面看各式通知。

21號出了東航MU5375的空難,季夏看了半天新聞,連晚飯都沒吃,就回自己房間去睡覺了。

22號,季夏從早開會開到中午,然後下樓吃中飯。

陳其睿當時已經先吃了,剩下的飯菜溫在鍋裏。季夏揭開鍋蓋看了一眼,就把鍋蓋原樣蓋上了。

陳其睿瞟見她的動作,“你連中飯都不吃嗎?”

季夏說:“我沒胃口。”

陳其睿說:“沒胃口也要吃飯。”

季夏不響。

陳其睿問:“你是不想吃我燒的飯,還是不想和我一起吃飯?”

季夏說:“你燒的飯你自己吃得下,我吃不下。”

陳其睿說:“那麽明天開始換我買菜,你來燒。”

季夏說:“你什麽時候見過我燒飯?我燒的飯你能吃得下,我吃不下。”

陳其睿起身走去廚房,把飯菜端出來擺在餐桌上。

季夏拿起筷子,一粒米一粒米地挑著吃。

陳其睿不評價她的行為,也拿起筷子吃了幾口菜。

兩人吃著飯,一開始誰也沒說什麽。十幾分鐘過去,陳其睿問:“你上午是在和徐曉丹討論公司的新股權架構?”

季夏的門沒關嚴,被他聽見會議內容,這本沒什麽可否認的,但季夏沒有興趣和陳其睿談公司的事,“和你無關。”

陳其睿放下筷子,“什麽和我有關?你現在還有什麽事情是願意和我講的?”

季夏也放下筷子,“我除了公司的事情不和你講,還有什麽事情瞞著你了?我是背著你在外面玩男人了?還是我做了什麽對不起你的事情?”

這幾句話一講,仿佛又回到兩年前,一切都在原點,沒有任何變化,沒有任何進步。

陳其睿說:“你收購TAP這麽大的事情,你不聽聽我的想法和建議?我從頭到尾沒問你一句,就是因為我不想讓你不痛快。”

季夏說:“你的意思是你還體貼我了?”

陳其睿不響。

季夏說:“我不和你講有錯嗎?講了你就是現在這幅樣子,生氣生得身體能好嗎?得癌動手術的人是你不是我,我不和你講,是為了你而不是為了我。”

陳其睿說:“你的意思是你還體貼我了?”

季夏不響。

陳其睿說:“養Cynthia這種人在身邊,是明智的決定嗎?拿Xvent的股份去交易,是理智的決定嗎?”

季夏說:“有些話我一直忍著沒講。”

陳其睿說:“你講。”

季夏說:“劉崢冉之所以敢放你在上海做零諾時尚,是因為清楚你的野心天花板有上限。你之所以敢在生病手術期間放權給姜闌,是因為清楚她的野心天花板有上限。”

季夏又說:“以前我以為你對我不理解不支持,是因為你和我的性格不同,做事方式不同,思維模式不同,目標手段不同。然而我錯了。你對我不理解不支持,是因為你無法理解在你天花板之上的野心。人永遠也不可能理解超出自己認知上限的東西,Neal,我講得對嗎。”

陳其睿說:“你從什麽時候開始這樣想的。”

季夏說:“從Cynthia叛變開始。從我認可她的叛變開始。”

季夏又說:“我在外面要費勁地向下兼容桑德易那種客戶,難道我回家還要費勁地向下兼容你這種伴侶嗎。”

陳其睿說:“這是你不和我講公司事情的真實原因。”

季夏說:“是。”

話講到這個份上,任何話都不必再講了。

兩人各自回房間,各自工作到晚上七點,陳其睿下樓燒飯,季夏則下樓翻箱倒櫃地找咖啡。

咖啡連一點渣都不剩,季夏只找到兩只不知道什麽時候買的椰青。椰青沒開口,廚房沒有專用工具,她只能拿一把刀慢慢地割。耐心要被耗光時,陳其睿的飯燒好了。他沒叫季夏吃飯。

不論要不要費勁向下兼容陳其睿這種伴侶,季夏都不可能一天連一頓正餐都不吃。她放下椰青,拿出手機在買菜app上搜預制菜和速食方便食品。她把一樣接一樣的東西加入購物車,然後看著購物車裏的東西又一樣接一樣地變灰。

這時手機彈出某官方平臺的辟謠新聞:“上海封城”傳言不實。

新聞稿不長,季夏一路讀到最後一句話:

“希望廣大市民不信謠、不傳謠,也不要搶購囤積食物等生活用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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