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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 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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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 價值

到家後,宋零諾花了一個小時在各大搜索引擎和問答app上查詢普通的平面模特的工作收入區間,以及品牌廣告主在通常情況下為商用模特肖像權所支付的價格區間。

拍攝工作八小時,照片商用全渠道買斷,按模特的資歷深淺,價格從五千到兩萬元不等。這還包括經紀公司要抽成的傭金。

查詢完,宋零諾坐在桌邊,覺得匪夷所思。

她是一個毫無經驗可言的“模特”,在那次總計四小時的拍攝過程中,她確信自己毫無任何鏡頭表現力,也沒有為其付出額外的心力。她只是按照現場要求,勉強自己完成了一項並不感興趣的工作任務。

但是現在——九萬六千元?

這個數字遠遠超出正常的市場價格。對宋零諾而言,這太匪夷所思了,她不理解做出這個決定的人到底是怎麽想的?

除了零諾時尚的“財大氣粗”,宋零諾找不出第二個解釋。

兼職工作完成後,宋零諾收妥今天的二百二十塊錢收入,謝過Cynthia,看了一眼時間。

五點十分。

活動地點離零諾時尚大樓不遠,坐三站公交車就到。站在這棟氣派又精致的寫字樓下,宋零諾擡頭舉目。以前,她從來沒在這個時間點下過班,也從來沒有看過這個時候的大樓。

時逢傍晚,有夕陽,有晚霞。夕陽和晚霞的光芒映在冷冰冰的全玻璃大樓外壁上,如同琉璃過火一樣斑斕耀眼,這裏好像是另一個世界。

宋零諾駐足片刻,低頭,收回目光,再一次走進這個世界。

在前臺完成登記信息,宋零諾接過臨時訪客門禁卡。短暫猶豫後,她還是和以前一樣,從前臺的免費口罩盒中取出一只,裝入包裏的信封中。

劉辛辰在二十層的電梯口接宋零諾,很得體地揮揮手打招呼:“Hi.”

宋零諾做不出來那樣隨意自然的表情和動作,只能簡單回應:“Hi.”

劉辛辰轉身刷卡,領著宋零諾一路走進去。

她邊走邊問:“你為什麽不願意簽肖像權商用合同呀?是不喜歡個人形象曝光嗎?還是覺得價格不合適?”

宋零諾沒回答。

劉辛辰轉頭看她一眼,友善一笑,沒再多問。這個比她小不了幾歲的女孩似乎有著自己的倔強,對方雖然不願意簽合同,但又同意來公司和她老板聊一聊,這實在是很有意思。

一路走到這一層最裏面的一間辦公室,劉辛辰停下腳步。她和辦公室外的助理說了幾句話,然後叫宋零諾:“我老板今天比較忙,我只幫你約了十五分鐘時間,要麻煩你註意哦。”

這間辦公室只有一面真正的墻體,剩下三面都是玻璃。它很大,裏面的辦公家具數量很有限,在三側可利用的空間裏,僅有一側擺著幾樣裝置藝術品,這種不對稱且空曠的空間審美顯得很高級。

唯一的那面墻前,有一張很簡單的純色實木辦公桌,和一把純色人體工學椅。有一個女人坐在桌前,看見宋零諾走進來,便將目光從電腦屏幕前移到她的臉上。

宋零諾聽到身後門被關上的聲音,擡眼看向女人,學劉辛辰那樣向對方打招呼:“Hi.”

女人微微笑了,“Hi.”

緊接著,她揚臂指向桌前的另一把客椅,“請坐。”

宋零諾走過去,坐下前無意識地拉了拉衣角。她把包放在腿邊的地毯上,然後擡頭,近距離地看向女人。

女人開口:“你好,我是姜闌。”

宋零諾也開口:“您好,我是宋零諾。”

其實不用對方自我介紹,宋零諾也知道這個女人的名字和她的職位。姜闌是零諾時尚品牌中心的副總裁,負責零諾時尚旗下全品牌矩陣的全球傳播與營銷工作,直接向總裁陳其睿匯報。有關她的職業經歷和個人新聞,在網上隨便一搜就能搜到大把資料。宋零諾在來之前,已經做過相關準備工作。

姜闌講話很直接:“謝謝你抽出時間來一趟。坦率來說,談模特肖像權合同這一類事宜通常我並不會過問,但是劉辛辰告訴我她遇到了困難,而這個困難會影響我對‘無畏’下一季的傳播計劃,所以我才想直接和你聊一聊,我需要提供什麽條件,會讓你願意簽署這份合同?如果你足夠聰明,你應該知道我們給出的報價已經遠超市場均價,倘若你是希望能夠談一個更好的價格,那麽不可能。不過你既然願意來見我,就說明你有你的訴求。我很願意聽一聽,你的訴求是什麽?”

劉辛辰說姜闌只有十五分鐘,宋零諾此刻很清晰地感受到了這種毫不浪費雙方時間的對話方式。她選擇用同樣的方式講話:“我想先知道,我的照片為什麽會值這麽多錢?你們為什麽願意用遠超市場均價的價格購買我的肖像權?”

姜闌說:“你還沒有看過成片,是嗎?”

宋零諾點點頭。她對成片是什麽樣的並無興趣。

姜闌將桌上的外接大顯示屏翻轉,朝向宋零諾,上面出現了一組照片。

照片中,在強烈的直閃光線下,年輕女人半長的頭發像黑色的緞面,她的嘴唇微張,眉頭微皺,兩只手揣在裙子的口袋裏,雙腿站得筆直,沒有任何姿勢的姿勢像是在抗拒被任何目光進行審視。

這張照片,在拍攝現場,宋零諾曾經匆匆一瞥。

但是它現在的視覺表達完全不一樣了。

具體是哪裏不一樣,宋零諾無法描述和形容。顏色?光線?陰影?這太神奇了。

照片正中橫壓著“無畏WUWEI”的品牌logo,它已經十足像一張商業廣告大片了。

姜闌打量宋零諾的表情,說:“對於時尚品牌來說,創意和傳播不可分割。對於創意而言,視覺貼合品牌調性是第一位的。我喜歡這組照片,照片中模特的抗拒感很天然,這不多得,而這正是我想要的。它們能夠讓‘無畏WUWEI’的目標受眾更加直觀地感受到品牌在下一季想要表達什麽。”

宋零諾聽得很仔細。是這樣嗎?這樣就能夠讓她獲得如此豐厚的報酬嗎?

姜闌繼續說:“當然,這是我選擇找你購買商用肖像權的原因,而不是我開出目前這個報價的原因。”

宋零諾有點困惑:“嗯?”

姜闌看向屏幕,“在你看來,這組照片之所以能夠讓人看過後加深對品牌的記憶,是模特的功勞嗎?”

宋零諾毫不猶豫地搖頭,她太清楚這一點了。

姜闌很輕地笑了,“你對這一行很不熟悉,是嗎?那天和你合作拍攝這些照片的攝影師是誰,你一無所知,是嗎?”

宋零諾回憶起那個有著犀利眼神的男人和他讓她倍感壓力的鏡頭。還有她那可笑的自卑與自尊。她點點頭,回答:“嗯。”

姜闌說:“他的中文姓名是曾霧,霧氣的霧。在海外,他的常用作品署名是中文同名拼音。關於他是誰,你可以自行查詢搜索,我不多介紹。在國內,他的商業攝影工作標準報價是八小時四十萬人民幣,在此基礎上,每一張照片的全球全渠道版權是八萬元人民幣。”

姜闌又說:“這次拍攝工作,他只收取了五千元人民幣。給出這個價格,他只有一個條件:以他每張照片十分之一的報價購買模特的商業肖像權使用授權。而這,才是你的照片為什麽會‘這麽值錢’的原因。”

劉辛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等著宋零諾出來。陳亭從她身邊經過,打招呼:“那個女孩是今天來公司嗎?”

劉辛辰點頭,“正在闌姐辦公室裏。”

陳亭難得八卦一回,擡起下巴往那邊望過去,“你說闌姐能搞定她嗎?”

劉辛辰說:“這居然是個問題嗎?”對於她們老板而言,有什麽人什麽事是搞不定的嗎?

陳亭笑著走開。

劉辛辰打開電腦,又一次點開宋零諾的這組照片。

要說厲害,那必然還是姜闌的眼光和判斷力。那天拍攝收工,劉辛辰回到二十樓給姜闌匯報工作。因為是“無畏WUWEI”的樣衣照,姜闌格外關註,問劉辛辰要了原片小片翻看。

翻看了十多張後,姜闌問,今天換了攝影老師嗎?

劉辛辰如實回答,原來一直合作的攝影老師困在外地回不來,臨時找了朋友來頂班。

姜闌又翻了二十多張,然後問,今天的攝影老師叫什麽?

劉辛辰繼續如實回答,只知道姓曾,對方沒說全名。

姜闌想了想,說,知道了。

然後劉辛辰看著姜闌拿起手機,撥出一個電話。對面很快接起,姜闌在這頭笑著打了個招呼。劉辛辰聽到名字,便知道電話那頭是某個時尚大刊的主編。

姜闌問對方,曾霧最近是在國內嗎?是嗎?我怎麽沒看見他和任何一家媒體有合作?什麽時候回來的?哦,沒在北京待著嗎?他這次個展居然選了上海?什麽時間辦?場地看好了嗎?疫情這樣還能批下來嗎?嗯,我一直沒加過他微信,他國內手機號還是以前那個嗎?好的,多謝。

劉辛辰自然聽過曾霧的大名和他在時尚攝影界的地位,但她萬萬沒有辦法把拍攝現場的那個低調又敷衍的男人和這個名字聯系起來。

她難以置信地問,闌姐,這個曾霧,是我想的那個曾霧嗎?

姜闌將手機扣在辦公桌上,笑了,是他。

宋零諾知道姜闌在等待一個確切的答案。她的訴求是什麽?

曾經因為可笑的自卑和自尊,她錯過了一次機會,她不可能再錯過第二次。看向面前的女人,宋零諾說:“我可以簽署合同,但我不需要這九萬六千元現金。我需要的是別的。”

姜闌認可這種直接,“請說。”

宋零諾說:“我想要,一份工作。”

姜闌沒講話。

宋零諾解釋:“九萬六對現在的我而言確實是一筆不小的收入,但它是一次性的,我不想要一次性的收入,不論它有多少。如果您能給我一個工作機會,我可以免費授權‘無畏’商用我的肖像。”

姜闌還是沒有講話。

女人的沈默和冷靜給了宋零諾更多的勇氣,她回想起季夏的那番話,又繼續說:“我是有價值的,對嗎?您剛才說,我的照片可以讓品牌的目標受眾更加直觀地感受到品牌想要表達什麽,您願意開出九萬六千元的報價——雖然這是攝影師的條件——但如果我提供的價值沒有遠遠高於這個價格,您是不可能做這件事的,對嗎?如果您需要,我今後可以繼續為‘無畏’免費拍攝照片,提供更多的價值,但是我需要一份工作。”說完,她又想了想,補充道,“正式的,長期的,不會被輕易裁撤的。”

姜闌終於開口:“你想要什麽工作?”

宋零諾試探著問:“我,嗯,我可以回商品中心繼續之前的工作嗎?您可以幫我去溝通一下嗎?”以她來之前在網上搜集的資料判斷,姜闌在零諾時尚內部的話語權很大,又是大老板的多年心腹,而姜闌既然開口問了,就證明她有能力滿足自己的訴求。

然而姜闌回答:“很難。”何亞天那邊的情況她很清楚,陳其睿一刀砍下去,一個多餘的人頭都不會再補。

宋零諾繼續試探:“那,我可以在品牌中心工作嗎?我可以學習,我也會很努力。我覺得我的學習能力、適應能力和抗壓能力還是很強的。”

姜闌覺得女孩的自我推銷有點可愛,對方的談判方式雖然欠缺技巧,但勝在能夠抓住重點。她忍住沒笑,只是回答:“也很難。”她這邊的情況,不比何亞天好多少。如果不是預算限制,她怎麽會為了省曾霧的那筆錢,而和這個年輕女孩進行現在這樣的對話?

宋零諾沈默少許,仍然不肯放棄努力:“那您能幫我想想辦法嗎?”既然姜闌還願意繼續和她對話,就證明她的價值仍然是對方看重並需要的,不是嗎?

姜闌沒有直接答應,“你的訴求我清楚了。我們今天先談到這裏,如果能夠滿足你的訴求,我會請人和你跟進。好嗎?”

女孩離開辦公室後,姜闌看了一眼時間。距離下一個會議開始還有三分鐘。她撥出一個內線電話。

經歷了一輪裁員風波的零諾時尚,目前仍然有人頭在做招聘的,只有一個部門。

施謹聽到電話響。這是這一周她桌上的電話頭一次響。她看了一眼來電人,接起來:“姜闌。”

姜闌說:“Vivian,我時間不多,長話短說。你們部門現在還看新人嗎?”

施謹說:“你想要內推嗎?”

姜闌說:“有個女孩,叫宋零諾,之前在商品中心的時候向趙悅匯報,後來被裁了。我建議你去和趙悅聊聊,聽聽她的評價。如果可能,請你在部門內協助溝通一下,看看是否能給她一個面試機會。”

施謹說:“我知道了。”

要掛斷前,姜闌想到什麽,問:“這段時間太忙,沒關心你最近怎麽樣?轉崗後還適應嗎?”

施謹頓了一下,笑說:“還可以。”

姜闌說:“那就好,有空約飯再聊。”

施謹說:“OK.”

掛斷電話,她嘴角的笑容淡下去,重新擡眼看向電腦屏幕。郵箱裏,最近一封和工作相關的郵件是十天前。工作日歷上,空空如也,連一個會議的日程安排都沒第1章 第7章 . 自知之明

下午晚些時候,施謹離開座位,走去許宗元辦公室門口。他的助理林評看見施謹,立刻站起身說:“許總在忙。”

施謹點頭,“那麻煩你幫我約個他空的時間,好嗎?”

林評的臉上有無法遮掩的尷尬,“那個,是這樣的,許總最近是真的很忙,日程很滿,真的很滿。”

施謹說:“小林,這話你已經和我說了三周。”

她一邊講話,一邊將一張進口超市的儲值卡輕輕放在林評的桌上,“我年會抽獎中了一部手機和三張購物卡。另兩張已經送給其他同事了。這家超市就在隔壁裙樓的負一樓,很方便。”

林評低眼,瞥見卡面上的“1000元”。他開口:“這怎麽好意思呢?”

施謹很輕地笑了,“都是公司福利,又有什麽不好意思呢?”

林評沒收,但也沒推掉。

施謹說:“我也做過老板助理,非常明白你工作上的難處。但也正是因為我做過老板助理,我更加明白‘在忙’這兩個字是什麽意思。”

林評面露難色,“施謹,你的背景大家都清楚,你送我購物卡,我是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但是在許總這件事上,你能不能別為難我?”

施謹嘴角仍然帶笑:“我的背景?我的什麽背景?”

林評自知言多必失,不再開口。

施謹說:“我不為難你。許總很忙,沒有空在辦公室見我,我非常能理解。那麽你能不能告訴我,他這周的哪頓飯會是獨自用餐?在哪裏用餐?”

疫情之下,這條街上還正常開門營業的小餐館沒幾家。施謹擡頭,確認招牌,然後跨過滿是油漬的門檻,走進這家川味小館。

在門口前臺完成點菜和取號碼牌的流程時,施謹四下打量這間只有不到三十平米的小館子,目光很快定位。

她掃碼付款,拿著點餐的小票和號碼牌,徑直走去角落的一張二人桌前。

貼墻坐著的男人正低著頭吃東西,沒註意到眼前來人。他用餐的速度很快,一碗面不多時就見了底。

施謹將小票和號碼牌放在桌角,拉開男人對面的椅子,坐下來。她等了一會兒,然後開口:“Eric.”

許宗元聞聲擡頭。他看清對面的人,眉頭快速皺了一下,又快速展平,“你怎麽找到這裏來了?”

施謹微笑:“我來吃飯,沒想到這麽巧,居然在這裏碰見你,Eric.”

這兩聲“Eric”,成功地讓許宗元沒有一看見施謹就站起身離開。加入零諾時尚不過短短四個半月,許宗元幾乎快要忘了自己用了多年的英文名,每天耳邊都是“許總”長“許總”短,讓他煩不勝煩。這家民營企業如果不是因為有陳其睿坐鎮,他絕不可能加入。

施謹從桌上紙盒中抽出三張紙巾,疊在一起遞給許宗元。

許宗元接過,擦拭嘴角,然後把紙巾一團,扔在桌上,“找我有什麽事?”他絕不相信做了陳其睿十年行政助理的這個女人出現在這裏只是個巧合。

這時服務員來上菜,對照過號碼牌後,動作粗魯地把一碟燙青菜和一碗豌雜面重重地擱在施謹面前。

施謹掰開一次性筷子,沒回答他的問題,卻說:“上海正宗的自貢菜比較少,但我知道一家餐廳做的還可以,回頭我推薦給你。”

許宗元說:“哈。”

他的目光和語氣都稱不上友善,“你調查了我的籍貫,打聽了我吃飯的地方,然後想幹什麽?”

施謹一邊夾面,一邊把問題拋回去:“你說呢?Eric.”

說話時,她甚至還笑了一下,絲毫沒有被他不善的態度擊退。

這個名叫許宗元的男人,是陳其睿重金聘來零諾時尚負責整個戰略及數字化中心的頂級人才。他的內部職級和姜闌、何亞天平級,都是部門副總裁,但是他的總包年薪卻比姜、何二人的平均薪水高出30%。

還沒轉崗前,施謹曾在為陳其睿安排面試的過程中看過這人的簡歷。本科國內名校,畢業後進世界級大快消企業,飛速晉升,海外輪崗,後來辭職去美國念了top 5的MBA,畢業轉行進入頂級戰略咨詢公司,回國後加入某家ultra luxury的汽車品牌,在那裏完成了該品牌的數字化轉型戰略並引導了整個項目的實施過程。

面對這樣一個懂消費行業、懂戰略咨詢、懂數字化、有國際視野的年輕人才,陳其睿的惜才之意體現在各方各面,開出高薪只是其一。

但是這人卻成為了施謹職業生涯迄今為止遇到的最大的絆腳石。

許宗元並不接施謹回拋的問題。他說:“我聽說你的情商很高。一個情商很高的人,會像你這麽pushy,非逼我把話全部挑明嗎?如果這是你的目的,那麽我不介意直接告訴你:要不是Neal Chen特批你的轉崗申請,你根本不配得到現在的職位。你占了我本可以招更合適的人才的headcount,我看在Neal的面子上不做計較,但我希望你能夠有自知之明,做好一個吉祥物,不要打擾我,也不要給我找麻煩。我說得夠清楚了嗎?”

施謹放下筷子。

三周了,她終於從許宗元的口中直接聽到這席話。他對她的厭惡,她從轉崗的第一天就清楚。許宗元給了她一個“數字化創新高級經理”的title,這是一個沒有團隊、直接向許宗元匯報的獨立崗位。正像他說的,這個連份清晰的JD都沒有的職位本應該是一個心照不宣的吉祥物,錯就錯在施謹沒有自知之明,非要把一切都挑破,讓雙方都下不來臺。而像許宗元這樣敢毫無顧忌地將對她的厭惡宣之於口的人,全公司找不出第二個。

施謹看著許宗元,“如果我不想做一個吉祥物呢?”

許宗元更直接:“那麽你只有一個選項:離開我的部門。”

施謹說:“如果我不想走呢?”

許宗元說:“在我眼裏,你沒有資本問我這些問題。”

施謹說:“這就是你的leadership,Eric?”

許宗元嗤笑一聲,“怎麽,你要去向Neal告狀?打小報告?說我歧視你?不給你足夠的coaching和support?說我給你穿小鞋?找你的老領導哭訴?讓他出面幫你‘主持公道’?”

施謹說:“你聽說我的情商很高。一個情商很高的人,會像你描述的這樣去做嗎?”

許宗元不言。

施謹說:“Eric,從頭到尾,我只希望能夠得到一個機會。我希望你能夠be fair,不要在沒有給我任何機會之前就否定我。只是一個機會,我有自知之明,如果我fail了,不需要你說,我也會離開。”

許宗元看了她幾秒,站起身:“記住你自己說過的話。我會給你一個機會。”

“Eric,”施謹叫住他,跟著站起來,“還有一件事。CMI(消費者行為洞察及研究)團隊還在招junior的崗位對嗎?”

CMI是許宗元最近新搭建的團隊。這支團隊的新任總監梅森一周前剛入職,對內部流程非常謹慎,有關招聘內推的事情,她建議施謹先取得許宗元的首肯。至於為什麽連這麽初級的崗位都要向許宗元匯報,施謹不必多問。她很清楚,許宗元不會再允許任何一個像她這樣的“關系戶”來到他的部門。

許宗元問:“你要推薦人?”這家公司到底是有多喜歡內部推薦?一個施謹還不夠,她還要再推薦一個像她一樣的人嗎?

施謹搖頭否認:“不是我推薦。”

許宗元繼續問:“那是誰?”

施謹本該回答“姜闌”,但她十分清楚,如果這麽回答了,結果只會是幫倒忙。

上周,許宗元帶著他的戰略規劃團隊和品牌中心開了一個大會,在那個會上,他和姜闌發生了直接且激烈的沖突。施謹聽說,當時在大會議室裏,姜闌當著所有人的面,對許宗元說:“我不需要一個連fashion & apparel industry是什麽都不了解的人教育我該做什麽,公司也不需要一個沒有自知之明的中臺部門對要為top line和bottom line數字負責的前臺部門指手畫腳。”

許宗元的確是陳其睿極為重視的人才和管理者,但要論公司內部誰有足夠的資本與底氣不買他的賬,那人只能是更受陳其睿器重的姜闌。

姜闌要內推一個小朋友,不直接找許宗元,而是請施謹幫忙,背後必然有上次沖突的顧慮。偏見人人都有,姜闌不希望因為她的原因而耽誤一個小朋友的前途和機會。只是姜闌不知道,許宗元對施謹的偏見與厭惡,恐怕有過之而無不及。

施謹回答許宗元:“是商品中心的趙悅推薦的。如果你覺得沒問題,我會把簡歷轉給梅森,請她提供一個面試機會。”

這不算謊言。她確實問過趙悅對宋零諾的評價,而趙悅給出的評價相當之高。這是一個學習能力、抗壓能力、心智成熟度都高於尋常同齡人的女孩子。

趙悅是誰,許宗元並不認識,但掌管商品中心的何亞天的做派他是見識過的。上周他剛得罪過姜闌和品牌中心的人,眼下他不想和商品中心再起摩擦。許宗元眉頭微皺,思考數秒,最終還是點了頭。

吃完夜宵,宋零諾順路去小區門口的便利店買了一大兜零食。夜宵加零食一共花了一百九十六塊錢,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奢侈過了,但今天是個值得奢侈的日子,她罕見地沒有心疼錢。

走在路上,宋零諾又解鎖手機郵箱,第不知道多少次打開這封來自零諾時尚的聘用通知書。

“戰略與數字化中心 - 消費者行為洞察及研究專員”。

這是公司最有前景的部門中的一支新組建的職能團隊。助理經理、經理及高級經理崗位還空缺著,宋零諾將暫時直接向總監梅森匯報。她的新崗位的稅前月薪比之前在商品中心時還要高出兩千塊錢。

這一次的面試過程甚至比年初求職那次更加順利。梅森對宋零諾的各方面都表示滿意:她有專業的英文翻譯能力,能夠使用excel做覆雜的數據處理工作,更為重要的是,她對公司的品牌、商品與內部流程已經很熟悉了,這將為加入公司沒多久的梅森提供不小的幫助,也可以為梅森省去要為新人做基礎入職培訓的工作量。

直到此時此刻,宋零諾仍然覺得這像做夢一般不真實。

時近四月,夜裏的風也柔和了很多。小區裏的樹冒了新芽,樹下趴著一只花皮小野貓。

宋零諾蹲下,拆開剛買的一包餅幹,捏碎了灑在這只小野貓面前。

小貓湊上前,伸出舌頭舔餅幹碎粒,肉肉的爪子按在宋零諾的短靴上,可愛的模樣讓她發自內心地笑出了聲。

宋零諾想,這次能獲得這份工作,她應該感謝很多人,但她又不知該先從誰開始感謝為好。

給她發offer的梅森,替她內部轉遞簡歷的施謹,為她曾經的工作表現背書的趙悅,願意跨部門推薦她去新團隊面試的姜闌,以及——給了她很大啟發、激勵她主動利用自己的價值去爭取機會的季夏。

這些對她伸以援手的前輩,或許並不知道這些看似簡單的舉動對她而言有多麽非凡的意義,但她絕不會忘記來自她們的幫助,永遠。

宋零諾又拿出一塊餅幹。

她很放松地逗弄趴在自己腳邊的小貓,過了會兒,忽然意識到自己的感謝名單裏似乎遺漏了一個人。

打開手機瀏覽器,宋零諾輸入“曾霧”、“攝影師”、“時尚”幾個關鍵詞。頁面跳轉,搜索結果五花八門,令人眼花繚亂。她隨機點進一個鏈接,裏面介紹了男人的國籍、出生日期、求學及職業經歷、代表藝術作品及主要成就。她退回,換了一個鏈接點進去,這回是有關男人的長篇累牘的業內評價。她再次退回,又再次換點一個鏈接,裏面列著男人在海外及國內合作過的所有大刊、名流、國際奢侈品牌名單。

瀏覽完畢,宋零諾熄屏。她將目光重新投向正在舔肉爪的小貓。

對於這個男人而言,用“每張照片十分之一的報價”順手幫一把宋零諾,應該就像宋零諾在夜晚回家的路上順手投餵一只小野貓,這完全取決於她的心情,以及她是否富有餘力。

小野貓會感謝宋零諾嗎?不會。

所以,宋零諾也不需要感謝這個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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