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 這個答案

關燈
第60章 . 這個答案

天亮沒多久,石雨準時出現。她帶來了需要曾霧在走前簽署的合同文件。曾霧一份接一份地看,再一份接一份地簽。臨行倒計時五天,他手上事情不少,石雨不浪費時間,和他快速過了一遍代理作品的清單。

講到這個,石雨再一次問:“那幅照片你是留在我這兒還是要帶走?”上次是“先放著”,這次呢?

曾霧說:“你安排運到倫敦。”

小事一樁,石雨在清單上做出標註,順嘴又問:“你那位‘co-creator’呢?”離開了這一位,下一位什麽時候出現?之前犯病要送錢給對方,現在錢也不再送了嗎?看來這段小插曲,終於能夠告一段落了。

窗外天色越來越明亮,但沒太陽。曾霧將最後一份合同遞給石雨,“我當她是女朋友。”

這話讓石雨笑了。什麽叫“當她是”?是就是,不是就不是,還有人逼他嗎?年輕模特要一個名分,他就給了?這是在哄小孩嗎?這年頭的小孩都這麽好騙?他走之後,隔著大洋,這個名分還能維持多久?

認識五年,合作五年,石雨只覺好笑:“你愛她嗎?”

這問題他可以不回答,他也的確沒回答。石雨純粹是圖一樂,沒再繼續這個話題。她點開手機上的計算器,算來算去,最後報給他一個預估數字。談到錢,曾霧一向不說笑。

石雨最服的就是這男人對錢的執著。他年前回國為個展做準備,個展因疫情延期,他為了不浪費往返隔離時間,期間沒回英國,一直待在國內等個展結束。整整八個半月,他把能接的工作全部接了,把該賺的錢也全部賺完,現在正好盆滿缽滿地回英國。這次一走,入境隔離一日不解除,他一日不會再回來。

傍晚前,任鴻來了。他來幫忙打包收拾,順便把曾霧這回帶不走的器材收歸己有。任鴻趴在工作間的地板上,仔細研究地上不顯眼的顏料痕跡,“你最近又開始畫畫了?”但畫和工具都被藏到哪兒了?

曾霧沒回答。

任鴻不計較,反正郝翠雪什麽都清楚。他說:“你走了之後,諾諾估計沒幾天就會把你忘了。”

宋零諾是一個多麽堅強、上進、現實的小孩,任鴻從第一次看她拍攝的時候就知道。不論宋零諾有多“渣”,任鴻都挺喜歡她的。

周六中午,郝翠雪起得比平常早一點。她下樓轉一圈,在院子裏找到曾霧,“那孩子呢?”

曾霧正蹲著幹上回沒幹完的活,“她不來。”

昨天淩晨宋零諾問了他一句話,然後通話斷了,他沒再打回去。她沒回覆要不要來,他也沒再追問。

郝翠雪說:“我讓你來我這兒,不是讓你來幹活的。”

曾霧還是蹲著,手上活不停。

郝翠雪說:“你回英國的行李都收拾完了?”

曾霧點頭。

郝翠雪說:“我這兒有幾幅畫,你一起帶走。”說著,她轉身推門走進室內。曾霧只得起身,跟著她走進去。

在工作區域,曾霧看見郝翠雪口中的“幾幅畫”。它們掛在墻上,較十幾年前剛畫出來時更為黯淡,這些色彩的變化就如同他這些年來的變化。

看清時,曾霧的表情就變了。他沒想過郝翠雪還一直保留著他當年讀書時的作品。

郝翠雪說:“你今天走的時候就帶走吧。”

曾霧搖頭,“您這樣有必要嗎?”他的臉色同語氣一樣僵硬。

郝翠雪反問:“你和那孩子在一起有意思嗎?”她知道曾霧最近又開始畫畫,但他不肯讓她知道。

曾霧不回答。

昨天淩晨的四個多小時,他聽著宋零諾隱約的啜泣聲和在睡夢裏的呼吸聲,又一次完成了一幅畫。和這些年來他所嘗試的每一次的結果都一樣,他畫得非常糟糕。有些東西丟了就是丟了,人生不是童話也不是電影,不會有所謂的理想結局。

沈默後,曾霧說:“您都和她說過些什麽?”從藝術中心到這間工作室,宋零諾每一次的變化都很明顯。

這話他問過一次。郝翠雪這回給他一個痛快:“我讓她看清自己對你的情緒。我讓她靠近你,也讓她痛罵你。”

對藝術家而言,每一種情緒都有它的創作價值。歡欣、興奮、激動、憤怒、失望、灰心、嫉妒……全部都會幻化成創作和靈感的肥沃土壤。

“您把她當成催生我創作欲的工具?您以為她和我鬧兩次,我就不走了嗎?”曾霧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郝翠雪卻聽得明白。他的自卑與自尊,被郝翠雪以這樣的方式揭起,這對他而言是憐憫。

她說:“我當她是工具。你又當她是什麽?”

和面對石雨時不同,曾霧這回沒有回答說“女朋友”。

郝翠雪問:“你愛她嗎?”

和面對石雨時不同,曾霧這回開口:“我在愛她。”

“在愛”,並不是“愛”。

郝翠雪說:“她和當年的你很像,都是小地方出來的,都有一樣的自卑和自尊,身上都背著家庭的負累,都需要向現實低頭和妥協,為了賺錢都可以吃盡苦頭、做不願做的事情。你被她吸引,源於極致的相似。你鏡頭裏的她,是她,更是當年的你自己。她可以讓你的作品煥發生機,她是你的共創者。你喜歡她不只是喜歡她,心疼她也不只是心疼她,更是為你自己而深深遺憾。你‘在愛’她,因為你每愛她一分,就是補償當年的你自己一分,是不是?”

藝術創作者的一切感情,全都嵌套著極其強烈的自我。郝翠雪太明白了。

曾霧看向郝翠雪。

十八歲之後,他愧對過恩師,卻從未欺騙過恩師。

他說:“是。”

“是。”

男人的回答很清楚。

門外,宋零諾兩肩輕輕發抖。

任鴻立在她身後,見狀立刻擡手捂住她的兩只耳朵,壓低聲音:“不聽了不聽了。咱們不聽了。”早知道會是這樣,他絕不會直接帶宋零諾來這兒。雖然曾霧這話說得沒什麽毛病,但對小孩來說確實難以承受。

宋零諾僵了幾秒,她這回居然一點都沒有想要哭。人生畢竟不是童話和電影。她終於結結實實地摔進了稻田中,不再需要仰天做夢。

和奶奶年齡一樣的郝翠雪,從來都不是宋零諾的奶奶。宋零諾終於明白當初郝翠雪為什麽想要認識她,為什麽對她循循善誘,為什麽一次又一次地鼓勵她。她一直愚蠢地以為是因為郝翠雪喜歡她。

就像她愚蠢地以為曾霧愛她。

宋零諾緩慢地轉過身。

任鴻仔細打量她,手稍稍松開些,“真堅強。也沒哭,真棒。”

這句話讓宋零諾一瞬間回到了當初的三號棚外。一切都仿佛回到了最初的原點——除了她自己。

任鴻帶宋零諾去廚房區域。他翻箱倒櫃地找出所有小吃和零食堆在中島上,“諾諾你看看喜歡吃什麽?”

宋零諾低下頭,勉強維持住聲音的平穩,“謝謝你,任老師。我沒事的。”

任鴻說:“沒事就好。”

這事在任鴻眼中真不算什麽事,誰一輩子還不談百八十次戀愛?宋零諾還小著呢,這才哪兒到哪兒。再說了,愛和不愛都是流動的,就算今天曾霧是真的愛宋零諾,誰又能保證明天怎麽樣呢?

為了轉移宋零諾的難過,任鴻眨眨眼:“諾諾,其實我不喜歡女人。你渣不渣我,都無所謂的。”

宋零諾微楞,隨即明白過來。原來如此。她試著對任鴻笑,但無論怎樣努力都笑不出來。她放棄了,“任老師,我們以後還是朋友可以嗎?”

任鴻拆開一包地瓜幹,拿一根餵她,含笑的眼神十分清澈,“那必須的。不管你和霧子還好不好,咱倆的交情是不變的啊。”

地瓜幹的甜很幹澀。宋零諾想到老家貧瘠的土地。她低眼,打開手機銀行,查看餘額:兩萬四千六十一塊八角。多虧了有劉辛辰逼她運營小紅書和B站賬號,不然她也存不下這些錢。

那幾張郝翠雪掛在墻上的畫,曾霧不碰。他說:“您要是沒其他話,我去忙了。”

郝翠雪沒其他話了。他的人生,歸根結底是他自己的。郝翠雪攔不了他,逼不了他。郝翠雪固然有期望,但人生畢竟不是好萊塢電影,有些丟了的,如果他已經確認再也找不回,那麽就丟了吧。

曾霧走出去。

手機在褲兜裏振動。

他掏出來。

宋零諾:“[轉賬]請收款”

宋零諾:“我在郝老師的工作室門外。你方便出來嗎?”

午後陽光將屋檐下的人影壓得扁扁的。宋零諾低頭盯著自己的影子,十幾分鐘後,地上多出另一道扁扁的影子。

她擡起頭,看向男人。

他應該已經看到她轉的兩萬塊了,宋零諾解釋:“我欠你的五萬四千六百塊錢,之前三個月一共還了一萬三千六百五十塊,加上今天的兩萬塊,我還欠你兩萬零九百五十塊。我現在賺得比以前多,應該再過三個月就都能還清了。”

曾霧稍稍皺眉,“什麽意思?”

宋零諾自顧自地說:“我今天本來沒想來,但是一想到你五天之後就要走了,我就還是來了。你不要誤會,我不會再和你發脾氣了。”

陽光下,她半長的頭發像黑色的緞面,兩只手揣在裙子的口袋裏,雙腿站得筆直,像是在抗拒被他的目光進行審視。

她問:“昨天淩晨我問了你一個問題,你當時聽到了嗎?”

如果沒有,她現在可以再重覆一遍。

曾霧說:“聽到了。”

宋零諾覺得陽光刺得眼睛痛,她沒辦法繼續擡頭看著他。她放平視線,看向前方沒被修整的草地,“那你能回答我嗎?”

曾霧沒有回答。

宋零諾不介意他的沈默,她本來也不需要他回答。她說:“你當初為什麽要找一個不存在的理由,付給我這筆五萬塊?”

她一直沒正面求證過,因為她一直自欺欺人。

她又繼續問:

“你為什麽要給我點貴的酒?

“你為什麽要單廳展出那張照片?那天晚上,當你看向那張照片時,你在想什麽?

“你為什麽要免費送我六十八張照片?為什麽在拍攝之後請我吃晚飯?為什麽對別的合作的模特都不會像對我那麽好?

“你為什麽會讓我分期購買你?為什麽要來給我修水管?為什麽要講你過去的故事幫我消除自卑?

“你為什麽要讓我感到安全?為什麽允許我為所欲為?

“你為什麽希望創造條件讓我出國讀書?為什麽既然決定要回英國了,還是會告訴我你當我是女朋友?

“你為什麽在我發脾氣之後,還願意在電話那頭陪我四個小時?”

因為他鏡頭裏的是你,更是當年的他自己。因為他每愛你一分,就是補償當年的他自己一分。

宋零諾,這個答案,你要聽嗎?

草地上的每一根尖草在宋零諾的視線中都變得越來越清晰,連草莖上的土沫都粒粒可見,她確定自己沒有想要哭的沖動。

“如果我不像年輕時的你,我只是我,你還會做這些事嗎?”

她聽見自己問出最後這個問題。

她聽見男人回答:“不會。”

宋零諾點點頭。

這兩個字,才是他。

他被她吸引,是真的。他喜歡她,或者說,他非常喜歡她,也是真的。可是他不愛她,他只是在愛她,為了補償他自己。

宋零諾重新擡頭看向他。陽光依然很刺眼,男人的目光就像兩人剛認識時那般犀利。她感到了久違的壓迫感。

她轉過身,向他道別:“……老師再見。”

離開的每一步,宋零諾都感到腳底很踏實。薄透得讓人誤以為並不存在的泡泡終於破滅了,未經薄膜光線折射的世界顏色也恢覆到正常的黯淡。

一直走到馬路邊,她才掏出手機,叫了一輛車。從這裏打車回家很貴,但她想要對自己好一些,哪怕手機銀行裏的餘額所剩不多。

車很快來了。

宋零諾坐上車,打開小紅書,將頭像重新換回最初的那張。手機側拍,像素不高,但這才是她能夠擁有的。

換完頭像,她又打開設置,將手機鎖屏壁紙也換回系統默認的圖案。

然後她將手機按在膝蓋上,轉頭看向窗外。郊區路邊有油菜花田,陽光下黃澄澄的一片又一片,她想到了自己的稻田。秋天,本該是豐收的季節。

司機的聲音從前面傳來:“小姑娘,你要紙巾嗎?”

宋零諾用手背抹了抹眼瞼。

她什麽時候哭了?

他不愛她,是什麽大事嗎?她不也一樣嗎?在吸引、欲望和喜歡之外,她愛他嗎?如果愛,她愛的又是什麽呢?

可是宋零諾的眼淚卻止也止不住。

因為一直到確認了他不愛她的這一刻,她才意識到,她愛他。沒有什麽理由和原因,她就是愛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