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 我要的是結果

關燈
第10章 . 我要的是結果

電梯內,陳其睿擡起左手腕。

表盤指示晚十一點。他開口,吩咐王曄:“我要看一下Eric Xu的整個部門這個月的出勤記錄。”

王曄說:“好的。您什麽時候需要?”全部門級別的人事記錄要HRBP那邊才能調閱,她手上沒有這個權限。

陳其睿說:“今晚。”

王曄不可能有其它選擇,只能點頭:“好的。”

她真不知道施謹從前是怎麽應付這位既強勢又要求高的大老板的。

陳其睿沒有再回三十樓的辦公室。王曄直接陪同他下電梯到地庫。陳其睿的司機已經按王曄的要求將車駛近。

步出電梯,陳其睿問:“最近有我的私人來電嗎?”

王曄搖頭,“沒有。”這個月的每一天,陳其睿從早到晚的日程都被工作占滿。所有總裁辦接到的來電和來函,全是內外部的工作相關事宜。她對大老板工作之外的私人生活還沒有那麽了解,並不是很確定陳其睿所指的是什麽。

司機拉開車門。

陳其睿沒再講話,直接上了車。

後座的空調顯示二十四度。司機跟了陳其睿多年,慣會察言觀色,問說:“陳總,現在是回府,還是?”

陳其睿沈默。

上一回去季夏那裏是他因為應酬而喝多了的那一回。那晚兩人不算激烈地吵了一架,他和她各有“難而正確”,既無法被對方說服,也無法像年輕人那樣因為愛就全無條件地支持對方的一切行為。

那晚季夏離開他,是去了哪裏過夜,事後他並沒有追問。近一個月他沒聯系季夏,季夏也沒聯系他。季夏在江邊的那套房子是否已經賣出,這筆錢她計劃如何使用,她公司的經營狀況目前如何,他一無所知。

如果這就是季夏在現階段所希望的相處模式,那麽他尊重她的選擇。

沈默之後,陳其睿開口,吩咐司機:“回府。”

許宗元饑腸轆轆地從大會議室走出來。

今晚的這個大長會開得令人壓抑,陳其睿對戰略規劃團隊階段性工作結果的不滿之意溢於言表。

供應鏈轉型不是個小項目,需要跨國界地和多個後臺部門對接、探討、達成共識,而這些後臺部門居然一個個地比前臺部門更難搞。

許宗元一路走回自己的辦公室。門外助理的位子已經空了,是他讓林評不必陪他加班開會,但現在他又後悔了:林評的腦子是怎麽長的,雖說他沒提要求,但林評就真的連個夜宵都不幫老板準備嗎?

許宗元站在辦公室門口,環顧四周。這個時間點,整個部門的人都走了,除了施謹。

施謹坐在位子上,對著顯示器屏幕,一只手端著一碗自熱飯,另一只手拿著筷子。那碗飯看上去很美味,許宗元甚至產生了聞到飯香味的幻覺。

除了自熱飯,施謹的桌上還放著一只足有兩升容量的水壺、眼罩、耳塞、頭戴式降噪耳機、免洗頭發噴霧,更誇張的是,她的座位下還塞著一只睡袋。

這個女人的辦公座位是哆啦A夢的口袋嗎?

隔著好幾米的距離,許宗元擡動目光,掃了兩眼施謹的屏幕。

他給她下的brief,對她而言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她自己選了一條絕路,那麽她就必須直面即將到達的終點。

施謹本可以知難而退,一勞永逸地離開他的部門,找陳其睿開個後門放她去更適合她待的地方,但她偏偏要如此執著地為一個她根本不可能成功到達的目標而努力。

這樣的執著和努力在許宗元眼中,堪稱愚蠢。

辦公室門沒鎖,許宗元走進去,一眼就看見辦公桌上放著一袋吃的。他走近,拿起真空包裝,認出這是空運來的現做冷吃兔。桌上還貼心地準備了一把小剪刀,一只一次性餐碟,和一雙一次性筷子。

這麽晚了,這些是從哪裏搞來的?它們絕不可能出自林評的手筆。

許宗元透過辦公室玻璃向外看,施謹的背影和幾分鐘前沒有區別。他轉身,將手裏的這袋冷吃兔直接扔進了辦公桌旁的垃圾桶。

人在職場,都需要妥協和低頭。當初許宗元接受陳其睿特批施謹轉崗來這個新建部門,是他對上級的妥協和低頭。但他的妥協和低頭也必須止步於此。

許宗元需要的不是一個考慮周全、能幫他準備可口夜宵的高級經理,他需要的是一個能夠幫助他超出預期地完成部門工作結果的得力幹將。

第二天一早,林評來敲許宗元的門:“剛才接總裁辦的通知,陳總上午要約您開一個會,半小時。”

許宗元皺眉,昨晚的會開到快半夜,陳其睿一早又要找他?他問:“會議主題是什麽?”

林評說:“陳總需要您匯報目前整個部門的組織架構和各團隊職責。”

許宗元又問:“只針對戰略與數字化中心?”

林評搖頭:“並不是。據王曄說,今天每個部門副總裁都需要去和陳總匯報人員情況。”

既然不是針對他,許宗元就沒多想,點頭說:“你準備一份最新的Org-chart,打印兩份給我。”

十一點整。王曄刷卡,請許宗元走進陳其睿辦公室。

陳其睿擡頭看了一眼年輕男人,“Eric.”

許宗元說:“Neal.”

陳其睿示意他坐。

許宗元坐下,將手上的部門架構圖遞給陳其睿一份。

這張圖上畫著五條實線,都直接向許宗元匯報。其中四條分別是“戰略規劃”、“消費者行為洞察及研究”、“消費者資產管理”、“數字業務分析”,每一條都有對應的完整團隊規劃以及清晰的工作職責。最後一條是“數字化創新”,下面除了施謹的名字之外,沒有其它說明。

陳其睿簡單看過,將這張紙推到一旁,問:“‘數字化創新’這條線的具體JD是什麽?”

許宗元沒回答。

陳其睿從辦公桌上揭起另一張紙,丟到許宗元眼前,“這是你部門這個月的員工出勤記錄,解釋一下其中的異常。”

許宗元低眼看。異常的地方已經被人用熒光黃色高亮標記,“施謹”這個名字對應的早晚門禁記錄先是持續了三周的早九晚六,而後陡然變成連續一周的雜亂無章。那些雜亂無章的進出門禁記錄裏,有早晨六點,有晚上十一點,還有淩晨三點。

許宗元表情沒變:“我沒有需要解釋的。”

陳其睿不說話,只是看著他。

許宗元說:“Neal,當初我之所以同意加入零諾時尚這家民營企業,是因為你承諾過我,你會給我full empowerment。既然是full empowerment,那麽我怎麽管理我的人,應該不需要向你做解釋。”

陳其睿點頭,“我的確承諾過你。但是我的承諾有一個大前提:在你的領導下,戰略與數字化中心會如期交付我要的結果。你加入零諾時尚至今五個月,戰略與數字化中心交付了我要的結果嗎?”

許宗元無須回答這個答案已被攤在桌面上的問題。

陳其睿說:“品牌中心,商品中心,全渠道中心,這三個最重要的前臺部門,你搞定了哪一個?有哪一個你的平級對你做出的一系列戰略規劃買賬?後臺部門也是一樣的情況。你作為公司相當核心的戰略中臺部門的領導者,迄今為止向我交付了什麽值得你驕傲的工作結果嗎?”

許宗元停頓半晌,才開口:“我需要時間。”

陳其睿說:“我可以給你時間,但是市場不會給零諾時尚時間。”

許宗元不言,他的目光停留在那張出勤記錄表上。

陳其睿伸指叩了叩那張紙,說:“你以為我在乎的是你怎麽管理你的人?你以為我在乎的是某一個員工怎麽工作?我要的是最終的結果。你給不了我要的結果,背後的原因是什麽?”

陳其睿繼續:“公司內部人人都認為,我特批Vivian的轉崗,是我對她十年忠誠的嘉獎,是我給她的特權。但我要清楚無誤地告訴你:我特批她轉崗去戰略與數字化中心,不是我給她Vivian的特權,而是我給你Eric的特權。”

許宗元擡眼,看向陳其睿。

陳其睿說:“你作為核心中臺部門的領導者,當你看向Vivian的時候,你目光的關註點是部門要達成的目標和結果嗎?你看向她的時候,只看到了她背後的我。我說得對嗎?”

許宗元無法否認事實,他承認得很直接:“是。”

陳其睿說:“那麽你有沒有思考過,Vivian作為你部門的一員,當你的平行部門看向她時,是不是也會像你一樣,看到她背後的我?你有沒有思考過,你到底應該怎麽用她,才能幫助你達成部門的目標和結果?”

許宗元從沒以這個角度去理解過施謹和她身上的所謂“特權”。

陳其睿又說:“從一個‘good leader’到一個‘great leader’,中間有很長的路要走。對後者而言,用人始終是最重要的,人如果用對了,那麽事情的結果自然就對了。‘知人善用,適材適所’,這是我們每一個做領導者的都必須要思考的。”

年輕得志,必定會年輕氣盛。一個年輕氣盛的男人,骨子裏有著什麽樣的傲氣,陳其睿很清楚。

“Eric,”陳其睿刻意放慢了語速,“‘It is my job to help you seed in your job.’這句話是十四年前,在我升任部門VP時,我當時的老板送給我的。現在,我將它送給你。我希望當你每次向下看時,都能記得這句話。”

最後,他說:“在關鍵崗位上,我從沒看錯過人,也從沒用錯過人。我相信你不會讓我失望。”

回到六樓,許宗元徑直走回辦公室。

透過玻璃墻,他看向施謹的座位。女人不在位子上,或許是去洗手間了,或許是去吃飯了。

陳其睿的一席話固然撥雲見日,對許宗元啟發非凡,但如果不是施謹背地裏去和她的老領導訴苦告狀,日理萬機的陳其睿怎麽會註意到她的近況?

“你聽說我的情商很高。一個情商很高的人,會像你描述的這樣去做嗎?”

許宗元當時有多相信她說的這句話,現在就覺得相信她的自己有多可笑。他的火氣一點一點地升上來,直達額頂。

五分鐘後,他克制住了這股怒意,沒有讓情緒左右他接下來的工作決策。

施謹抱著兩升容量的水壺回到座位上。用大水壺喝水的好處是可以節省去茶水間的時間。她重新綁了一下頭發,繼續做那份讓她連續幾夜都沒睡過一個好覺的計劃書。

桌上的電話響了。

施謹看清來電人,楞了一下,隨即快速接起:“Eric?”這是許宗元第一次主動撥內線給她。

許宗元說:“來我辦公室。”

施謹握著筆記本電腦走進許宗元的辦公室。距離他設定的方案提交時間點,還有整整二十四個小時。她想不出現在他能有什麽事找她。

許宗元沒讓她坐,“明早九點到中午十二點,戰略規劃團隊會和商品中心開一個workshop,你一起參加。”

施謹楞住。

她沒想過自己能夠獲得參與這麽重要的跨部門會議的機會。她沒問許宗元這個突發決定背後的驅動力是什麽,她並不在乎原因,她在乎的是機會本身。施謹點點頭,“好的。需要我提前做什麽準備嗎?”

許宗元將辦公桌上的一摞十五公分厚的資料推向她,“明早開會之前,看熟這些資料。”

施謹看著那些資料,一時失語。

戰略規劃團隊和前臺部門開的這些workshop,通常都會花三到五周時間做準備,現在距離明早九點只有二十一個小時,許宗元怎麽能對她提這樣的要求?

但許宗元就是可以對施謹提這樣的要求,他說:“你還有什麽問題嗎?”

施謹開口:“我手上還在做你之前要求的線下渠道數字化方案計劃書,這份計劃書的提交時間是明天中午十二點。”

許宗元說:“所以?”

施謹說:“我的時間是有限的,我沒辦法同時完成這麽多的工作量。”

許宗元說:“上次你要我給你一個機會,現在我給你兩個機會,你不滿意?如果你拒絕這個機會,那麽我以後不會再給你安排類似的工作。”

施謹抱著筆記本電腦和十五公分厚度的資料走回位子上。

她將資料放下,把電腦接上外接顯示器,重新調整好演示文稿視圖,拿起水壺喝了一口水。

然後她撥了個電話給林評:“小林,明早和商品中心開會的資料,請問你這裏有電子版嗎?”

林評說:“這個得問許總。”

施謹掛斷電話,目光重新投向那摞厚厚的紙質資料。

有時候,成年人的崩潰毫無征兆,一切只發生在一瞬間。

在沒人註意到的時候,施謹擡手按住眼眶,離開座位,快步走去洗手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