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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 讓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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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 讓權

季夏當晚到家,時間已經不早,陳其睿正在樓下打工作電話。他開著免提,看見季夏並沒有回避。季夏聽出對面是劉崢冉的聲音,沒做打擾,直接上樓。洗完澡,季夏掃尾當天工作,等到忙完,她再下樓,客廳電視亮著,陳其睿在看新聞。

她搬回來還不到一個月,兩人的感情和關系正處於逐步升溫的過程中,有些事有些話,不論講出來是否會引發又一輪的爭吵,她都必須要講。

季夏走近沙發,坐下,“你有空嗎?”

陳其睿拿起遙控器,將電視靜音。

季夏說:“我今天約見了Eric Xu。”

陳其睿眉頭微皺。

季夏說:“我邀請他加入Xvent,幫我帶整個數字化咨詢業務團隊,我需要和你打聲招呼。但你也應該清楚,不論你有什麽意見,這事我都已經做了。”

陳其睿看向她,季夏的表情很坦蕩。她這一出“先斬後奏”顯然沒有將他目前的處境納入她的決策過程中。

他說:“你認為你現在和我打一聲招呼,就是尊重我了?”

季夏點頭,“我認為我已經足夠尊重你了。”

陳其睿不認同:“你這麽做,會讓所有不知情的人認為我給Eric留了退路。我在公司內部的一切決定和處置,在他人眼中會變成虛偽的管理手段。你不會不清楚。”

季夏很幹脆:“我當然清楚。”

陳其睿不講話,等她給出解釋。

季夏滿足他,“我要加速公司的生意增長,所以我需要這個人才加入我的團隊。如果我的行為會引發針對我個人的非議,我會自行處理。至於你要面臨什麽樣的管理挑戰,那是你要解決的問題,我絕對不會幫你分擔這件事的壓力,我更加不會為了你的外在形象而改變我的生意決策。我講清楚了嗎?”

若在以前,兩人的對話走到此處,再講下去必然是吵架。

陳其睿沒有即刻開口。電視屏幕的光亮照在季夏的臉上,她沒有掩飾情緒。陳其睿短暫沈默,得出結論:“你在生氣?你在懲罰我?”

季夏說:“是。你讓我很失望。”

陳其睿說:“你講出來。”

季夏當然會講出來,“你是怎麽做零諾時尚一把手的?在我眼裏,你這個老板當得一塌糊塗。我雖然不知道你們公司究竟是哪位女性員工忍受上級的性騷擾長達兩個半月,但我只要設身處地想象一下她所經歷的一切,我就想讓你得到深刻的教訓。一家號稱‘Women First’的公司,居然發生了這種事情,你這個一把手還不夠虛偽嗎?你當初高薪聘請Eric,是看中他的背景和從業經驗,你以為他在美國讀MBA和在戰略咨詢公司工作的幾段經歷和年輕時的你相似,他就什麽都和你相似嗎?你就能給予他全方位的信任和權力?你要不要反思你的信任機制有極大的缺陷?這麽核心要緊的高管崗位,你的向下管理是怎麽做的?你不光愧對公司裏的女性員工,你也愧對Eric本人——It was your job to help him seed in his job!你做好該做的工作了嗎?零諾時尚內部有沒有反職場性騷擾的強制性培訓?你身為最高領導者,帶頭上過這個培訓嗎?你知道Eric上沒上過這個培訓嗎?全公司員工的培訓完成率是多少?向員工開放的投訴通道是什麽?員工有沒有足夠的安全感發起投訴?如果沒有,障礙是什麽?在上周之前,這些問題你回答得出嗎?你以為放手交給HR去管就夠了?你不需要親自過問?你有把這些事情作為工作的first priority嗎?你認為把有限的時間和精力用來忙生意更重要是嗎?既然如此,這家公司還要談什麽‘Women First’?一切的一切‘first’都不過是為了做企業公關的虛偽幌子。陳其睿,你配坐在你現在的位子上嗎?”

一共二十一句反問,季夏沒給陳其睿任何回答的機會。她講完,示意他把茶幾上的水杯遞給她。

陳其睿按照她的要求照做。他看著她喝水,“罵痛快了嗎。”

季夏有什麽可痛快的?她罵了不痛快,不罵更不痛快。零諾時尚所號稱的“女性為先”企業理念,在季夏眼中一直像個笑話。企業和人一樣,越缺什麽,就越要標榜什麽。季夏自己的公司,從來都不需要喊這些口號。如果今天換成劉崢冉坐在對面,季夏一樣會講這些話。劉崢冉從零諾時尚成立的第一天起就清楚,她任命陳其睿這位男性最高領導者的行為,是赤裸裸地將生意淩駕於理念之上。而向許宗元拋出橄欖枝的季夏,並不具有無暇的資格去批評劉崢冉的取舍和決策。

季夏放下杯子,“不痛快。”

陳其睿當然清楚她不痛快。季夏從業近三十年,受過的委屈一點都不少。有些委屈陳其睿知道,有些委屈季夏從不肯講。如果這件事能輕而易舉在她那裏翻篇,那她就不是季夏。

他告訴她:“這次失職的地方,我會在今後做出管理上的調整。”

季夏搖頭,“陳其睿,如果換一家公司,我不會再多費口舌。但你現在待的這家公司偏偏要號稱‘女性為先’,你的性別身份有著天然的障礙。這次事件足以給你敲響警鐘。你在零諾時尚當家,管公司、管生意、管人,都沒問題,但涉及到女性員工基礎權益的事項,你必須做出決策上的讓位。”

陳其睿問:“怎麽讓?”

季夏答:“向上讓,向下讓,隨便你,但你必須讓位給女性管理者。這樣做的結果未必會更好,但絕不會更差。對公司內的女性員工如此,對你個人而言更是如此。”

陳其睿的領導方式向來說一不二,授權是一碼事,讓權則是另一碼事,季夏對他的建議和要求,無異於天方夜譚。

季夏活在現實世界,她並不指望陳其睿能輕易點頭。

男人沈默著,季夏又說:“你要是不想讓權,完全可以換一家公司,一家不講‘Women First’的公司。你為什麽不換?”

這個問題足夠犀利,而答案兩人都知道。沒有任何一家其它企業,能夠像零諾一樣適配陳其睿在現階段的人生及職業野心。他要什麽,就必須舍棄其它什麽,貪婪不會有好下場。

次日清晨,季夏特意比平常早起,以配合陳其睿的正常作息。男人換衣服時,季夏從背後伸手摸他的後腰,“你又瘦了。”

昨晚罵得毫不客氣,今早卻又惺惺心疼,連季夏自己都覺得這句話聽上去頗虛浮。但這是一種態度,更是一種信號的釋放。

陳其睿不講話,一絲不茍地系上襯衫紐扣。

季夏收回手。這一次,他從頭到尾沒和她吵架,這也是一種態度,更是一種信號的釋放。

這就夠了。

早飯後,陳其睿的司機準點來接人。季夏不喜歡這麽早去公司給員工無形的壓力,她在家裏多待了一小時。處理完手頭工作,季夏叫Zoe去跟進安排許宗元的後續面試,Zoe說沒問題,又問,背調要等到發offer的時候再做嗎,還是提前做非正式的?畢竟這個候選人的情況很特殊,季夏定的面試流程也不常見。季夏說,等出offer了再做。Zoe問做幾家?季夏說前三家雇主。

Zoe最後問一遍:“你真的確定要招攬這個人?”

季夏說:“我確定。”

Zoe選擇繼續尊重客戶的意志。

在去公司的路上,季夏隨手打開小紅書,瀏覽宋零諾近期發的內容。年輕人視角下的職場分享,有空的時候看看蠻有意思。

SONGLN主頁上最新發布的一篇筆記是講述她曾經遭遇的職場性騷擾經歷。評論區有粉絲提醒她:“小宋姐姐是不是忘了之前已經分享過這件事啦?”

那次性騷擾是宋零諾和季夏產生首次交集的事件,宋零諾在寫和“女神”初識的時候就已經寫過了。

SONGLN回覆粉絲:“沒忘哦,就是想再寫一遍。”

宋零諾在筆記中重覆寫了三遍當初季夏問她的兩個問題:“你在猶豫什麽?你在害怕什麽?”

宋零諾沒寫答案。

季夏將手機扔在腿上,轉頭望向車窗外。年輕女孩始終以為那兩個問題是季夏在問她,季夏沒解釋過。

宋零諾不知道,那兩個問題是季夏在問年輕時的自己。

早餐時間,宋零諾在公司食堂碰見劉辛辰。劉辛辰買了兩節蒸玉米和一杯咖啡,這個組合在宋零諾看來非常奇怪,但她這幾天心情不太好,不想多說話。劉辛辰一路跟著宋零諾走到餐桌邊,並沒有要找她聊天的意思,安靜地坐在她對面。

宋零諾一邊吃飯團一邊查看郵件,心裏不解劉辛辰這是什麽意思。是看出來她心情不好,所以單純地陪伴嗎?可惜她們是同事,不是朋友,宋零諾不需要這樣的陪伴。

五分鐘後,宋零諾放下手機,擡眼看對面。

她本以為劉辛辰會詢問或八卦許宗元性騷擾一事,好在劉辛辰並沒有,在這種時候,宋零諾非常感謝劉辛辰一貫的體面。

自從周一晚那封大老板電簽的人事通告出來,公司內幾乎人人都在猜測兩個當事人的另一方是誰。

宋零諾心底深處有很強烈的直覺。

她曾經兩次在施謹面前稱讚許宗元是一位很棒的老板,她很清楚地記得施謹每一次的沈默。

如果真是施謹,那麽宋零諾無法原諒自己曾經說過的話。她將自己代入施謹的角色,那些話全是無形卻有力的傷害。

職場真的很覆雜。

宋零諾曾經有多麽喜歡許宗元這個部門老板,現在就有多麽厭惡他。不僅因為受到性騷擾的施謹,更因部門內所有相關的無辜同事。成立了不到一年的戰略與數字化中心,現在就像一盤散沙。五條業務職能線和十幾個進行中的項目,統統被許宗元一事波及。怎麽會有這樣不負責任的老板?

被波及的還有宋零諾個人的職業道路。

她在四月初重新加入零諾時尚,現在距離通過正式員工的試用期還有一個月。部門老板因醜聞被解雇,接下去會由什麽人來接任,組織架構是否會被再次調整,她是否會第二次在試用期內被公司裁員?

人生真的很艱難。

宋零諾這兩天已經在重新改簡歷,提前抽空看招聘網站上的各種機會,她必須未雨綢繆,不能再像上次那樣被動。

一想到這些事,宋零諾連早飯都吃不下。她看看被劉辛辰丟在餐盤中的沒吃完的玉米,覺得自己就像這兩節隨時都能被遺棄的玉米。

她十分羨慕劉辛辰。

劉辛辰的老板不會像許宗元這樣不負責任,劉辛辰也不會因為老板的不負責任而陷入失業危機。老板和老板之間的差別,為什麽會如此之大?

宋零諾無聲地平覆情緒,起身,端起餐盤去還。劉辛辰還是一路跟著她,還完餐盤,又跟著她去坐電梯。

平常話很多的劉辛辰今天罕見地少言,宋零諾終於開口:“你沒想問我些什麽嗎?”

劉辛辰坦率說:“你以為是我不想問嗎?是闌姐嚴令禁止品牌中心的員工向你們部門的任何人打聽這件事。”

周一晚的全公司通告出來後,姜闌的助理立刻安排了周二一早的臨時部門會議。會議上,姜闌的要求清楚明確:職場性騷擾是需要被嚴肅對待的事件,她的部門不能有任何人抱著八卦心態參與其中,凡是這麽做的人,她都會直接讓HR出具嚴重警告函。

宋零諾不解:“那你和我一起吃早餐是為什麽?”

劉辛辰說:“我無聊。”

宋零諾莫名其妙,又有那麽一點小小的失望,“哦。”

劉辛辰看手機時間,“十點半要開全體員工大會,你是去樓上現場還是在工位上看直播?”

為了符合區政府對公司防疫的規定,現在這類公司會議都要嚴格控制現場人數,往年每次都在五星級酒店的大宴會廳,今年全改在了公司大樓內部,只有百分之二十的員工可以去樓上最大的階梯會議室參與現場會議,剩下的人只能在電腦前觀看直播。

宋零諾說:“在工位上看直播。”

這個季度的員工大會本來應該放在三周後,卻被大老板提前到了今天,每個人都知道這一定是因為最近的風波與高管人事變動。宋零諾很抵觸這場大會,她不喜歡自己的部門被當做焦點議論,所以她絕不要去現場。

回到六樓,宋零諾先去找梅森,說明自己十點半會在工位上看直播。梅森說好,又叫她等一等。

宋零諾聽話地坐下。

梅森說:“你看到十分鐘前的公司通知了嗎?”

宋零諾還沒顧得上 ,梅森轉動電腦屏幕,讓她看。十分鐘前,HR發出一封新的全公司人事通知,在新一任戰略及數字化中心副總裁到崗之前,陳其睿會在短期內兼任該職位,親自負責該部門的一切業務決策,確保公司的所有戰略級別項目無縫運行。

這太出乎宋零諾的意料了。

梅森說:“總裁辦已經發出會議邀請,我們下午三點要和大老板開部門會議,每條業務線都需要做工作級別的細致匯報,方便大老板了解目前的部門具體業務狀況。我需要你準備相關的會議資料。”

宋零諾點頭,“好的。”

梅森花了十分鐘告訴宋零諾具體要求,大部分資料都是現成的,宋零諾要做的只是精簡及合並,這個任務不難。

宋零諾記下要求,想了想,鼓起勇氣問:“梅森姐,我能不能問問,大老板兼管我們部門的話,會不會調整人員和組織架構?”

梅森如實說:“我無法預測。”

年輕女孩的顧慮大大地寫在臉上,梅森覺得這有些殘忍,但還是需要告訴她職場的本質:“如果你想問你是否會失業,我很坦率地告訴你,有這個可能性。不只是你,我也一樣。”

一朝天子一朝臣,每個老板的做事方式和偏好都不同,不論是現在暫時兼管的陳其睿,還是將來會到崗的新老板,想要動一動許宗元留下的舊團隊,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按原則,在這個特殊過渡時期,梅森的首要職責應該是穩定團隊,給宋零諾吃下定心丸,叫她不要多想,可是梅森一想到許宗元的不負責任,就覺得自己沒必要為了給這家公司盡忠而讓一個年輕人被誤導。

十點半,宋零諾準時點擊員工大會的直播鏈接,將直播窗口拖到外接顯示屏上,戴起耳機,讓自己看上去是在認真聽會議內容,實則盯著筆記本電腦的小窗口,抓緊時間做梅森要的會議資料。

宋零諾感激梅森對她的坦誠。不論會不會被二次裁員,她都只能做好自己該做的事情。

直播窗口裏出現樓上會議室的現場畫面。大老板的聲音通過數據線傳入宋零諾耳中,她沒分神去看直播畫面,只是無動於衷地聽著。簡短的開場過後,一個陌生的女人聲音響起:“大家好,我是劉崢冉。今天零諾時尚的全體員工大會,將由我和陳總聯席主持。”

宋零諾立刻擡眼。

直播窗口被IT分了屏,一半是樓上會議室,另外一半是一間遠在北京的辦公室。辦公室裏坐著一個看不出實際年齡的女性。

這是宋零諾第一次見到傳聞中的零諾集團副董事長兼執行總裁劉崢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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