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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 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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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 安全感

梅森早上九點到公司,先清未讀郵件。昨晚十點半,宋零諾向陳其睿寫了道歉信並同步抄送梅森,陳其睿未回覆。取代回覆的,是王曄在今晨七點替陳其睿向梅森發出的catch-up邀請。

梅森點擊接受。

四十五分鐘後,王曄致電梅森,提醒她準時上樓。

電梯上行到三十樓,總裁辦的地盤對梅森而言很陌生,她甚至要在走廊邊看一看樓層布局圖,才能準確判斷出陳其睿的辦公室在哪裏。這大概就是王曄要提前十五分鐘提醒她上樓的原因。

梅森邊走邊打腹稿。如果宋零諾向陳其睿道歉還不夠,那麽梅森將為自己沒有管理好下屬的言行向陳其睿再次道歉。道兩次歉,這事也該翻篇了,如果陳其睿認為梅森道歉也不足以彌補宋零諾的錯誤,那麽梅森也沒有什麽好多說的,一份工作而已,她的能力與資歷又不是在外面找不到工作。

王曄見到梅森,只點了一下頭。梅森的職級尚不足以博取王曄的笑容,而總裁辦的風格也不足以博得梅森的好感。

兩人公事公辦地打過招呼,王曄刷卡,請梅森進陳其睿辦公室。

梅森走進去。

這間辦公室的面積比許宗元的舊辦公室足足大三倍。除了線條簡單的各類家具,還有一些綠植,和一些看上去昂貴的藝術品。整間辦公室的氣質很冷。

陳其睿坐在辦公桌後。

梅森走近,開口:“陳總。”

她沒叫“老板”,這種示忠的叫法是施謹、戴培敏、姜闌才會使用的;她也沒叫“Neal”,這種去階級感的叫法是許宗元、何亞天才會使用的。

陳其睿看她,“請坐。”

梅森坐下。

她等著聽陳其睿準備如何要求她道歉。

陳其睿說:“我找你,是想聽一聽你怎麽評價Eric還在的時候,戰略與數字化中心的部門內部文化。”

梅森稍楞。她怎麽都沒想到會是這麽個毫不相幹的問題。

既然陳其睿問了,那梅森也沒什麽不好講的,“許總專業,民主,能授權,能做事,更能在部門內部創建公開透明、自由敢說的氛圍。”

別說問她,就算今天陳其睿問部門裏的任何人,甚至包括施謹,梅森相信大家都會給出一樣的答案。

許宗元還在的時候,部門內的民主氛圍極為高漲,連林評這種級別的小孩兒都能開口直懟許宗元。各條職能線之間有意見分歧的時候,許宗元也很少獨裁。梅森面對許宗元,沒什麽話不能講,就連部門團建她也都是直接躺平,完全不care老板會不會為此生氣。

陳其睿頷首,認同她給出的評價,“那麽你是否認為,Eric構建的這種部門文化對戰略與數字化中心的業務發展具有積極正面的影響。”

梅森說:“是。”

陳其睿說:“但你同時認為,我會在接手戰略與數字化中心的管理之後,摧毀這種對業務發展具有積極正面影響的內部文化。”

梅森沒說話,以沈默作為回答。

陳其睿說:“戰略與數字化中心從創建伊始,就需要成為公司內最有全局觀、洞察力、開放性思維的部門。沒有這些,就無從談戰略,更無從談數字化。它是核心中臺,也是業務決策的脊柱。如果這個部門變得封閉且僵化,那麽它將有悖我創建時的初衷。”

陳其睿又說:“構建文化需要領導者持之以恒的投入,但摧毀文化,只需要一件事。”

有些話點到為止,已足夠讓梅森明白。陳其睿不會摧毀許宗元構建已成的部門文化。陳其睿在破除梅森對他管理風格的刻板印象與偏見。

梅森點頭,“我明白了。”

陳其睿說:“那麽我們談一談宋零諾。她在你所描述的‘公開透明、自由敢說’的部門文化中工作了五個月,她願意相信這家企業給予年輕人的平臺與機會。這是文化的力量。”

梅森說:“當然。”

梅森不是不理解宋零諾的行為動因,她只是不相信陳其睿的包容度。

陳其睿說:“兩年前,我第一次見劉崢冉。我們聊了三個小時,討論了零諾時尚這家企業的創立可能性,以及一旦創立,我們應該為這家企業引入什麽樣的人才。那時我同她講了我的觀點:近年來整個時尚行業正逢巨變,現在早已不是過去了,年輕人有不一樣的熱血,也有不一樣的勇氣和魄力。當時我告訴她,我們應該相信,年輕的管理層可以帶給零諾時尚期待之外的驚喜。現在我想告訴你,作為這家公司的每一位管理者,我們都應該思考如何為公司培育下一代的年輕管理層。”

梅森對他這番話沒有意見。

不論陳其睿開誠布公的姿態是否只是他的管理手段,梅森起碼接收到了他的態度。對此,梅森現在終於能夠說出來:“宋零諾有責任感,能吃苦,學習能力強,這正是為什麽我不希望她因為冒犯您而被辭退。CMI工作量大,團隊小,我不能接受這個人頭被凍結的後果。”

陳其睿說:“你認為是一個年輕員工當眾指出項目風險讓我沒面子,還是一個CSR(Corporate Social Responsibility,企業社會責任)項目上線後造成大量的負面輿情讓我更沒面子?”

梅森笑了笑。陳其睿這麽講話,倒有一點許宗元還在時的部門內討論氛圍。

她說:“陳總,Gen-Z真的不好帶。想法非常多,思路非常跳躍。宋零諾講的個人觀點,未必具有代表性。”

陳其睿說:“你是做CMI的資深人才。按照你們的專業思路,小樣本定性結論需要經過定量調研的驗證,對嗎?”

梅森看著他從桌上拿起一張紙,遞到她眼前。

陳其睿說:“這是HR提供的數據。零諾時尚目前在國內有一千四百二十九名正式及兼職員工,包括總部辦公室、物流中心與三個大倉、各地所有直營門店,其中95後員工占比約為23%。在‘適應性時尚’項目被推向社會、經受更廣大的Gen-Z群體評價之前,我希望先聽到公司內部的Gen-Z員工對該項目在現階段推進方式的看法。如果我們自己的年輕人都不認可,那麽我們沒有理由相信外部的年輕人會認可。宋零諾提出的‘虛偽’結論,我建議放到公司內的Gen-Z員工群體中進行定量驗證。你認為什麽時候可以提交驗證後的結果?”

今天是周五,梅森思考數秒,回答:“下周三。”

陳其睿說:“我們還有其它話題要談嗎。”

梅森問:“您昨天讓宋零諾在兩周之內提交解決問題的方案,這個要求還繼續嗎?”

陳其睿說:“讓她做。”

走出辦公室,梅森同王曄打過招呼,去坐電梯。這一趟,她深足地領教了陳其睿的領導力。拋開真誠與否不談,一個老板有邏輯,有雞湯,有手段,有見解,足夠了。只不過,信任的建立與偏見的破除都不可能只靠一場對談完成,梅森對陳其睿是否真能包容宋零諾的冒犯仍持觀望懷疑態度。

回到六樓,梅森瞥向宋零諾的工位。

年輕女孩正對著電腦出神,不知道在想什麽。

梅森並不打算將陳其睿今天的態度告訴宋零諾。零諾時尚的文化是這樣,換一家公司不會是這樣。陳其睿這位老板能容錯,換一位老板不會能容錯。該宋零諾吃的苦頭,梅森必須要讓她吃。

梅森沒叫宋零諾協助工作,她親自brief調研公司,要對方在這個周末加班出好線上問卷,又去溝通HR和內部傳訊團隊,請對方支持在下周一中午十二點將問卷鏈接推給公司內的所有95後員工。

宋零諾一點都不想工作。

她沒有任何動力和熱情。

直到劉辛辰在微信上敲了她好幾次,宋零諾才收回神,將註意力分給劉辛辰。

劉辛辰:“諾寶,你今天要發的筆記還沒發?說好的,周五這篇要植入‘無畏’的秋冬look 3裏的那件風衣哦。”

宋零諾很想直接回覆:她不想發,她也不會發。

因為她根本不再相信所謂的“無畏”,所謂的“Be bold, be bolder”。作為零諾時尚最重要、最核心的頭部品牌,“無畏WUWEI”的精神理念曾經令宋零諾十分向往,但她卻無法在這家公司內踐行。這個精神理念,只存在於紙面上。這個精神理念,和這家公司一樣虛偽。她甚至後悔曾經為這個品牌拍攝了兩次廣告大片。她試圖踐行的“無畏”,無力且無用。她曾經可笑地以為,在這家公司,“無畏”本身也是一種可貴的價值。

但宋零諾沒有情緒化地回覆劉辛辰。她不會第三次因情緒化而讓自己陷入被動。

宋零諾:“我一會兒就發。”

文案和圖片都是前天就已經準備好的。不論是否還相信“無畏”,她都會為了個人小紅書賬號的商業價值而做這件事。與那些低廉的飲品廣告不同,在筆記中植入高端時尚單品,能夠提升她的筆記內容質感,可以吸引調性更高的廣告主。

登錄後臺,宋零諾看見置頂筆記。那是她賬號內容的熱度分水嶺,是她第一次寫下與季夏的故事。

宋零諾還記得那時候她發微信向季夏道歉,季夏回覆說:

“你講的話代表了你的觀點,這與惡意攻擊、抹黑、栽贓或造謠不同,你不需要為你的觀點道歉。”

同樣都是企業老板,陳其睿與季夏的格局差距是如此之大。

宋零諾按照劉辛辰的要求發布筆記,然後關掉界面。

這份工作在現階段對她而言仍然很重要,她需要錢,她也需要通過分享行業職場內容去賺更多的錢,所以她低頭,她道歉,只為了保住這份工作。

當無畏本身毫無價值時,人虛偽起來毫不費力。

宋零諾感到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六個月前。那時她只需要在商品中心處理數據,抽空上網課學習,撒一些無傷大雅的小謊言,討上級趙悅滿意,讓她做什麽就做什麽,剩餘的精力用在如何拼命省錢上。如果這家公司需要的是這樣的員工,那麽太容易了。

六個月後的宋零諾,可以比當初更加有知識、有技巧地這樣去工作。

晚上六點,宋零諾準時收拾東西。事情都做完了,她不會再為了精益求精或者追求卓越而加班。

關電腦,她背上包,走出工作區。在戰略與數字化中心工作五個多月,這是她第一次下班的時候背包這麽輕。不將電腦帶回家的感覺,好輕松,好愜意。

坐電梯,出大樓,步行八分鐘,進地鐵站,掃碼,安檢,過閘機,下樓,等車,坐上地鐵。

開出去兩站後,宋零諾的手機在衣兜裏振動。

她掏出來,看見來電人是CMI長期合作的調研公司的一個小朋友。她並不想接,但手指比意識更快,電話接通。

對方說:“零諾,不好意思周末這時候打擾你。我們上周三在線上做的那場焦點小組訪談,我這邊的全程錄音文件因為技術原因受損,想麻煩你發一份保存的副本給我可以嗎?真的真的非常抱歉,給你添麻煩了。”

宋零諾完全可以拒絕,或者拖到下周一再做。

但這是和“適應性時尚”項目切實相關的事情。

二十分鐘後,宋零諾回到零諾時尚大樓的六層。她走回座位,放下包,打開電腦。

她看著黑漆漆的屏幕上倒映的女人的臉。

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人一旦成為了更好的自己,就絕無可能再回到過去的任何一刻。

在這家公司,不論“無畏”本身是不是一種可貴的價值,宋零諾都無法再像六個月前那樣去工作。

發送完錄音文件網盤鏈接,宋零諾順手整理了幾段訪談的關鍵內容文本,一起提供給對方。項目調研的時間周期和工作量相比很緊張,乙方團隊也在爭分奪秒,為了項目能夠一步一步地走下去,宋零諾願意跨越自己的甲方身份,幫助對方團隊一起完成工作。

等這事忙完,宋零諾打開空白文檔,試著思考陳其睿要她在兩周內提交的方案。做這件事,她不是為了滿足大老板的權威,而是為了這個項目能夠在真正意義上被目標受眾認可。

手機再次振動。

她摸過來,看清來電人,猶豫一秒,接起。

曾霧的聲音傳過來:“你下班了嗎?”

宋零諾問:“曾霧。你回來了嗎?”

曾霧說:“如果你還在公司,可以現在下樓。”

宋零諾的心跳瞬間變快。

曾霧站在零諾時尚大樓下。年輕女人對工作有多麽熱愛,他已經越來越了解。之前通電話的幾個工作日,她永遠都是下班回家剛洗完澡。昨天她發了一條微信,他回了一條,晚上又跟了一條,但她始終沒有反應。

曾霧又想起梁梁的話。

代際差異,的的確確是他無法忽視的障礙。

宋零諾跑出公司大樓,背包很重,裏面還裝著電腦。

看見男人的那一刻,她停住腳步。近兩周沒見,她一點都不覺得他陌生。樓下有花圃,花圃邊有長凳,他就站在長凳邊。

曾霧看向她。

宋零諾已經習慣了他的目光。她走近他,“曾霧。你回來了。”

曾霧說:“扣除九次電話,你還有一千四百四十九分鐘可以用。”

宋零諾擡頭看他。

前一夜的委屈感毫無征兆地冒出來,她不解的原因在見到男人之後終於有了答案:面對他時,她感到安全。

這種安全感,過去除了奶奶,沒人再讓她感受過。

上一回見面,這個男人讓她卸下了強烈的自卑與自尊,讓她知道有些自卑的消除,有些欲望的支撐,無法只靠金錢。

她在旁人眼中無力無用無價值的無畏,卻每一次都被他的鏡頭所珍視。面對他,她可以無畏,她不怕無畏。

曾霧看著年輕女人上前一步,下一秒,他被她抱住。

苦中透著一丁點清香的稻梗氣味充盈在宋零諾身周,她感受著他身體的溫度,“我怎麽用都可以嗎?”

曾霧感到胸口處有點濕。她在哭?

他擡手,緩慢地貼上她的後背,“嗯。”

年輕女人的聲音有點啞,又有點低:“那我想一次用完,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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