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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73. 高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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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73. 高風險

一個外賣小哥坐在奶茶店裏的角落等著取單。彭甬聰在他身邊坐下。右側店門開著半扇,他轉過頭,望向街對面。從這個角度只能看到車尾雙燈,他沒繼續去想施謹此刻正在車裏做什麽。

外賣小哥看向彭甬聰的手機屏幕,“幫女朋友買的嗎?”

彭甬聰也問他:“你們現在的收入還行嗎?”

外賣小哥說:“平臺跑腿的單賺得太少了,還經常被投訴。現在的人的脾氣都沒以前好。”他擡手按按口罩邊緣,“你是做什麽的?”

彭甬聰說:“和你差不多,我也經常需要解決客戶投訴。”的確,疫情之後客戶的脾氣普遍都沒以前好。

外賣小哥“哈哈”笑了,不相信他說的,“你平常接一單賺多少?”

彭甬聰也笑了。

手機來電打斷兩人對話。

彭甬聰按下接聽,“老板。”

胡烈的聲音傳過來,“老董都已經回公司了,我半天不見你,你人在哪?”

彭甬聰說出這家茶飲的品牌名,又說:“我估計還得半小時。”

胡烈說:“我沒聽錯?”

彭甬聰說:“我來體驗一下我們剛給客戶更新的點單和會員系統。”這家茶飲品牌確實是FIERCETech的客戶,彭甬聰在過去五年陪著客戶從年營收三千萬做到了年營收四十億,會員數據從四百萬增長到了五千一百萬。

胡烈說:“哦。你一會兒回公司找我。”

彭甬聰問:“有什麽事嗎?”今晚公司那邊應該沒他任何事,不然他也不會在這兒給施謹買奶茶。

胡烈說:“許先淮在我辦公室,我們在聊出海的業務,他有一陣沒見你了,想見見。”

彭甬聰說:“哦,行。”他這才想起來,胡烈今晚去參加UCB的校友聚會,估計是和老學長在聚會上沒聊完,聚會結束了繼續把人帶回公司聊。

胡烈結束通話。

許先淮坐在沙發上喝茶醒酒,問:“小彭最近怎麽樣?外面有人挖他嗎?他有自立門戶的念頭嗎?”

胡烈說:“挖不動。他不走。”

許先淮肩膀抖動,笑他天真,“你馬上就要四十了,還這麽相信‘忠誠’?當年董浩出走的事情你忘了?”

胡烈說:“老董那不是走了又回來了嗎。”

許先淮說:“代際不同,老董和你能代表小彭嗎。”

胡烈不同意,“我可只比彭甬聰大六歲。”

許先淮說:“現在這年頭,大兩歲都是一整代。”

“哦。那您和我隔著多少代?我算算,”胡烈笑,“整整六代還多一半。”

許先淮放下茶杯,沒再玩笑,“該提醒你的我必須要提醒你,利益第一,忠誠第二,該給人的,要給到位。”

胡烈知道許先淮一貫欣賞彭甬聰,“利益能鎖得住他?他家裏缺這錢嗎?”

“那不一樣。”許先淮擺擺手,“他小時候跟著你白手起家,一分一厘都是他自己掙出來的。”

胡烈還是笑,“行。我知道了。”

人和團隊的事情,胡烈一向有數,許先淮不必展開多講。FIERCETech能有今日的生意規模,彭甬聰在過去八年中功不可沒。別的不提,單看彭甬聰手上客戶群的NRR(Net Revenue Retention,凈收入留存率),放眼國內同行,有幾家SaaS公司能做到年平均132%這個數字?

132%的NRR意味著什麽?假設首年獲客年收入僅為一個億,就算十年間一個新客都不拓展,十年後的年收入也能有機地增長到十二億一千六百萬。

而從2016年的下半年開始,彭甬聰參考海外頂級SaaS公司的模式,在FIERCETech公司內部創立組建“客戶成功(Customer Sess)”團隊,響應胡烈自創業伊始便主張的“以客戶為中心”、“與客戶共進共成長”的產品和服務理念,著手打造“客戶成功”策略,在公司進入大規模擴張階段後,可持續、分步驟地滿足不同客戶在生命周期各個關鍵節點的不同需求,做出的留客實績可謂業內標桿。

許先淮表達觀點:“小彭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在現階段,胡烈要是沒了彭甬聰,就如同折斷左右兩臂。

彭甬聰拎著奶茶走出店外。隔著街面,他再一次看向車尾燈。手機在他褲兜裏,施謹一直沒發微信問他還要等多久。穿過人行橫道時,彭甬聰略有一絲後悔,如果之前就知道他要被召回公司,那他大概率會選擇留在車上等這杯奶茶。

走著,他不禁自嘲:明知高風險、明知該遠避,自己這又是想幹什麽?

打開車門,彭甬聰站定兩秒,確認自己沒眼花。副駕空著沒人,施謹了無影蹤,方向盤上貼著一張樸實無華的淺黃色便利貼,上面落有鋼筆字印:

“老板有事找我,先走了。抱歉。”

彭甬聰伸手揭下它。

這年頭還有人隨身攜帶便利貼和鋼筆?他坐進駕駛座,把奶茶放在一旁,重新掏出手機,既沒有未讀消息,也沒有未接電話。

有空寫便利貼,沒空發微信給他?車子都沒熄火,她就不怕有人偷他的車?

彭甬聰捏著便利貼,只覺荒唐得可笑。

到底誰才是誰的高風險?

回到公司,彭甬聰直接去胡烈辦公室。

許先淮招呼他坐過去,“出海的業務,我要聽聽你怎麽想。”胡烈講的戰略歸胡烈講的,具體還是要看做事的人怎麽落地。

彭甬聰看胡烈一眼,胡烈說:“你想說什麽就說。”

許先淮說:“怎麽,你們倆有觀點分歧?”

胡烈不置可否,“你聽他說。”

彭甬聰說:“我老板要做東南亞市場,我認為不如直接去北美。”

許先淮問:“理由?”

面對許先淮,彭甬聰不用過多解釋行業大背景,“我最近在組建當地團隊,整個過程讓我覺得很不值得。東南亞的SaaS市場環境太落後,中小企業普遍缺乏付費習慣,大企業免不了要花額外精力和成本搞定當地政商關系。中國的SaaS公司以為去了東南亞是‘降維打擊’,歐美的SaaS公司難道就不會這樣認為嗎?實際上,我們在任何一個區域性市場面對的競爭對手都是一樣的。與其在一個低成熟度的市場,用SLG(Sales-led Growth,銷售驅動增長)模式和別人‘卷’誰的價格更低,不如直接去高成熟度的市場,用PLG(Product-led Growth,產品驅動增長)模式依托產品和服務贏得客戶。”

許先淮點頭,“你繼續說。”

今年以來的全球疫情大流行加速了世界變局,國家宣傳“國內國際雙循環新發展”,國內的高科技互聯網企業不分規模,都在尋求出海業務機會。但怎麽出,出去哪,什麽時候出,拿什麽出,不同公司的戰略規劃千差萬別。

彭甬聰於是繼續說:“FIERCETech用了九年的時間才將公司SaaS產品的營收占比做到現在的35%,其餘65%都是大企業客戶的客制化產品和服務,這就是國內市場的現狀。去北美成熟市場,我們可以專註做SaaS業務,做深做垂直,從獲取小企業客戶開始。”

許先淮說:“北美市場的企業用戶習慣很不同,你們需要在當地放研發團隊,重新做產品。這部分投入高,周期長。”

彭甬聰說:“再從零開始一次,團隊沒人畏懼這個挑戰。而這次的整體前景會更樂觀。”

許先淮問:“首批客戶你們要怎麽獲取?”

彭甬聰說:“有兩個初步想法。一是拿出幾百萬到一千萬美金,去收購當地市場的一些小同行,直接轉化他們手上的現有客戶。二是去談已經有北美市場業務的中國企業客戶。FIERCETech的客戶池中不乏全球性的中國企業,比如零諾集團。”

許先淮看向胡烈,“你不同意?”

胡烈說:“太冒進。”

許先淮轉向彭甬聰,“小彭,男人一旦家庭生活幸福了,身上的銳氣和闖勁就會被慢慢地消磨。你老板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

胡烈失笑。

這話說的,好像誰還不會越來越成熟一樣。三四年前的彭甬聰難道是現在這個狀態嗎。

送走許先淮,胡烈留下彭甬聰,顯然還有話要說。沒了投資人在場,彭甬聰起身在胡烈辦公室裏隨意溜達,參觀他辦公桌上擺著的嬰兒玩具,問:“這又是誰送的啊?顯得有點不聰明。”

胡烈說:“就你聰明。”

彭甬聰擡手捏兩下後脖頸,“老板您有事說事,我還要早點回家睡覺。”

胡烈直說:“許先淮問我,該給你的,給到位了嗎?你要是我,你怎麽回答這個問題?”

彭甬聰站在胡烈桌前,“這事還能有上限嗎?給多少才叫給到位啊?”公司D輪融完,他手上股份占比1.65%,創始團隊和核心高管裏除了董浩和鄭川,沒人拿的比他多。就連之前胡烈和季夏談長期戰略合作,最後也只給了對方0.75%。

胡烈說:“問你自己。你想要多少?”

彭甬聰說:“哦。現在就夠了。”

正大光明談利益的時候說夠了,胡烈不能相信,“老董當年折騰的那一出你也看到了。我不希望再經歷類似的事情。”

彭甬聰說:“那我說了?”

“說。”胡烈等著聽他要多少。

彭甬聰說:“我要一些自己的時間和生活。”

這答案胡烈沒想到。彭甬聰現在不多要股權,他清楚將來公司上市後他會損失多少實際利益嗎?但胡烈也清楚,有時候利益大小和利益體量並不直接相關,而和對方對這個利益需求的迫切性和重要性相關,就像快餓死的時候的一口粥,或是空氣稀薄的時候的一袋氧氣。彭甬聰現在要的,是他的粥和氧氣。

胡烈說:“具體點。”

彭甬聰說:“我要每周一天固定的單休,周六或周日。工作日一三五晚上八點之後別再叫我回公司,有急事我可以遠程支持解決。”

他要不說這些,胡烈還不覺得什麽,可他現在這麽一說,胡烈才意識到彭甬聰這些年過的是什麽日子。

胡烈答應得痛快,“好。”

彭甬聰說:“那我回家睡覺了。”

胡烈沒意見。等彭甬聰背身走到門口了,胡烈才後知後覺感到不對勁,他叫住彭甬聰,問:“我今晚把你叫回來是耽誤你什麽事兒了嗎?”

彭甬聰否認:“沒。”

坐進車裏,彭甬聰再次揭下那張便利貼。一共十一個字,他翻來覆去地看。看完,他扯下一截從辦公室帶下來的透明膠帶,把這張便利貼固定在左側空調出風口上方。

彭甬聰向右看一眼空著的副駕。

他試著想象施謹伸手按上方向盤時的模樣。

幾十秒過去,彭甬聰發動車子,駛離公司車庫。

施謹在公司待到很晚。老板並沒事找她,是她給自己找了一堆事情做。宋零諾做的“總裁來了”直播方案一共三十多頁,施謹壓縮內容,調整結構,逐頁批註,好讓宋零諾知道應該怎樣站在老板的角度做要去pitch老板的方案。“無畏WUWEI”旗艦店數字零售項目進入第九稿,宋零諾加入了她和禹力團隊腦暴出來的新點子,施謹一一讀過,依據她對跨部門協同落實的可行性判斷給出批註建議。

整層六樓最後就剩施謹一個人,她才將工作收尾。供應商采購系統裏有一張宋零諾提的單,是FIERCETech在做的某項目的一期付款。

施謹確認明細和金額,點擊批準。

她想起多年前有一次和季夏聊天,季夏說,做實業很難,沒做過實業的人根本不會懂,而做實業產業的配套行業和企業更難,因為只有客戶成功,這些企業才會成功。

無論再過多久,這個道理不會變。

下到大樓地庫,施謹走去長租車位。在車子正前方,她站定兩秒,確認自己沒眼花。

車前蓋上放著一杯奶茶。

施謹伸手去握奶茶,杯壁半熱,應該是新買來的。她環顧四方,周圍沒人,也沒有她今晚才坐過的那輛車。她掏出手機,裏面沒有未讀消息,也沒有未接電話。彭甬聰怎麽知道這輛是她的車?他是什麽時候來的?

坐進駕駛位,施謹將吸管插進杯蓋。

如同今晚從彭甬聰車上離開時一樣,施謹再一次想起男人曾經當著她的面接過的那兩通語氣溫柔的電話。

——“哦。不是女朋友。”

她還記得他當時這樣回答。

半夜時分,季夏先後收到許宗元和黎桃的郵件和消息。

卡著四十八小時的期限,許宗元交出一份修改後的A品牌旗艦店數字零售方案。改後的方案質量究竟怎麽樣,季夏甚至不需要點開看。孫璐在乎的不是方案高低,集團又不是她的,不論生意好壞她都有辦法在內部應付過去,她在乎的是季夏到底有沒有辜負兩人的“友誼”。

黎桃的消息說,從Terry嘴裏套不出實情。季夏想知道孫璐到底在發什麽瘋,黎桃這邊給不出答案。

季夏關燈睡覺。

周四晚飯,季夏和孫璐約在上次見面的餐廳。三天過去,季夏扔還給孫璐一份改後的方案,“之前兩份方案的相似性是行業正常現象,這次改過的方案全面優於零諾的那份,你還有什麽問題?”

孫璐壓根不碰季夏給的方案,反而掏出另一份文件,丟到季夏眼前,“你們改方案,零諾的人也在同步改方案。Alicia,你怎麽有臉和我講這些話?”

季夏拿起文件,方案封面右上角標註著日期和“Ver. 09”。零諾時尚昨天剛更新的內部文件,孫璐今天就能拿到手,這速度讓季夏不由自主地皺眉。她草草翻閱,這份方案比上一稿多出不止一處亮點。閱罷,季夏按下文件,“你在演連續劇嗎?下一集的預告是什麽?”

孫璐說:“你問我?你下一步是要拿著這份方案回去繼續改,然後回家繼續告訴Neal Chen你在替我們改方案?”

再改,別說許宗元絕不肯幹,季夏也絕不會陪著孫璐演這出不可能有大結局的連續劇。事情如果真鬧大了,官司和輿論壓身,沒人會是贏家,但孫璐偏偏要發這場瘋。以為解決一個旗艦店方案就能解決孫璐的懷疑、就能保住這個客戶,是季夏把她的訴求想簡單了。

季夏面無表情,“你想要什麽?”上回是一個楊煉,這回是什麽?

“Alicia,你未免太低看我了。”孫璐放下手中餐具,“看在我們‘偉大友誼’的份上,我不會讓你在圈子裏難堪,也不會耽誤你繼續做這個行業的生意。前提是,你清楚地知道現在該做什麽。”

孫璐離開餐廳。季夏叫來服務生,給杯中添滿溫熱的水。她一邊喝水,一邊吃光了孫璐碰都沒碰的肉和菜。吃完後,她叫買單。等發票時,季夏透過臨桌的落地窗看向戶外。冬夜落雨,玻璃一面沾著雨漬,另一面映出她暗沈的面孔。

季夏拿起手機,打電話給徐曉丹。公司小,財、法不分家,徐曉丹既管錢賬又管法務。季夏讓她查一查和P集團簽的合同裏,乙方發起解約的具體責任條款。

徐曉丹狐疑,季夏當初為了保住業務線和員工,連自己的房子都能說賣就賣,現在怎麽可能會主動和客戶解約,更何況是P集團這麽大的單子。

講完電話,季夏點開微信,清理未讀消息。其中有一條來自黎桃:

“我剛剛聽說一個重大消息——Matt回上海了,目前還在入境集中隔離中,據說IDIA總部要讓他重新接管大中華區和北亞地區的整體業務,IDIA官方還沒發人事變動的公告。Alicia,你聽說這事了嗎?”

晚飯後三小時,孫璐在酒店水療中心的會客區再次見到季夏。後者沖她輕輕招手。

孫璐走過去,臉色不太好看,“誰告訴你我在這裏?”這個問題沒有意義,還能是誰?孫璐坐下,“我以為吃飯的時候我們已經講得很清楚了。”

“有句話我吃飯時忘記問了,”季夏遞給孫璐一杯水,“假使Xvent主動提出解約,你們集團采購會找哪家agency來替代?”

孫璐不答。

季夏說:“那麽我換個問法:Matt Russell——他搞定的是你,還是你們總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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