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1章 . 光芒

關燈
第111章 . 光芒

小會議室裏,宋零諾逐句逐字地讀完公司人事部門出具的正式警告信,把紙張沿著折痕疊好,重新塞回信封裏。她擡頭,對上施謹的目光,“Vivian,我給你添麻煩了嗎?”話一出口,宋零諾就後悔了。情緒上頭動手打架的時候想不到這一點,現在倒想起來要體貼老板的難處,聽上去假不假?

施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總裁特別獎的事情,你想和我聊聊嗎?”作為宋零諾的直接上級,施謹非常清楚宋零諾對得獎的期盼,也能想象宋零諾落選的失望。獲獎公告發出後,施謹還沒來得及找宋零諾談話,就先出了宋零諾和韋霖在工作場合打架的事情。

宋零諾搖頭,“沒有。”她是真沒什麽想聊的,能力不足,成績不夠,這是事實,宋零諾比不過別人就是比不過。

下屬明確表達拒絕的意願,施謹便沒有必要硬性開啟這場談話。

從申請提交截止到獲獎人選落定,前後一共二十三天。這麽重量級的獎項,每個當老板的都想讓自己的小朋友得獎,施謹不能免俗。一切只看年輕員工個人的能力和成績?職場中怎麽可能有這麽單純公正的事情。施謹雖然不是評審委員,但這二十三天裏,她和上海總部的每個VP都至少吃了一頓工作餐。獎項的最終歸屬涉及到業務、成績、人際和政治等等覆雜因素,施謹當然要用她的能量和資本為自己的團隊爭取能爭取的。施謹如此,姜闌自然一樣。只是姜闌不是施謹一個人的老板,姜闌看的也不是一個部門和一個團隊,施謹不可能請姜闌額外照顧宋零諾。

直到十一月一日當晚,雙十一首日覆盤會議結束後,施謹坐姜闌的專車從電商TP現場一起回公司,在車上,施謹用手機讀完獲獎公告,擡頭看姜闌。姜闌臉色平靜。要講真心話,施謹是意外的。宋零諾的老板是施謹,宋零諾老板的老板是姜闌,這樣一個組合,都沒辦法為宋零諾在這家公司拿下這個獎?非但宋零諾落選,品牌中心和戰略與數字化中心兩個部門更是全軍覆沒。陳其睿能把一個核心前臺部門和一個核心中臺部門同時交給姜闌管理,但姜闌下面卻沒一個人能得獎?當時施謹扣下手機問,我現在能問問獎項評審的過程和最終決策的關鍵因素嗎?獎項已頒,非敏感信息姜闌可以分享,她點頭。

姜闌講,全球四十一個Gen-Z候選員工,首輪評審投票後shortlist到八個人,八個全在中國大陸地區,宋零諾是這八分之一。施謹問,其它地區的評審沒意見?姜闌搖頭,市場規模決定一切,總部優勢不可忽略。第二輪投票後shortlist到四個人,兩個前臺部門,一個中臺部門,一個後臺部門,宋零諾是這四分之一。票差在這一輪的分布已經很明顯,投票給宋零諾的主要以海外發達國家和地區的評審為主。施謹不免意外。姜闌說,社會文化性差異和對弱勢群體的包容程度導致價值評價體系和標準不同,在她們眼中,宋零諾做的事情值得被更多人看到。

前兩輪投票,各地區評審們各抒己見,各投各的,陳其睿不表一態,連續兩輪棄權。到了最後一輪,陳其睿終於講話,首先明確本屆總裁特別獎旨在認可並獎勵工作業績最傑出、方式手段最創新、成果最具激勵效應的年輕人才,其次感謝所有地區的評審過去三周的專註投入與公正評價,最後表示,終輪評審不如由他本人帶頭投出第一票。大老板既然發話,大家便等著聽大老板要投給哪一位年輕人才。陳其睿於是將他的這一票投給了全渠道中心。

施謹聽姜闌講到此處,已能自行推測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她問姜闌,你最終輪的票投給了誰?姜闌沒有回答。這是一個不需要回答的問題。在陳其睿投票之後,上海總部的高管票池全部流向了全渠道中心的盧斯誠。在最終輪的四個候選人中,盧斯誠以毫無疑問的壓倒性高票摘得首屆零諾時尚Z世代總裁特別獎。

姜闌說,老板投的是部門,不是人。

全球疫情當頭,過去二十一個月公司裏最苦的就是零售和電商團隊,只要身處零售行業,一線零售運營就是每一家公司賴以生存的根基。講難聽點,總部的哪個部門和員工不是靠零售和電商團隊把一件件商品賣給消費者來養的?盧斯誠得獎,不是因為她負責的某品牌線上自營渠道的利潤提升了+8.34%,而是因為盧斯誠是全渠道中心的員工。今天就算把盧斯誠換做劉斯誠或是張斯誠,就算利潤提升的不是+8.34%,而是+4.38%或是+3.84%,只要這個人是全渠道中心的員工,那麽這個獎就是她的。

全渠道中心的年輕員工獲此殊榮,激勵效應能夠輻射零諾時尚全球的兩千餘名一線零售運營和電商運營員工。在現今不樂觀的市場大環境下,最需要被提振士氣和穩定軍心的就是渠道團隊。戰略分長短,生存之後要看增長,陳其睿投票的決策無關於員工個人的努力和成績,只關乎公司目前的戰略重心。

告訴下屬,總裁獎並不因總裁對個體員工成果的認可而頒發,是比讓下屬認為是輸於能力和成績更打擊其工作積極性的不智之舉。施謹沒有選擇講出真相。她和宋零諾說:“這幾個月你的加班情況很嚴重,我建議你平衡好休息和工作的時間。我看了你系統中的未休年假和調休,一共還有十二天。”

宋零諾問:“那我這個月可以請幾天年假嗎?等雙十一結束之後。”

施謹說:“好。”

宋零諾的手指摸著警告信,“Vivian,我可以看一下韋霖發給你和HRBP的郵件嗎?”

“按人事規定,不能。”施謹說,“我唯一能告訴你的是,韋霖主動承擔了你們發生沖突的主要責任。”

宋零諾又問:“我可以知道她會受到什麽樣的人事處罰嗎?”

施謹還是那句話:“按人事規定,不能。”

考慮到先動手的人是宋零諾,宋零諾打了韋霖兩巴掌而韋霖只回擊了一巴掌,且韋霖在事發後的第一時間就向上級和HRBP發出了陳述郵件,周健的建議是對韋霖從輕處罰,一個口頭警告就夠了。更何況工作區域的監控沒事沒人查,過一個月也就自動洗掉了,韋霖和宋零諾能夠先後自首,證明了她們都是正直誠實的年輕人。周健甚至覺得給宋零諾的警告信都重了。

施謹沒同意。她要求給韋霖出具和宋零諾一樣的書面警告信,理由是韋霖是HIPO人才,理應被用更高的標準和規範約束其一切行為。

周健只能照辦。上次他幫施謹查韋霖的背調資料、給韋霖做360度反饋調查,這次又是調六樓的監控錄像、又是各種開人事警告信,周健承擔了本不該存在的額外工作量。在周建看來,韋霖和宋零諾明明是兩個都很優秀的年輕女孩子,分則各自閃耀,合則天下大亂,這難道僅僅是員工的問題嗎?施謹作為直接上級是怎麽管理團隊的?CMI高級經理的offer已發,新人下個月初即將入職,施謹往後只會面臨更多的管理挑戰。

周健嘴上不說,臉色卻暴露一切。

施謹不多言,捏著人事信封回六樓。一路上,她只覺得心累。要是靠一場兩場員工談話就能徹底解決問題,那這個leader也未免太好當了,她這個位子誰來坐都行。

韋霖在小會議室等施謹。這次老板沒像之前一樣帶她去食堂做casual talk,說明了老板的嚴肅態度:施謹對韋霖的不滿程度較之前有所升級。

施謹走進來,坐在韋霖對面。韋霖看向桌上的信封,表情泰然。這個女孩有著極強的心理素質,人事手段和工具對她的作用有限,施謹沒有上一次的平和態度和好耐心,“我想先聽一聽你對自己行為的解釋。”

韋霖說:“Vivian,你要求我幫助你一起build a better team,我正在做這件事。”

施謹問:“和宋零諾在工作場合發生激烈沖突,就是你做這件事的方式?”

韋霖說:“我認為我至少完成了你對我的一半要求:不再讓她人對我‘feel threatened’。如果宋零諾仍然畏懼我,她不會敢動手打我。我想,我應該得到你的肯定。”

施謹明白了。宋零諾的自首是真的自首,韋霖的自首不只是自首,更是她的請功表——她居然有這個膽量。貌似合乎邏輯的說辭和十分理所當然的態度讓施謹再一次領略了韋霖的智商水準,她問:“我對你的另一半要求,你當耳旁風?”

韋霖說:“我很認真地思考了,inspire不是encourage,這兩者有本質的差別。我認為我的做法能夠讓宋零諾‘feel inspired’。”

施謹說:“我不認可。”

被老板批評且否定,並沒有讓韋霖自我否認,“我們公司一向講result-driven,對嗎?一切只看結果。”

施謹看著韋霖。如果只講結果,宋零諾在這次沖突中展露出的主動攻擊性確實是施謹此前從未見過的,也是宋零諾過去在職場中一直缺失的。有的人inspire別人,是激發對方的“善”,而有的人inspire別人,是激發對方的“惡”。作為一個成熟的職場人,施謹深知“惡”的不可或缺性,她無法用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去駁斥韋霖。但是面對年輕人,施謹自問有義務斧正她們不成熟的主張。

施謹講道理:“韋霖,想要達到一個目的有多種途徑,不擇手段從來都不是最優解。”

韋霖則真誠發問:“Vivian,你在職場中有沒有為了達到一個目的而不擇手段過?闌總呢?大老板呢?”

施謹沒有回答。

她把HR出具的警告信遞給韋霖,“任何手段,都不能以觸犯公司員工手冊條例為代價。這是你這次必須要接受的處罰,我不允許你再犯第二次同樣的錯誤。對於你所謂的inspire同事的方式,我的態度始終一致:我不認可。”

韋霖接過信封,打開,抽出紙張,逐句逐字地讀完,然後把紙隨手放在一邊。她輕輕點頭,“我明白你的意思了。Vivian,我的skillset裏不具備符合你標準的inspire同事的能力,我應該怎麽培養出這方面的能力,需要得到你進一步的coaching和幫助。”

高智商的韋霖把解決問題的壓力不留痕跡地轉移給施謹。在一個員工身上投資越多,放棄這個員工的總和成本就會越高,韋霖顯然明白這個道理。

這種能夠讓人以為是與生俱來的、理所當然的、不容抗拒的支配力和權威感,施謹此前在不止一個卓越的領導人身上感受過。她沒想到,一個尚不滿二十四歲的年輕女孩居然也能帶給她相似的體驗。

這個女孩身上的問題再顯著,也無法掩蓋她的奪目光芒。施謹無法對這束光芒視而不見。她看了韋霖一會兒,答應道:“好。”

晚上六點零三分,韋霖背著包走進電梯。她按下一樓,電梯門快要關合時,有人伸手擋住。門緩緩滑開,那人走進電梯轎廂。

是宋零諾。

韋霖沒先說話。

宋零諾以前對她避之不及,少有主動找她的時候,今天倒會把她堵在電梯裏了。韋霖聽宋零諾問:“你為什麽要聲稱沖突的主要責任在你?我不需要你這種可笑虛偽的保護。”

韋霖說:“我受不了你哭。你哭我心疼。”

宋零諾皺眉,表情像是生吃了檸檬。

韋霖又說:“我說過我很喜歡你,是真話。我不想你受傷害。”

宋零諾的情緒分外覆雜,匪夷所思和憤怒同時湧上心頭,她很想說——那你就別再迫害我,可話到嘴邊,她卻說不出來。心裏明鏡一般地清晰,比起韋霖,迫害她更多的分明是她自己。

晚飯吃了外賣,劉辛辰買來的原價一百二十八塊錢一份的高級色拉。這兩個月劉辛辰忙得飛起,百分之六十五的時間和精力都貢獻給了“無畏WUWEI”全球首秀的籌備工作。大秀選址目前對內仍然保密,宋零諾好奇了幾次都沒能撬開劉辛辰的嘴。

今晚劉辛辰無事不買色拉來六樓,她一邊投餵宋零諾,一邊試圖占便宜:“你拍了那麽多季‘無畏’的大片,闌總的意思是請你來做開秀嘉賓,怎麽樣,是不是聽上去就fancy得不行?你和周蘇打聲招呼,就別charge我們了好嗎。”

宋零諾之前給公司品牌當平面模特也就罷了,現在還被要求上臺走秀,她根本不具備這方面的業務能力,“我不會走秀。”難道劉辛辰要讓所有人欣賞她的愚笨和可笑嗎?

劉辛辰早就料到宋零諾會是這個態度,這種在別人眼裏的“honor”只會是宋零諾的精神負擔,她拿出準備好的置換條件:“你來免費做開秀嘉賓,闌總同意拿兩個runway look出來,讓模特展示‘適應性時尚’膠囊系列產品。”

宋零諾無動於衷。

她為這個項目耗盡了心血精力,得到的又是什麽呢?她不會繼續為了這個項目去臺上當小醜。

劉辛辰說:“你真不願意?那開秀嘉賓我就找別人了。”她還有back up人選一二三四號,每位都比宋零諾的名氣大一百倍。

宋零諾點點頭。

吃完色拉,她開始清理郵件和工作文件,準備下班。屏幕上的窗口被一個個關閉,露出疊在底部的一張電子版邀請函:零諾體育剛剛搬遷了“主場”,將在本周五舉辦新辦公室的喬遷派對。

零諾體育的全球總裁吳仲樂的做事風格和陳其睿全然兩樣,他非但不計較陳其睿之前不肯騰借零諾時尚大樓,還請劉崢冉的行政助理協助把這次派對的邀請函發給全體零諾時尚員工,邀請大家有空都去LINO Sports的Home Court玩。

去不去這種活動,劉辛辰要看老板的態度。之前她找姜闌的助理打聽過,姜闌助理說陳其睿當晚call了管理層會議,所有VP的calendar都被block住了。大老板的態度如此明確,劉辛辰就沒打算去。

劉辛辰瞥宋零諾一眼,“你要去嗎?”

宋零諾不吭聲。

劉辛辰又問:“Union俱樂部的人會去嗎?”

宋零諾說:“7az會去。”

劉辛辰說:“她教練也去是嗎。”

宋零諾繼續不吭聲。

劉辛辰意識到自己無論怎麽苦口婆心都沒用,宋零諾死都不肯懸崖勒馬,非要縱深一躍等粉身碎骨之後才肯認清現實。劉辛辰決定不再勸說。

豈料宋零諾突然問:“你能讓我親你一下嗎?”

“什麽?”劉辛辰懷疑自己的耳朵。

宋零諾重覆:“你能讓我親你一下嗎?”她很想最後確認一次,她是不是真的沒辦法在女人身上聞到稻梗氣味。

劉辛辰無法接受,“你和韋霖都學了些什麽?高智商沒學到,只學到了性騷擾女同事?”

宋零諾揉揉臉,“對不起。你不會舉報我吧。”她之所以敢對劉辛辰肆無忌憚,是因為劉辛辰和她不只是同事關系。

劉辛辰氣得直想笑。正處發情期的宋零諾是連劉辛辰都感到陌生的雌性生物。

周五晚,宋零諾在派對過半時才抵達零諾體育主場。此地距離零諾時尚大樓十七公裏,和“高大上”毫不沾邊。兩棟六層小樓,外面雙圈跑道加戶外球場,就是吳仲樂看中的辦公地點。

A棟三樓是零諾體育的員工健身房,占地足有兩千五百平米。派對就辦在健身房裏。女更衣室被用來寄存來賓隨身物品,宋零諾存東西的時候留意到梳妝臺上的一排電吹風都是很高級的牌子,一只就要三四千的那種。可見這邊的大老板雖然看上去隨和接地氣,骨子裏卻和自家大老板沒什麽兩樣,是個不能接受低品質的人。

宋零諾又想,能找來這些總裁、造起一個又一個的事業部、隨隨便便就收購職業俱樂部的劉崢冉,是得多有錢啊。

管寧沒來。

7az見了宋零諾,心情超好地給她介紹另一個女人,說是俱樂部新來的心理咨詢師,李微實老師。宋零諾和人問好,握手。李微實今年三十三歲,兩年前剛從美國回來。宋零諾聽7az講李微實是博士,又聽7az講李微實母校的名字,再聽7az講李微實之前做過的項目和事情,心內只餘崇拜。

李微實和宋零諾打過招呼,笑了笑。宋零諾覺得這個女人的目光實在是很溫柔,短短的發梢卷起來的樣子也超級有氣質,她忍不住多看了人家好幾眼。等李微實走開,宋零諾才想起來問7az,你教練怎麽沒來呢。

7az說,李老師來了俱樂部,管寧老和她吵架,所有李老師在的場合他都不愛出現。

宋零諾說,哦。

隊裏的小孩都去零諾體育總部辦公室玩,管寧一個人在俱樂部待著,開著直播水時長。

快九點時,管寧打開小紅書,看SONGLN今天發的筆記——他晚飯前已經看過一遍,現在是看有沒有新的。

直播間有彈幕問,主播拿著手機在幹什麽呢?

管寧不回答。

直播間又有彈幕問,主播是不是在刷小紅書看網紅的照片呢?

管寧煩不勝煩,正想把問這話的人拉黑,一看ID,是“LNNN_2006”。

半小時後,宋零諾在派對現場看到了管寧。這周是聯賽秋季賽常規賽的第五周,白天Union剛打完主場比賽,宋零諾還記得管寧當教練上臺bp時穿西裝的樣子,還有他在備戰間裏幫7az的輪椅騰地方的樣子。

隔著人群,管寧望向宋零諾。

宋零諾則直接走向他,“7az和李老師已經走了,你來晚了。”

管寧說:“哦。”

一邊的臺子上有做成足球形狀的漢堡,還有像天空一樣顏色的汽水。在漢堡的香味和汽水的甜味之中,是縈繞宋零諾身周的稻梗氣味。宋零諾問這個在夢裏偷了她的稻田的二十五歲年輕男人:“我還沒吃晚飯。要一起吃碗面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