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 毒藥

關燈
第85章 . 毒藥

你有男朋友嗎?

這個問題是彭甬聰的明知故問。他早就請劉姝找宋零諾打聽過,施謹現階段沒有任何公開的男朋友。在彭甬聰的構想中,施謹的回答能夠將他引向真正想問的問題:她對男朋友的具體定義、標準以及要求是什麽?這當然也是另一個明知故問,彭甬聰可以毫無障礙地告訴施謹,她對男朋友的那些要求,他全都做得到。

然而施謹沒有回答彭甬聰。她說:“重要嗎。”

這三個字不是反問、疑問或是設問,這三個字是陳述。

就和此前彭甬聰問是誰打了她時一樣,這三個字是施謹應付彭甬聰對她私人領域問題的萬金油回覆。

她的態度很明確:他的問題對她而言不重要,相對應地,她的回答對他而言也不應該重要。

施謹穿好衣服就離開了。

她離開前,彭甬聰本想追問一句:那麽什麽對你而言是重要的?但他抑制住了這股沖動。有些東西就算他再想要,也不能太過用力,太過用力會讓一個人的姿態變得醜陋,毫無吸引力可言。

彭甬聰自問對施謹是有吸引力的,否則她不會讓兩人的關系進展到眼下這一步。但是再往後呢?

手機上有胡烈的一條未讀微信,問彭甬聰今晚半夜和北美客戶的會需不需要他一起參加。

FIERCETech出海業務的戰略方向已於近期完成內部調整,以零諾全集團的北美市場業務為敲門金磚,彭甬聰又陸續拿下另外五家中國跨國企業的北美業務,他用實打實的獲客成績讓胡烈不再置喙他做北美市場。帶領公司進入一個充滿挑戰的全新市場,面對要達成的全新事業目標,在超限的高壓力和超飽和的工作量之外,彭甬聰更多的感受則是久違的刺激。這種刺激對他這個歲數而言恰到好處,既能夠提升他對工作的興奮度、激發出他的更深潛力,又不至於讓他感到疲於應對。

這份刺激感,脫不開施謹的助力和影響力。於事業,於生活,她都能夠輕易挑動彭甬聰的中樞神經興奮。

這次見面前,兩人將近一個月沒再聯系過——當然是施謹單方面的斷聯。後來一次公司高管小聚,吃飯時彭甬聰找董浩閑聊,才聽說了施謹升職並且擴展職能範圍的消息。他略作思考,她的斷聯大概率是因為新崗位太忙的原因,他便沒有多計較。那晚吃完飯,彭甬聰開車路過零諾時尚大樓,他停了一停,隨後緩慢開走。

從十年老板大秘成功轉型為公司業務崗位leader,施謹只用了十二個月。彭甬聰在從劉崢冉和陳其睿手中拿到零諾北美的業務時,才徹底搞明白施謹為什麽對幫助宋零諾做特殊人群求職小程序那麽上心。劉崢冉能為此給供應商生意做,自然也能為同一個原因給施謹職業機會。在職場上,施謹不光有高適應性和快速學習能力,還極擅長審時度勢和洞察人心。這個女人的事業今後會發展到什麽高度,彭甬聰無法草率判斷。他只確定,這個女人勢必能為她的伴侶提供極大的助力。

而這樣的施謹,只會讓彭甬聰更加喜歡。

升職信到手快兩周,施謹一直沒告訴趙瑩這個消息。

公司HR的正式公告郵件發出後,連著兩個晚上,施謹夢到的都是趙瑩得知這個消息後的反應。在夢裏,趙瑩和鄰居喝茶聊天,旁人問她女兒最近在上海還好嗎,趙瑩滿臉喜悅地和人講,小謹在她們公司做得很好呀,最近剛剛升職了,當領導了,總監——英文的講法是Director,你們知道吧?旁人聽得頻頻點頭,附和道,蠻好蠻好,以後肯定要接你和老施去上海幫她帶孩子,你們女婿賺得比她多還是比她少?女婿壓力肯定很大吧?趙瑩的笑容突然裂開,像被人用重錘敲塌的水泥墻壁一樣,轉瞬變成了水泥灰和石磚粉末,撲簌簌地從她臉上脫落,露出裏面一層猙獰的淚臉。在夢裏,面目可怖的趙瑩仍然鍥而不舍地攥著施謹的手臂,問她到底什麽時候才肯結婚生孩子,聽不到施謹的回答,趙瑩揚手就是一巴掌。

接連兩次,施謹被自己的夢境活生生地打醒。

好在夢不過是夢。和現實中的全新挑戰相比,再噩的夢也不值一提。

梅森last day那天,姜闌公事公辦地安排了一頓farewell lunch,為她“踐行”。飯桌上,每個人的表現都很成熟,姜闌代表公司給梅森送了一份告別禮物,感謝她過去為零諾時尚的所有付出,並祝她今後越來越好。戴培敏、梁傑、楊文天和施謹四人也講了該講的場面話,一頓飯順順利利地吃到尾聲。吃到尾聲時,梅森突然說,不如順便用這頓飯一起慶祝施謹的升職好了。姜闌沒講話。梅森又笑笑說,這樣不是更能為公司節省預算嗎?姜闌說不必了,叫了買單。

也是同一天,施謹約周健談新團隊的招聘進度。

兼並CMI,施謹首先要解決資深人才的到崗問題。她問周健:“CMI高級經理這個位子,你們一直沒有合適的候選人推給我,為什麽?”

周健講得委婉:“獵頭在盡力找人,但確實有一些困難。”

施謹問:“什麽困難?這個職位的薪資預算不夠嗎?”

周健說:“有幾個候選人我見了,還不錯,但是等到安排直接上級這一輪面試時,總是失敗。”

施謹問:“為什麽?”

周健看她半晌,施謹也看他半晌,最後周健只能實話實說:“候選人麽,總歸要問問獵頭有關line manager的基本資料,然後上LinkedIn搜一搜你的履歷,再找人問一問你們部門的情況,就不大有人願意繼續面試流程了。”

施謹沒講話。

周健又補充:“你們部門的情況,在行業裏面被傳得烏七八糟的,做CMI的人普遍不喜歡搞政治厲害的地方,候選人有顧慮,你也應該能理解吧。”

許宗元事件對戰略與數字化中心所造成的負面影響及其波及時長遠超當事人的預估。時至今日,施謹還要被連累為此事買單,周健同樣感到無奈。

施謹的語氣聽不出喜怒,“行業裏是怎麽傳的?Eric是被我逼走的?梅森也是被我逼走的?我現在的位子是靠玩政治玩來的?”

周健不回答。施謹能得到現在的職位,如果說和她在這家公司的政治資本沒有任何關系,誰能信服。

見周健這個態度,施謹便不多糾纏這個話題,她提出解決建議:“我不是非要brand side的候選人,agency的也可以。直接從CMI現在用的agency裏找人,應該更方便,你看看?”

周健苦笑,“Vivian,你能想到,我們會想不到嗎?”

施謹皺眉,“怎麽?”

周健說:“問了一圈,沒人有興趣轉客戶方。CMI現在的agency是梅森當初帶進來的,你覺得他們會有人想要來你這邊嗎?”

從HR這層離開,施謹徑直去找姜闌,把招聘的相關情況同步給她。姜闌當初對施謹的挑戰和提醒,現在一語成讖。在這種事情上,“過來人”有“過來人”的經驗和智慧。施謹不是宋零諾,她願意聽取“過來人”的意見。

姜闌沒給施謹任何意見。姜闌只是簡單說:“我知道了。”

這就是作為同事的姜闌和作為上級的姜闌的最大差別。施謹非常清楚姜闌的性格特點,就算會被周健腹誹她只會走高層路線,施謹也必須用好老板。

臨近春節,FIERCETech協助開發的特殊障礙人群小程序終於如期上線。上線前後幾天,宋零諾在工作休息時間和彭甬聰打了很多通電話。施謹坐在旁邊,全程聽著,沒打擾,也沒多過問。

很偶爾地,宋零諾會當著施謹的面打開手機免提,很難講她是不是故意的。小姑娘對施謹和彭甬聰之間的關系,始終有一種極力掩蓋卻沒能成功的好奇心。

忙著本職工作和小程序上線的事情,宋零諾抽空和施謹請假,想在春節後休幾天年假,在老家多陪奶奶幾天。

施謹批假批得很幹脆。

和宋零諾聊天,施謹從來沒有聽小姑娘提起過一句母親。她揣測宋零諾的母親應該不在了,否則不會完全隱形。

如果趙瑩也不在了,施謹的人生應該會輕松很多。

——這種想法如同毒藥,她不會告訴任何人她擁有它,並且竭盡全力地反抗喝下它的沖動。

找完姜闌的第三天,施謹就接到了周健的電話。周健在那頭表示HRBP的工作此前做得不到位,沒有給到業務最大的支持,在為公司招募合適人才的過程中,任何借口都不該成為借口,任何困難都不該成為困難。

施謹笑了,“你是照著稿子在念嗎?”

周健說:“我真心實意。”

施謹知道這一定是來自劉書棋的直接指示和要求,“多謝。”

周健掛了電話。

對內向人事部門施壓,只是治標不治本。姜闌同步做了另外兩件事:一是讓負責企業公關和內部傳訊的團隊在公司對外的社交媒體平臺上開辟一個新的內容欄目,專門邀請Gen-Z年輕員工分享她們眼中的上級以及工作日常小故事,宋零諾是被姜闌點名邀請的首期嘉賓;二是請了三家頭部時尚商業媒體來做零諾時尚的數字化創新深度專訪,從數字化零售渠道布局,到數字化營銷工具,到開放平臺數據驅動商品決策,再到企業內部的數字化流程和管理思維轉型,姜闌指派施謹代表部門接受三家媒體的專訪,全面講述她和團隊在疫情後十二個月的相關工作與成績。

姜闌要用re-branding的策略重塑公司戰略與數字化中心部門在業內的形象和聲譽——包括施謹個人的形象和聲譽。

媒體的采訪提綱和具體安排由負責媒體關系的同事發到施謹郵箱。

施謹讀後,單獨回覆郵件給姜闌:非常感謝。

姜闌回覆施謹:It is my job to help you seed in your job.

CMI人才空缺,不光施謹頭疼,宋零諾也跟著頭疼。新同事一直不到崗,宋零諾就得一直幫忙做CMI的工作。她自告奮勇並且“公器私用”,讓她賬號團隊的設計師Momo做了一張視覺炸裂的招聘長圖,一邊發小紅書,一邊發朋友圈,幫老板招人貢獻自己的一份力量。

施謹一邊誇宋零諾,一邊盜她的圖,同步發到自己的朋友圈。

沒過幾秒,就有兩個人點讚。

施謹點開提醒,看到一個是季夏,另一個是彭甬聰。

季夏不光點了讚,還發來一句消息:“你這趟過年回昆山,不要再給我們寄東西了,照顧好自己就好。”

施謹於是順便問問老板身體如何了,季夏說恢覆得很順利,施謹說那就好,大家都等著他回公司,季夏不相信,怎麽可能會有人不想多享受一些陳其睿不在的時光?施謹說,宋零諾每天都很著急,擔心老板趕不上之前說好的婦女節直播。

季夏發來一個很大很大的笑臉表情包,不知道是從哪裏存下來的。

和季夏聊完,施謹重新點開朋友圈。彭甬聰還是只有一個讚,沒有留言,沒有消息。

她短暫地回憶一周前去找他的經過。

那天清晨,她被有趙瑩的夢境活生生地打醒。當晚下班,她直接開車到彭甬聰家樓下的地庫,等了大約八十多分鐘,他的車才駛進她的視線內。

當時彭甬聰降下車窗,看向她和她的車。兩人將近一個月沒聯系,但他的眼神輕易暴露出內心想法:她的出現是一個驚喜。

那一刻,施謹撇開目光。她想,如果他仍像上次一樣講出冒犯她的話,那麽她就可以像上次一樣,把趙瑩扇她的耳光,轉手扇回他臉上。

——這種想法如同毒藥,她不會告訴任何人她擁有它,並且竭盡全力地反抗喝下它的沖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