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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 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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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 鏡子

早知世界這麽小,季夏何必費勁找劉崢冉幫忙。有彭甬聰這層關系在,季夏和彭韜講話不兜圈子,直接說想請他幫忙引薦Y集團的老總。

Y集團的“老總”不少,彭韜問季夏想要認識哪位。

季夏說:“集團董事長。方便嗎?”

彭韜不講方便,也不講不方便,“你找我是托了政府關系,怎麽不請他們的人直接幫你介紹Y集團的老總?”

季夏說:“政對商和商對商,給對方的感受不同。”

彭韜問:“你以前在浙江做過生意嗎?”

季夏此前沒和浙商打過交道,彭韜這句話聽著也不像疑問句。季夏說:“彭總什麽時候來上海,我請你吃頓飯。”

彭韜笑道:“上海太遠了。季總,你看你什麽時候有空,和小聰一起來寧波,到我家裏面坐一坐。”

一個電話打了和沒打一樣。彭韜不看政府關系,也不看父子關系,沒有表露出任何願意幫季夏的態度。

浙江民營經濟實力領先全國,浙商不論是群體數量還是單體規模皆位列首位。季夏考慮到浙商普遍註重實幹、追逐實利的在外名聲,給彭韜包了一份不小的禮物,寄了過去。

彭韜收下禮物,沒給季夏回禮,還是那句話:“季總什麽時候有空,和小聰一起來寧波,到我家裏面坐一坐。”

同樣的話講了兩遍,季夏聽懂了。

除非彭甬聰和彭韜開口,不然彭韜不會幫季夏。

彭甬聰收到季夏的微信,並沒有第一時間回覆。

龐箐按照約定的日期和時間和施謹視頻見面。通話之前,彭甬聰說用騰訊會議,龐箐說用Zoom,彭甬聰說我沒Zoom,龐箐說你現在做北美市場的客戶,你沒Zooms?施謹說要麽用Teams好了——好嗎?龐箐同意了,彭甬聰也同意了。

施謹沒問彭甬聰,明明一個微信視頻就能解決的問題,為什麽非要搞這麽麻煩。施謹也沒問彭甬聰,既然龐箐在加拿大,他之前做出海北美的業務為什麽沒有第一時間找龐箐幫忙。

施謹和龐箐聊了一刻鐘,龐箐不問她個人事業和家庭情況,只問施謹全球最喜歡的建築物是哪一棟?施謹說天一閣。龐箐笑了笑,說小聰的事情我不大管,你和我以後的溝通頻率盡量低一點好嗎?施謹說好,如果不是因為我要履行和彭甬聰的合同約定,今天這個視頻會議也沒必要的。龐箐說我蠻喜歡你的。施謹說謝謝你,你不喜歡也不要緊。

和施謹聊完,龐箐又單獨和彭甬聰聊了幾句。她問:“你和施謹簽了戀愛關系的合同?有必要嗎?”

彭甬聰反問:“你覺得我是和誰學的?”

龐箐和彭韜從戀愛到結婚到生子到離婚,彭韜一路被龐箐逼著簽了一堆合同和協議,彭韜不止一次地和彭甬聰講,你媽讓你跟我多學著點是反話,你倒是應該跟你媽多學著點。

認識完龐箐,施謹和彭甬聰順便一起晚餐。彭甬聰打開手機,重新看季夏的微信,遲遲不回。施謹問有什麽事,老板找你的話就回公司好了。彭甬聰說Alicia找我,我回個電話。

給季夏打電話,彭甬聰沒避施謹。自兩人合同簽署以來,彭甬聰就沒有不透明的事情。

電話那頭,季夏說:“你爸爸覺得從寧波到上海‘太遠了’,想請我和你一起去你家裏面坐一坐。”

彭甬聰說:“Alicia,真的不好意思,這忙我幫不了你。”要他在非過年的時間點回去看彭韜,要他開口求彭韜幫忙,絕不可能。就算能讓季夏欠他一個大人情,彭甬聰也給不了季夏這個面子。

等彭甬聰掛了電話,施謹說:“我需要Alicia欠這份人情。”

彭甬聰不講話。

施謹在職業的現階段除了要繼續做出實績,也要繼續積累已經沒有像以前那麽容易積累的公司內部政治資本,老板的太太欠她一份大人情,將來總會在該還的時候還上。

施謹說:“我可以陪Alicia去你家裏面坐一坐。”

彭甬聰原本並沒打算讓彭韜見施謹,“你自己去?”

施謹說:“嗯。”

彭甬聰想到自己孤身一人連口熱飯都沒在施謹家裏吃上的遭遇,覺得也不必多操心施謹會不會在彭韜那裏受委屈,“我讓Alicia欠你這份人情,我能得到什麽?”

施謹說:“月底我要去北京出差。劉總辦家宴,她邀請了我,你可以和我一起去。”

彭甬聰能想象得出劉崢冉在北京辦“家宴”都會邀請些什麽人物,他並不驚訝施謹會被劉崢冉邀請去家裏——在高層路線上,施謹總有一種能被人信任和青睞的能力。

他同意了這個資源置換:“好。”

施謹有段時間沒見季夏了。季夏臉上完全看不出一絲一毫的壓力痕跡。在經歷了愛人患癌、BCI危機、心腹叛變等等挑戰之後,季夏竟然還能致力於開拓新的客戶版塊,相比之下,施謹感到自己面對的壓力不值一提。

在高鐵上,兩人聊BCI,聊Web3,聊眼下大熱的姐姐綜藝,聊宋零諾的小紅書。施謹沒提陳其睿的病,也沒問Xvent的人事大變動。季夏則從頭到尾都沒問施謹什麽時候變成了能代表彭甬聰回家的身份。

彭韜派司機到高鐵站接兩人。

施謹謝過司機,先問對方怎麽稱呼,再遞上一只小小的禮物袋。

司機說:“施小姐,您太客氣了呀。”

上了車,司機主動加施謹的微信,又和施謹說,彭總在家裏面等著兩位,還讓阿姨燒了一桌家常菜。

施謹第一次見彭韜,空著手沒帶禮物。季夏倒是又給彭韜送上第二包禮物,這次則得到了彭韜的回禮——除了季夏,施謹也得到了一份。

三個人很日常地吃了一頓家常飯。

席間,季夏問彭韜在疫情後是怎麽繼續維持生意穩步增長的,彭韜說底子不薄,就能經得起風浪。季夏略微一笑。

或許是當著季夏的面,彭韜和龐箐一樣,沒問施謹的個人事業和家庭情況;也或許是彭韜早已從別的渠道事先得知了這些信息。吃著飯,彭韜問施謹平常工作忙不忙,加班多不多。施謹說忙。彭韜又問和小聰的工作比起來呢?施謹說都忙,但是忙的方向不一樣。彭韜略微一笑。

一頓飯吃下來,季夏只字未提Y集團的事。飯後,彭韜請兩人喝茶,喝完茶,他額外給施謹遞上一件禮物,說:“下次和小聰一起回來吃飯。”

施謹毫不推讓地接過禮物,笑說:“這我不能保證,彭叔叔。”

彭韜擺擺手:“沒讓你保證。”他拍了拍施謹手裏的禮盒邊緣,“平常想給他點東西,他什麽都不要。”

施謹說:“那正好。他不要的,您可以都給我。”

彭甬聰不要的多了,絕不止一頓飯、一件禮物那麽簡單。施謹這話說得貌似隨意,彭韜卻從這語氣中判斷得出她對自家兒子的拿捏程度。彭韜想到彭甬聰他媽,再看一眼施謹,“我和商會裏的老朋友們每兩周都聚一次,你想來認識認識人嗎?你們年輕人做事業不容易,多點人幫忙總是好的。”

“好。”施謹大方點頭,沒問“老朋友們”裏是否包括Y集團的老總,“那我還是和季總一起來。”

回到上海,臨下高鐵前,季夏說:“Vivian,辛苦你了。”

施謹抿唇,“小事一樁,夏夏姐你不要和我客氣,千萬不要掛在心上。”

季夏攬住她的肩膀,“你最近過得開心嗎?有沒有什麽我能幫你的事情?你也不要和我客氣。”

施謹說:“我一切都好。沒有需要麻煩你的。你這麽忙,要多照顧好自己的身體。”

施謹從去年轉崗以來一直沒休個人年假。十八天的假放在系統裏,從去年十二月申請延期作廢到今年三月,又從三月申請延期作廢到六月。HR發郵件提醒她,因疫情原因最多延期兩次,離最終作廢還有六周,希望施謹合理規劃休假。

姜闌問施謹休假的事情怎麽說,施謹說作廢就作廢好了,不要緊。姜闌不會要求下屬必須休假,也不會因為某個下屬不休假就認為她比別人更敬業,姜闌只說你自己想好。

這個對話結束第二天,姜闌就開始了她的個人長假。之前陳其睿生病,所有部門副總裁一律被迫取消了一到四月的休假計劃,現在陳其睿覆工,每個部門副總裁都排著隊清個人年假。

姜闌休假,施謹手上的工作不能停,需要上級決策的事情姜闌授權她直接向陳其睿匯報請示。

施謹於是和李欣約了老板時間,帶著韋霖和沸瑪的方案去向陳其睿匯報。

陳其睿對年輕人才的偏愛,從不遮掩。一切跳出尋常框架的創新想法,由年輕人去pitch陳其睿,效果往往超乎尋常。這是施謹從前用宋零諾成功驗證過的可行性策略。

韋霖第一次到陳其睿的辦公室。施謹叫“老板”,韋霖也跟著叫“老板”。

陳其睿說:“坐。”

施謹坐下,韋霖也跟著坐下。

在陳述沸瑪為零諾時尚做的方案之前,韋霖額外準備了幾頁演示文稿,說:“我先和您介紹一下Web3、元宇宙、NFT這幾個概念,以及品牌零售行業在Web3的可能性應用場景。”

陳其睿聽韋霖講完,頷首道:“你繼續。”

韋霖於是繼續打開沸瑪的方案,將零諾時尚旗下品牌的數字藏品上鏈和發售,品牌虛擬代言人的推出和AI電商直播運營向陳其睿一一道來。講述過程中,陳其睿沒有打斷她。講完後,韋霖問:“請問您有什麽問題嗎?”

陳其睿問:“這是一個嶄新的、毫不成熟的領域,我們為什麽要在現在這個時間點進入?”

韋霖說:“時尚行業是品牌營銷的先鋒,我們如果能成為首批用Web3技術和社群成功營銷的品牌,會給年輕一代消費者們留下足夠深刻的印象。”

陳其睿沒有對方案做具體反饋,“你在承擔CMI的本職工作之外,還有餘力和想象力做數字化創新的項目,很了不起。”

陳其睿對韋霖能力和潛力的認可,在施謹的預料之中。方案匯報完,陳其睿請韋霖先行離開,把施謹單獨留下來。

施謹已經很久沒有和老板一對一地溝通過。

陳其睿問:“這是一個嶄新的、毫不成熟的領域,我們為什麽要在現在這個時間點進入?”

一模一樣的問題,老板要聽施謹的回答。

施謹說:“就像韋霖說的,我們應該走在最前面。'Good to Great‘,應該體現在各方面。”

陳其睿說:“還有別的原因嗎。”

施謹的目光重新落到顯示屏的方案上。

——“這個方案不是用來讓你確認的,也不能直接拿去實施,它只是為了讓你對內向老板們匯報用的,讓你在peers面前閃閃發光。你現在最急需的就是這樣一份東西,我理解得對嗎?”

短暫沈默後,施謹回答老板:“沒有別的原因。”

陳其睿說:“那麽我講一講我的看法。”

施謹說:“好。”

陳其睿說:“這是一個嶄新的、毫不成熟的領域,我們的挑戰在於如何從戰略和人才的雙重維度去考慮怎麽布局公司在Web3的長遠發展。Web3是技術手段,不是商業目的,品牌需要從自身入手去想解決方案,而不是人做、我亦做,更不是利用品牌和產品站在風口上收割年輕消費者的韭菜。公司的每一個管理中層,在做每一個新業務構想之前,都必須要搞清楚什麽商業行為是做大了之後更加增值的、利他的、足夠真誠的,而非短視的、噱頭的、流量化的。”

施謹不講話。

陳其睿繼續說:“作為領導者,我們更應該清楚,我們的思維方式、決策模式和日常行為都會對下屬產生大小不等的影響力。一個領導者如果急功近利,她的下屬絕不可能放眼長期;一個領導者如果把快速積累各種credits作為升職加薪的資本和首要目標,她的下屬只會投其所好。”

施謹不講話。

陳其睿繼續說:“我們公司裏的優秀年輕人才很多,要為這些年輕人做一個什麽樣的職業示範才算成功,是每一位領導者都要深度思考、日常實踐、不斷修正的課題。這不是一個容易的課題,但正因為不容易,我們才要時時照一照鏡子。”

施謹終於開口:“我清楚了。”

在她離開前,陳其睿最後說:“還有些話,我之前在休病假,沒有第一時間和你講:Vivian,祝賀你升職,這是你應得的。”

雖然姜闌在休假,施謹還是寫郵件把陳其睿對方案的反饋同步給上級。韋霖見她回來,立刻來問她大老板最後給綠燈了嗎?

施謹笑不由心,“我需要重新梳理一下有關Web3的長期策略。下周我再約你時間溝通,好嗎?”

韋霖點頭,“沒問題。如果有任何需要我幫忙的,你告訴我。”

施謹走去公司洗手間。

她對著鏡子照自己,卻只能看見趙瑩曾經質問她的四個字,如水霧狀歪七扭八地掛在鏡面上:

“還不夠嗎?”

宋零諾看著施謹帶韋霖去找大老板,更加肯定了今年秋天能和施謹一起回昆山吃大閘蟹的人一定是韋霖。

前幾天宋零諾去找梁梁對“適應性時尚”一期產品的打樣進度,正巧碰到韋霖帶CMI agency的人來看樣。韋霖快速高效地結束工作,然後留下來旁觀宋零諾的工作。宋零諾不得不把韋霖介紹給梁梁認識,韋霖則很快博得了梁梁的好感。

到最後,變成了宋零諾在一旁聽著韋霖和梁梁聊天。

兩人從設計聊到繪畫,聊到美術館和博物館,聊到時尚和階層,聊到各自的經歷。

梁梁聽到韋霖是學化學的,“學化學的人通常喜歡做什麽呢?”

韋霖說:“我喜歡做炸彈。”

“哇!”梁梁笑得超開心,“那你改天要給我做一個喔!”

宋零諾在一旁聽著,想不明白,怎麽會有人像韋霖一樣把天聊得這麽有趣。換做宋零諾,借她十個腦子她都編不出做炸彈這個愛好。

兩人接著聊到性取向。梁梁在這方面一向開放得什麽都能講,韋霖直言不諱:“你既然喜歡女人,為什麽還會同時喜歡男人呢?我不能理解體驗過女性之間的感情還能對男人產生感情的人生。”

韋霖居然能將這種話講得幹脆直白。梁梁有可能會覺得被冒犯,而宋零諾則連被冒犯的資格都沒有。

梁梁說:“那這個世界上你不能理解的事情會有很多很多喔。”

韋霖笑了,“當然。這個世界不是等著被我理解的,這個世界是等著被我挑戰的。”

宋零諾在一旁聽著,韋霖真的比她酷多了,相比之下,韋霖才是更加“無畏WUWEI”的那個人。

韋霖看向一直默不作聲的宋零諾,問梁梁:“梁梁,你有沒有考慮過用雙模特拍攝‘無畏’的季度大片呢?”

梁梁說:“沒有喔。但這是一個很好的主意。”

韋霖除了為人有趣、性格酷、智商高、見識廣、精力充沛、能夠零差錯地完成雙線工作任務之外,還能確保自己每天六點半準時下班。風雨無阻,雷打不動。

宋零諾每天都活在深度焦慮之中。

之前劉辛辰找她聊過一次,說韋霖是個神經病,韋霖想要取代宋零諾。

宋零諾覺得劉辛辰才是神經病。但凡劉辛辰和韋霖共事過一天,劉辛辰就會知道,韋霖根本不需要取代宋零諾,因為只要有韋霖在的場合裏,宋零諾的存在感稀薄得近乎透明。

與此同時,7az紀錄片的進展非常糟糕。

周五結束工作,宋零諾掐著點下班,按照和葉葉的約定去坐地鐵前往Union俱樂部。公司電梯快合上的那一刻,韋霖伸手擋住門。

宋零諾看著韋霖走進來,不由自主地向右邊挪了半步。

韋霖則也跟著她挪了半步,溫柔地笑道:“你最近為什麽一直躲著我?”

宋零諾不說話。

韋霖說:“如果你不喜歡我碰你或者親你,你告訴我就好。我只是喜歡你,並不是想要性騷擾你。你是分得清這兩者的區別的,對嗎?”

只要一方當事人足夠坦蕩,任何敏感的話題都會被迅速脫敏。宋零諾說:“我不喜歡女人。”

韋霖笑容沒變,“是嗎?”

宋零諾點點頭。

電梯即將抵達一樓,韋霖看一眼電梯轎廂內的攝像頭,轉過身對宋零諾說:“你不試一試,又怎麽能那麽確定呢?這個世界上任何東西都是可以流動的,諾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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