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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 可持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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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 可持續

季夏走進辦公室。

許宗元去小會議室,和人談完後,又重新回到季夏辦公室門口。他敲敲門框,走進去。

季夏餘光瞥他,“你還有什麽事?”候選人已經幫他解決了,他還賴著不走?

許宗元說:“我認真問,你怎麽搞定的?”

季夏重覆那四個字:“個人魅力。”

許宗元沒有質疑她這個答案,他當然知道她令人無法忽視的個人魅力,他的問題是——她如何擁有這樣的個人魅力?

以前在大公司,有大平臺的光環加持,人很容易將公司魅力與個人魅力混淆。現在扒掉了這層光環,沒了大平臺的發展、培育、福利等承諾,現實令許宗元切切實實地體會到他個人對人才的號召力是多麽有限。

就像他叔投早期創業項目,投的從來不是公司,投的是創始人。同理,在現階段加入Xvent的人,沖的從來不是Xvent,沖的是季夏。

“怎麽,”季夏打量他的表情,嘴角又動了動,“你想成為我這樣的人?”

許宗元矢口否認,“怎麽可能。”

季夏說:“你還有事?”

“哦。”許宗元轉身要走,又被季夏叫住。他回頭,見她從桌上拿起什麽,揚手丟給他。許宗元接住,低眼,一瓶平平無奇的維生素C。

吃了這個就能成為她這樣的人?她在搞什麽笑?

他問:“什麽意思?”

季夏說:“你上火嘴角起泡自己不知道?影響公司形象。”

像季夏這樣說話總能精準地戳到別人的肺部和上呼吸道的本事,許宗元無比佩服。他擡手摸摸嘴角,什麽時候起的泡?

季夏看他把瓶子揣進兜裏,“最近壓力太大?”

簡直是明知故問。許宗元身上背負的壓力是誰給的?距離年底還有兩個月,他還差一千八百萬的業績沒交出來。司小敏和丁玲跟不上他的工作節奏和方法——也不知道是真的跟不上,還是心裏不認可——他在大公司大平臺的民主開放透明的管理方式,在這裏毫無用武之地。小公司的弊端實在太多了,他有一種習慣性的工作思維被迫打碎重組的切實痛感。

至於去pitch新客戶的經歷,更是痛中之痛。這個垂直行業的客戶既mean又snobbish,在沒有季夏給他撐腰的場合裏,奚落和冷眼簡直是家常便飯。季夏講得沒錯,孫璐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彭甬聰教的低頭彎腰下跪,許宗元目前做不到。他能打碎工作思維,但打碎不了傲氣和自尊。為了這份傲氣與自尊,他曾經付出過很大的代價。為了不讓那些代價看上去是他無知氣盛的笑話,他不得不繼續維護這份傲氣與自尊,哪怕他的理智非常清楚這樣做的無謂性。

許宗元隔兜摸了摸這瓶維生素C,內心並不想坦然承認,如果給他一次機會回到當初,面對陳其睿的問話,如今的他必將做出截然不同的選擇——按照正常高管辭職的流程走人不就好了嗎?只有他自己清楚,當時他的潛意識深層認為陳其睿會在乎他的這份傲氣。而現實是,陳其睿根本不在乎。

後悔,是許宗元現在的答案。

黎桃提供的建議,許宗元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他回答季夏:“業績目標太高了,你不能既讓我接手新業務,又讓我繼續背著之前定的數字。”

季夏說:“坐。”

前面還趕他走,現在又讓他坐?許宗元略有遲疑,拉開季夏桌前的椅子,坐在她對面。

季夏說:“業績目標該如何拆解,客戶該如何分類,規模預估該如何做,需求該如何理解,方案該如何準備,你沒有不會的,我不必講廢話教你。五周的時間,再加上黎桃的幫助,足夠你充分了解這個垂直行業,你的智商能在很大程度上填補你的經驗匱乏。潛在客戶資源和名單,我該給你的,全都給過你。但你遲遲拿不下客戶,問題在哪裏?”

許宗元等著聽季夏怎麽下結論。

季夏說:“先說‘謝謝’。”

褲兜裏那瓶維生素C還沒拆封,小會議室裏的候選人才離開沒多久,許宗元的確應該謝謝季夏,但他不習慣被人要求。半天,他才開口:“謝謝。”

季夏說:“求我,我就告訴你問題在哪裏。”

什麽樣的老板會這樣要求下屬?許宗元皺眉,本能地抗拒,“你這樣是在PUA下屬。”

季夏目光如炬,“是嗎。”

她好像總能看透他,許宗元撇開視線,耳朵聽她說:“你可以走了。”

許宗元離開季夏辦公室。

這就是她的coaching和mentoring嗎?他搖搖頭,一路跨過好幾堆雜物,走回自己的位子。

郵箱裏是司小敏按他的要求改過的新方案。許宗元點開文件,看了兩頁就關掉。該客戶是個意大利家族品牌,上回他見的亞太區零售負責人的姓氏與品牌名稱一模一樣。在保守與反本地化思維面前,許宗元的高度專業顯然並不是客戶的主要需求。

躺在大平臺上,靠專業和智商碾壓一切的日子早已一去不返。

手握打印出來的方案,許宗元再一次走回季夏辦公室。他直截了當地開口:“求你。”

季夏語氣如常:“你已經錯過了剛才的機會。”

還能這樣?許宗元氣笑了。他說:“公司是誰的?我在幫誰做業績?”

季夏反問:“你在幫誰做業績?”

許宗元哽住。邏輯很有問題。沒了生意進項,養不下去公司的人是她不是他。他為什麽要和自己過不去?

但許宗元非得求一個真理,“你不能不講道理。”

偏偏季夏就是能不講道理,她沒有告訴他問題在哪裏,只說:“下下周四晚上有個活動,主辦方是某全球可持續時尚平臺,”她擡起手,隔空指向他手裏那份方案,“這個家族的人會去兩個,活動後的晚宴你會坐在他們那一桌。”

許宗元一楞,“你怎麽辦到的?”

季夏說:“我求人求來的。”

許宗元離開季夏辦公室。他走出幾步,停下腳步,又回頭看了一眼。辦公室的門開著,季夏正端著保溫杯在喝水。

這就是她的coaching和mentoring嗎?

喝完水,季夏放下杯子,看看表:七點半。她非常需要重新評估一遍投入時間精力去培養許宗元這種人才的性價比。客戶有難度歸有難度,但他過剩的自傲儼然是一場持續性災難。

一直忙到八點出頭,季夏收拾東西,離開公司。

回家路上,黎桃打來電話,說某個頭部奢侈品牌下個月要在武漢做一場展覽。武漢在這一年疫情下的中國是個極具標志性的城市,該品牌的決定足以引發社交媒體上的大量自發性討論。這很聰明。

司機將車停進地庫,季夏繼續坐在車裏同黎桃講了二十分鐘電話。等一切工作相關事宜都結束,她才上樓回家。

玄關處是陳其睿的鞋。客廳燈亮著。季夏向裏看去,廚房和餐廳的燈也亮著。這時候,她才記起她要他今晚回家一起吃飯——但她自己卻忘了個一幹二凈。

季夏換衣洗手,走去餐廳。桌上擺著昨晚外帶回來的食物,有部分經過陳其睿的重新加工,長得和昨晚全然不同。

“我今天太忙。”季夏坐下,“你一直沒吃?”

陳其睿罕見地開了一瓶酒,倒了三分之一杯,遞給她,“沒吃。”

季夏接過酒杯。

顯而易見的,她今晚對他的疏忽成功地彌合了他昨晚令她不快的言行。兩人誰也沒資格指出對方的問題。

吃著飯,季夏看看坐在身邊的男人。這麽多年,他始終是吃飯的時候最好講話,就像當年她同他的第一頓飯。她放下筷子,擡手去摸他的臉,手指很快被他握進掌中,“要什麽?”

季夏說:“我要你理解我。”

陳其睿將她的手緩慢地放在餐桌上,覆著她的手背,一直沒松開。他沒回應她的要求,反倒講起工作:“我今天在公司開會,討論可持續時尚在零諾內部要如何實現。從供應鏈,到產品,到渠道,到活動。”

時尚行業是全球除了石油產業以外的最大汙染行業,“Sustainability”是這兩年全球時尚行業的新趨勢。季夏不熱衷環保,也不熱衷這個概念,她並不是Gen-Z那群天天熱情擁抱新概念的孩子。地球也不需要季夏的保護。

陳其睿講這個,季夏沒興趣聽。她在客戶那邊已經聽得耳朵都要起繭了,回家還要聽嗎?但她沒打斷陳其睿。他想講,她就讓他講。

陳其睿說:“你有什麽看法?”

季夏的看法很直接:“家裏樓上的衣帽間裏,我有多少動物皮毛的高級成衣和稀有皮革的限量手袋,我每年要扔多少舊衣裳,你都能看見。”她從來都不是一個“可持續”的人。

陳其睿說:“季夏。我需要你認同‘Sustainability’。”

季夏皺眉,“為了工作?”她認不認同,都不會妨礙她以最職業化的態度滿足客戶的需求。

陳其睿說:“為了你,也為了我。”

季夏不響。

陳其睿說:“我需要你‘可持續’地面對你的人生,無論是事業,還是健康。沒有可持續性,就沒有一切。”

季夏說:“這話你在去年講,我或許會聽。但在今年,我不在乎。疫情之後,我每天都不知道明天我是不是會死,你要我認同‘Sustainability’,我做不到。”

陳其睿皺眉,臉色跟著沈下去。

講出口後,季夏略有一絲後悔。有些話開口即傷人,她並非不清楚。但事實如此,她沒有什麽不能讓他知道的。她要他理解,那麽這就是她的真實想法。

季夏說:“就算我今天自尋絕路,我自己找死,你也能理解和無條件地支持我,你能做到嗎。”

這種瘋話,陳其睿多一個字都聽不了。他面色鐵青地放下筷子,“我做不到。”起身,離開餐桌前,他低眼看季夏,“任何一個男人,都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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