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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 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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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 生死

季夏不回答。她把本來要跟許宗元過的項目資料扔在桌上,反問:“你爺爺會講英文嗎?”

許宗元莫名其妙,“不會。”

季夏又問:“法文?德文?西班牙文?拉丁文?俄文?日文?韓文?有他會講的嗎?”

許宗元說:“我爺爺不會講外語。”

“哦。”季夏沒什麽笑意地笑了,“你爺爺做生意,把你爸從小養到大,你爸繼續做生意,把你從小養到大,你的‘國際化’眼界和‘精英’形象下面墊的每一張鈔票上面都印著大寫的‘LOCAL’。你既然沒有拒絕用‘這種’鈔票,你又有什麽臉面拒絕做‘這種’客戶?‘這種’和‘這種’,有區別?”

許宗元不說話。他能說什麽?說他爺爺奮鬥了一輩子就是想讓兒子和孫子們在外人眼裏看上去“高大上”?他爺爺一直堅信自己很成功。

季夏說:“你來公司多久了?快一年?”

明知故問,許宗元不答。

季夏說:“能堅持這麽久也蠻不容易。簽下Y集團,我心情好,給你漲薪百分之四十六,恢覆到你離開零諾時尚之前的數字,隔壁樓我又新租下來半層,裝修的時候會給你做間獨立辦公室,你的商業醫療保險公司會替你升級,cover所有高端私立醫院的門診、住院和牙科。你上個月問我要三個新的headcount,我現在給你六個。”

這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餡餅。

Xvent一次性頂掉了BZ品牌的六家供應商,吞下的業務量所對應的annual retaining fee是一個極為可觀的數字。這家local集團的local品牌一躍成為公司營收的新支柱,季夏不知道哪裏來的本事,能讓對方在同意三個月這麽短的賬期的同時,還先行打過來一大筆預付款。從生意的數字結果來看,季夏這次開源可謂無比成功。公司能賺,老板肯給,打工的才能有錢。

季夏說:“沒有Y集團‘這種’客戶,就沒有你的漲薪和其它福利。我現在再問你一遍:這種客戶,你做,還是不做?”

許宗元告訴自己,他就算不看在高薪、高端保險和獨立辦公室的份上,也要看在那六個headcount的份上點頭,但他絕不會愚蠢到拒絕季夏給他的漲薪和其它福利。他說:“做。”

季夏示意許宗元看桌上的項目資料。

組織管理咨詢並不是Xvent的主營業務——非但不是,而且差了十萬八千裏。許宗元不知道季夏給客戶方大老板餵了什麽迷魂藥,哄得對方相信一家品牌傳播供應商能夠為他們提供有價值、可實施的組織變革和設計方案。許宗元堅信,要不是有他在這裏,季夏根本沒有人才資本向對方提供這項增值服務。這類項目做起來溝通多、工作覆雜且瑣碎,上及戰略分析,下及設計實施,需要勾連企業內部資源和各方利益相關人員,要是有得選,許宗元根本不想碰這種項目。

季夏對許宗元提要求:“我要讓桑德易同意設立集團CMO的新崗位,人選從內部提拔,base在上海。以新的CMO為核心,重組全集團的品牌傳播和營銷團隊,在上海成立集團品牌營銷中心,實現寧波/上海雙總部制。”

許宗元沒聽過這種跳過客戶的實際情況、方法論和工具,直接設定一個結果的要求,這簡直是本末倒置的工作方式。他不能同意,“我不可能這樣工作。”

季夏說:“你沒有選擇的餘地。”

許宗元狐疑,“這麽做的目的是什麽?”

季夏不答,“這是第一步。第二步, 設計全新的集團各事業部總經理的業績管理和評估體系。第三步,制定各事業部總經理的內部競爭上崗制度。”

許宗元的經驗無法讓他判斷季夏到底要幹什麽,但他的智商讓他立刻明白了季夏要做的絕不是什麽光明正大的勾當,“CMO這個新崗位,你是為了給誰設立的?”

季夏看著他。

許宗元問:“王杉風?”

季夏還是看著他。

許宗元終於清楚了季夏究竟是怎麽搞定王杉風的,“你要先讓王杉風的內部行政級別變成和她老公一樣,然後再讓她通過內部競爭上崗取代她老公?你要讓我做一套把她老公拉下馬的組織設計方案?這是無視客戶的需求和利益。”

季夏說:“無視客戶的需求和利益?上海是時尚品牌和頂級行業乙方資源的大本營,在上海成立第二總部是每個本土時尚品牌走向國際化的必經之路。一家年營收上百億的企業,董事長選人用人‘唯親’二字,不應該做組織管理改革?”

許宗元說:“這不符合我的work ethics。”

“Work ethics?”季夏這回是真笑了,“早在你當初照著Vivian的旗艦店數字零售方案改你給客戶做的方案的時候,你就應該清楚自己再沒資格提這個詞。”

許宗元皺眉,“那是你要求的。”

季夏說:“我提了要求,但沒逼你,也沒有任何人能逼得了你。你要是真有骨氣和堅持,就別做任何一件你不齒的事,也別拿我開給你的薪水,別占我搭給你的臺子。你可以什麽都不要。”

“不要”,應當是人生中最容易的事情——不是嗎?

許宗元不說話。

季夏說:“你智商高,智商高的人普遍擅長找看似無懈可擊的借口粉飾內心。Eric,你過去這一年找了什麽借口說服自己留在Xvent,你內心深處怎麽看我、看這家公司,我既不關心,也不感興趣,我只想提醒你一點:任何借口都掩蓋不了你並不真的抗拒你做的事情。你骨子裏是什麽東西,你自己最該清楚。”

許宗元不說話。

季夏說:“你帶隊去寧波,記得用對你爺爺的態度對客戶。”

許宗元還是不說話。

季夏問:“你還有什麽問題嗎。”

許宗元說:“沒了。”

季夏說:“那就滾出去。”

許宗元回到位子,打開瀏覽器,搜索女人更年期一般是多少歲及其主要表現和癥狀。司小敏正好過來跟他講Y集團的相關工作,看到他沒關的頁面,只覺離譜,“你懷疑Alicia更年期?你沒見過你媽媽更年期是什麽樣?”

許宗元沒有。他媽今年六十三,他沒關註也沒關心過他媽什麽時候開始的更年期,又是什麽時候結束的更年期。他媽更年期的整個過程悄無聲息,沒有打擾到他一刻。

司小敏和許宗元講完Y集團的事情,又和他一起過了一遍目前正在pitch的客戶。一共八家外資奢侈品牌,全是黎桃帶走的那六個客戶的直接競品。如果黎桃沒走,許宗元不相信季夏今天會這麽大方地給他漲薪加福利,季夏已經損失了一個黎桃,她不可能在公司擴張的關鍵時期再損失一個許宗元。

許宗元問司小敏:“你和Cynthia還有聯系嗎?”

司小敏搖頭。黎桃前腳走,她後腳就被季夏提拔補位,怎麽看這事都很敏感,再加上季夏人脈廣耳朵靈,司小敏不想被外面的人傳閑言閑語給季夏,於是主動避嫌。司小敏不找黎桃,黎桃也沒來找她,原因無它,黎桃走後的日子過得艱難,自然不想讓老同事看見她這一面。

雖然沒聯系,但行業圈子就這麽大,黎桃的處境司、許二人都聽說了不少。IDIA China的內審風波業內幾乎人盡皆知,前後歷時兩個月,黎桃的名字始終被掛在風口,雖然最後的調查結果還了她一個清白,但她手上的客戶已經掉了一大半,其中幾個Xvent的老客戶還回頭找過季夏,想再回來,卻被季夏毫不客氣地拒絕了。再就是Xvent起訴黎桃不正當競爭一案,季夏根本沒打算打贏這起官司,卻靠它足足耗了黎桃三個月的時間和精力,然後才叫徐曉丹撤訴。黎桃和她的小公司能挺到今日不死,已經足夠讓司小敏佩服。

黎桃在Xvent面臨新一輪挑戰的時候選擇叛變,但沒了黎桃的Xvent,生意卻做得比之前更大了。公司的三個細分客群及對應的標志性客戶現已足夠清晰:以P集團為代表的頭部外資奢侈品牌在中國市場的數字化轉型與整合傳播,以Kru為代表的小體量外資生活方式品牌首次進入中國市場的品牌建設、產品營銷與全銷售渠道搭建,以及以Y集團為代表的本土時尚品牌的整體形象升級、品牌力重塑與國際化推廣。

為了達成現階段的成果,季夏付出了什麽,放棄了什麽,犧牲了什麽,妥協了什麽,只有季夏自己才清楚。

P集團非貿采購部門的郵件通知到達得不早不晚,正在季夏和孫璐約好見面地點之後。Xvent和IDIA China的這場“公平競爭”,是一場季夏和孫璐從一開始就知道結果的“公平競爭”。六個做數字化轉型的品牌對分,六個月後對比key business metrics,季夏甚至把“最好做”的A品牌讓給了Matt Russell,這場“公平競爭”她贏得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因為陳其睿只要腦子還清楚,就不會讓A品牌的生意好過;而孫璐只要貪欲還在,就不會計較A品牌在短期內的生意下滑。

讀完P集團郵件後不到一刻鐘,Matt Russell的電話就打來了。

季夏按下接聽。

Matt手上沒任何證據證明季夏做了什麽,他無法質疑或譴責,只能大方地送上祝賀。

季夏說,謝謝。

Matt說,不客氣,我打這通電話,是想要親口告訴你,我最近剛剛贏下了一批新客戶。

季夏知道他講的是什麽客戶,她這段時間先後收到了那八家品牌采購部門的拒信。季夏問,你是怎麽做到的?

Matt說,你年初是怎麽從我手裏截走那七個客戶的,我現在就是怎麽贏下這八個客戶的。

季夏了然,免費策略?逐底競爭?你這回連錢都不要了?因為我利用你去對付Cynthia?

Matt說,你之前刻意誤導我,IDIA China的內審結果證明Cynthia在職期間並沒有財務方面的問題,你的行為影響了我的reputation。

季夏笑了,別裝正直了Matt,你難道沒有通過這次大規模內審清洗掉你看不順眼的人?我給你提供了一個冠冕堂皇的機會。

隔著電話,兩人互相看不見對方的表情,Matt語氣平穩,你贏了P集團,我贏了你想要的客戶,我和你現在一比一。

季夏再次笑了,你以為我真的在乎那八個客戶?還是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會盯著我?你贏了這八個客戶,很好,因為你這是在幫助我進一步壓縮Cynthia在業內的生存空間。

Matt問,你就這麽恨Cynthia?

季夏反問,你就這麽恨我?

Matt笑了兩聲,掛斷電話。

季夏的拇指劃動手機屏幕,黎桃的微信頭像早就變成了她站在自己公司logo前的照片,點開黎桃的朋友圈,迎接季夏的是一條刺目橫線。

孫璐定的見面地點還是老樣子,寫字樓隔壁五星級酒店的水療中心。季夏在外巡完幾家BZ的品牌自營店,到酒店看時間還早,就先在大堂吧找了個角落位子,點了杯喝的,打了兩通電話。

一通打給趙空雷。

季夏此前發給他關於Y集團和BZ品牌的各式資料,讓他著手尋找BZ品牌在巴黎開店的機會。趙空雷為季夏簽下這一單感到高興,同時又不免為自己在巴黎的“小作坊”感到力不從心,他之前按照季夏的要求搭建showroom,以為服務的只會是中國小體量的獨立設計師品牌,完全沒預期過要接手BZ這類已有相當規模的中國品牌的海外推廣和渠道建設。電話裏,季夏詳細聽完趙空雷的顧慮和考量,叫他不必有任何思想包袱,只管放手去做,該找人找人,該掏錢掏錢,因為無論趙空雷怎麽做,都會比BZ品牌現在的情況好。趙空雷說真有這麽誇張?季夏笑笑,說真的。

另一通打給王杉風。

訂貨會當晚的大排檔告別之後,季夏陸續整理了幾家國內商學院的EMBA和MBA項目資料發給王杉風,並且推給她一家專門幫助企業高管做入學申請的高端中介,叫她著手準備申請,能趕上今年秋季班最好,最晚也必須在明年春天入學。王杉風遲遲沒給季夏一個確認的回覆。電話裏,季夏問王杉風想好了嗎?王杉風在那頭沈默半天,說這個一年的學費都夠我們家芃芃去十次國外的夏令營了。季夏說,這份給你自己的投資是為了你將來能有更富足的投資女兒的資本。王杉風又說,我大概是那種讀不來書的人,英文也講不好,去念這個真的有必要嗎?季夏說,去念這個項目,不是為了讓你學習。王杉風問,那是為了什麽?季夏告訴她,一是為了學歷,二是為了認識人。王杉風又問,什麽人非要去那裏認識?季夏回答,各種各樣的、有影響力的、能在你今後的關鍵時刻幫助到你的人,這也是“高大上”的一部分。王杉風想了想,說好。

兩通電話打完,季夏擡手叫服務生添水。轉頭時,她看見臨窗一桌有個熟悉的身影。

是黎桃。她在和一個品牌客戶模樣的人聊天,桌上擺著這家酒店最高規格的下午茶套餐。離開了Xvent的黎桃,仍然知道該用什麽樣的標準招待潛在客戶。

季夏一動不動地望著黎桃。

客戶喝著茶吃著點心,黎桃則拿著平板給對方講解,她的笑容恰到好處,和她在Xvent面對客戶時一模一樣。過了幾分鐘,黎桃收起平板,客戶和她講了幾句話,她又笑笑,那個笑容像是在講不要緊的,她理解對方的難處。客戶擡手看表,黎桃接收到對方的意思,很識相地起身告辭。

從頭到尾,黎桃都沒有看到坐在角落的季夏。

季夏看著黎桃離開,目光轉回那張桌邊。客戶模樣的中年女性打了一個電話,從桌上拿起一張名片,隨意瞟了一眼,直接丟進茶還未涼的杯中。

等人走後,季夏叫來服務生,按老規矩遞上現金小費,讓他去把那張泡在茶杯裏的名片撈出來。服務生按照吩咐把名片撈出來,擦幹,走回來,擺在季夏面前的桌上。

TAP | 苔樸

Founder & CEO | 創始人兼首席執行官 Cynthia Li | 黎桃

浸著茶漬的卡紙濕噠噠的,季夏捏住名片一角,把它收進自己的手袋裏。

給季夏和孫璐做Spa的還是那兩位“嘴很牢”的女技師。精油香味在密閉空間彌散開來,在低柔的音樂聲中,孫璐問:“IDIA的人今天來了一趟,和我們采購開了個會,我叫采購的local team把尾巴都掃掃幹凈,別讓global那邊看出什麽。Alicia,和你建立友誼,是我這兩年最開心的事情。”

孫璐當然開心,她要的東西,沒有季夏給不了的。這一場“公平競爭”的贏家不只是季夏,還有想要沒人幹涉得了她要用哪家agency、沒人動得了她個人利益的孫璐。

“晚點我們換個地方喝點?我叫幾個男孩子過來,大家一起開心開心,你可以吧?”孫璐今天的情緒是真的很不錯。

孫璐要玩,只要不出格,季夏可以陪。她翻了個身,叫技師換一面按,“我要你幫我做件事。”

孫璐心情好,什麽事都可以,“你講。”

季夏說:“你和Xvent解約,把生意給另一家做。”

“哪家?”孫璐狐疑。

季夏從枕頭下摸出一張名片,遞到旁邊的按摩床頭,“這家。”

孫璐叫技師把燈扭亮,拿起名片,“我沒看錯?你要給Cynthia送生意?我聽說她快活不下去了,你不等著看她死?”

季夏說:“你把生意給她,報價壓到底,讓她沒有任何利潤可以拿。”

“什麽意思?”孫璐問。

季夏說:“我要讓她活不下去,但也死不了。她死得太快太容易,我不夠痛快。”

孫璐放下名片,“你對老東家下手那麽狠,對老部下下手也這麽狠?你知不知道行業裏的人都在怎麽講你?”

季夏閉上眼睛,“我在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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