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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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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在丫鬟海棠的引路下,趙凝到了清和院中,見到廊下搖椅上躺了一個滿頭銀發的老太太,意識到是老忠靖侯夫人,忙上前行禮道:“孫女給老太太請安。”

趙老太太身著深紅色常服,頭上只是攏著發髻,並沒帶什麽珠翠,聽到有人喊她,打量了四周一會兒,終於看見趙凝站在身前,當即楞楞地笑了笑。

旁邊的丫鬟忙道:“姑娘,您快起來吧。”

趙凝起身,趙老太太看清楚面前姑娘的臉,笑了笑說道:“你是我的孫女啊,聽她們說我有五個孫女,可一年到頭也見不到幾個,你今日能過來看老婆子,很好。”

旁邊仆婦面色怪異。從前趙老太太精神矍鑠在府中說一不二的時候,自兒媳到孫子孫女都是每日來這裏侍奉的。可老太太精神恍惚之後,大家都很少過來了。

趙老太太很高興,想要撐著站起來,旁邊丫鬟瞧見,忙過去扶她,誰料老太太擺手道:“我不用你扶,叫我孫女過來扶就好。”

趙凝忙上去扶她,趙老太太道:“隨我去花園走走。”

說是花園,實際上只是清和院中的小花圃。忠靖侯將母親遷來之前,將院子裏仔細收拾了一番,在西南角上圍了一個花圃出來,其中種著老年人喜歡的菊花和蘭花。老太太精神頭好的時候,便走過來瞧瞧。

路徑修得窄,走不開太多人,趙老太太只肯讓趙凝近身攙扶,仆婦們只好不遠不近地跟著,防備著發生意外。

“你嫁過去五年,終於來見祖母了,祖母可想你了。”趙老太太一面說著,一面抹著眼淚。

趙凝意識到老太太可能將自己認成了長房的那位長孫女,見老太太神志並不清明,笑著解釋道:“我不是大姐姐。”

“你就是我的芯兒,我怎能認錯!”趙老太太執拗道:“你果然是不想我的,都不肯在我面前承認自己的身份了。”

趙凝明白同她說不清楚了,只得含混道:“我很想祖母的。”

“你不怪我了?”趙老太太聽到孫女說想自己,臉上一喜,急忙問道。

趙凝忙道:“怎麽會,祖母何出此言。”長房的事情她模糊知道一些,當年大姑娘趙芯議親之時,大太太劉氏更屬意她姨姐家的孩子,但老太太不許,執意將孫女攀了門庭更高的人家,誰料剛嫁過去那家人便被貶,從此相隔上千裏。

“我知道你們心裏是怨我的。不只是你,還有你的姑姑。當年安平王府選側妃,你姑姑原是在名單上的,我不願意她遠嫁,想法子讓她留了下來。誰知道安平王成了當今聖上,而你姑父早早歿了。”趙老太太嘆道。

“個人有個人的緣法,老太太不必太過憂心了。”趙凝看得出來老太太是後悔了,哪怕是老糊塗了也在反覆念叨,她作為晚輩,不好說旁的,只得幹巴巴地安慰了一句。

“哎,你年紀輕輕,哪裏懂得其中的厲害。咱們在京城的勳貴人家,結親必得好好權衡,才能不墮了自家門第。”趙老太太絮叨了幾句,壓下聲音道:“不過不入皇宮也要不入宮的好處。”

趙凝不欲置喙宮闈事,只是道:“這裏滑,您小心。”

“你知道嗎?聖上這輩子不喜歡皇後,也不喜歡貴妃,只喜歡一個女人,只是那個女人出身不好,沒法回來。聽說她很漂亮,穿著淡藍色的裙子直如那浣紗的西施。西施你認得吧?”趙老太太念叨的內容越發不著邊際,跟在後面的仆婦面色緊張。

趙凝生怕她講出更離奇的,忙道:“我知道,我聽過一出折子戲叫臥薪嘗膽,其中便有她,您聽過這出戲嗎?”

“這出戲平平,不如我當年聽過的鎖麟囊,那才叫一個好。”趙老太太果然被趙凝轉移了註意力,講起戲來,講了不知有多久,終於道:“我乏了,得去睡了。”

“我扶您回去。”趙凝扶著老太太一路進了臥房,上了臥榻,方才離開。剛走到三房院門口,有婦人趕上來道:“海棠姐,張金拿著銀子回來了,要見……”

海棠斥道:“沒瞧見我這裏有要緊事情麽!”

那婦人這才註意到趙凝在身側,尷尬一笑,忙退下了。

先前在三房待嫁之時,趙凝是見過這位婦人的。那時候這婦人拿了一個小包袱悄悄遞給海棠,形容鬼祟。看來上次送的東西,可能便是銀子了。

趙凝邊走邊想,到了房中,蘇氏已然和趙箬籌劃妥當,預備好午飯。不鹹不淡地吃完這頓飯,蘇氏像是剛想起來,關切道:“這幾日在陸府裏住的可習慣?”

“習慣的。”趙凝道。

“平日裏若是有什麽要緊事情,盡管打發杜鵑和芍藥那兩個小丫頭去辦,她們賣身契都在我手裏,必然不敢有二心。”蘇氏殷切道。

蘇氏的一番言辭看似是好心建議,實則另有深意,趙凝聽得明白,蘇氏這是不放心自己。趙凝面上沒表現出來,但知道這是個不錯的時機,笑道:“好。正好有一樁事情須得同太太說。陸府人雖然少,管家卻是個較真的,府裏的丫鬟得看八字,可巧芍藥的八字不合適,我就想著還是讓她待在侯府裏吧。”她自然不會直說芍藥害怕,來的路上編好了說辭。

“那你豈不只剩一個丫鬟了,這怎麽使得?”蘇氏皺眉道,心中對陸府這樣挑剔感到不滿。

“無妨的。陸府裏還有別的丫頭,我用久了也是一樣的。更何況我剛嫁進去,還是不要觸了他們的黴頭,惹他們疑心才好。”趙凝說道。

蘇氏想了想,亦是覺得這樣比較穩妥,何況她並不是真的關心趙凝,尋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應下了。

安置完芍藥的去處,趙凝帶著杜鵑離開,剛走過一條街,趙凝同車夫說道:“去一趟城西的棗花街。”

車夫沒多問,掉頭往那邊去了。

趙凝原是準備了一番說辭,看見車夫絲毫沒問,不禁楞了一下。很快她反應過來,陸府上下對她都是一個態度,相安無事敬而遠之,何況去個棗花街並非大事。

倒是旁邊杜鵑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心道這不是去買菜的地方。

趙凝察覺到了杜鵑奇怪的眼神,並沒有解釋什麽,反而問道:“你可知道張金?”

杜鵑囁嚅道:“他是三太太的心腹,他好像……”

“他在幫三太太放印子錢?”趙凝先前便有猜測,上午遇上的事情確認了她的猜想。

杜鵑知道放印子錢是不小的罪名,原本說得有點猶豫,見趙凝如此直白,便道;“我聽說是。”說完後,她好奇道:“姑娘是要告發三太太?”

“這樁事情倒不急,我只是想法子將你的賣身契騰挪出來。”趙凝說道。

“姑娘有法子?”杜鵑如今一心跟著趙凝,自然不想身契留在蘇氏那裏,否則日後若是蘇氏迫她做點什麽,倒是兩難之事。

“這個張金就是我們的法子,不過等我再琢磨琢磨。”趙凝說道。

杜鵑心裏高興,見趙凝思索便不再開口打擾她的思路。沒過多久,馬車到了棗花街。

城西的棗花街可以說是三教九流匯聚之地了,趙凝在直隸的時候就聽說過此地。剛到街外,便能看見蔔卦的,算命的,耍把戲的,賣糖人的,熱熱鬧鬧地站了好些人。順著倒數第二個巷子直往北走,是京城手藝人最多的地方,作農具的鐵匠,做首飾的金銀匠,蓋房的瓦匠,做家用的木匠,大多居住在附近。

這正是趙凝此行的目的。

趙凝走在巷子的盡頭,聽著兩邊店鋪時不時傳來捶打聲,紅釬入水的聲響,燒火的劈啪聲,一股股熱氣從兩邊的店鋪裏往街邊湧。

可兩人尋了許久,老鄰居們提起過的銅匠鋪並沒有尋見。可能是搬走,也可能是換了招牌,冒冒失失地詢問同行並不合適,趙凝只得先退了出來。

重新回到街上,趙凝並沒有急著回去,而是在附近看了一會兒變戲法的,變戲法的是一對夫妻,正在耍一套粗細不一的連環圈,大的有半人高,小的只有婦人的腰身大小。那男子從最大的圈開始鉆起,一個接著一個,將所有的圈子鉆了一變。鉆到最後一個,大家定睛看著男子如何鉆過去,只聽見哢哢幾聲響,那男子肩寬少了許多,竟是鉆了進去。整個過程迅速且順利,男子從最後一個圈子裏出來後,將所有的圈子攏在一起,覆又一個一個拿起來,原本連在一起的圈子居然在轉瞬之間分離開,大家皆是看呆了。

一時間人人叫好。有的人誇這男子縮骨功極好,有的人看著鐵圈想要看出有無縫隙,卻沒發現破綻,連連搖頭。那婦人端著一個鐵盆上來討賞錢,站在一旁的趙凝給了一塊銀子,讚道:“好厲害。”

那娘子見了,喜道:“多謝貴客,瞧著貴客像第一次來這裏?”

“平日裏很少出門,還是頭一次過來瞧瞧。”趙凝道:“娘子似乎常在這裏?可否和娘子打聽個事情?”

那娘子見趙凝出手闊綽,自然熱心,就道:“姑娘盡管問。”

“我曾聽人說這條街有家吳記銅匠鋪,手藝極好,想著讓他幫我打點東西,誰料我剛剛進去瞧,並沒有找到他們。”趙凝臉上滿是遺憾。

娘子笑道:“那家啊,早盤給了旁人,回鄉下養老了。若是姑娘想打東西,倒是可以去馮家鐵匠鋪,那家手藝也很好。我們用的吃飯家夥,不少是他們給做的。”

“那多謝娘子了。”趙凝忙謝過。

如法炮制,趙凝從幾位常駐街邊的手藝人打聽了一遍,最終有兩家店鋪被反覆推薦。她走到店鋪門口看了一會兒,對比一番,在一家銅匠鋪前停下。

這家銅匠鋪乍看上去並沒有什麽奇特之處,招牌是很舊的,裏面只有三四個人在忙活,看上去長相相似,應當是一家人。

“老師傅,您這可能做細細的銅絲?就是比頭發絲還細的那種。 ”趙凝問道,因著捶打聲比較大,她說話的聲音比平常高些。

“自然有了。”老銅匠正在看著兩個兒子幹活,聽到有人詢問,忙出來道:“您是想用來鑲瓶子還是做首飾,我們家都能直接給成品的。”

“我只要銅絲,自有用處。”趙凝說道。

“您要多細的?”老銅匠拿出樣品給她看。

趙凝接過細看,從粗到細大概分五種規格,最細的比發絲還細,她指著最細的道:“要這個。”

“這個細的材料雖少,但更費時間,全是功夫活,價格也要高一些。”老銅匠同她細說道。

“要一百根,只要東西對,價格您說個數。”趙凝說道。

老銅匠見她大方,高興地報了價格。

趙凝當即付了定金,拿了一些成品回去,約定尾貨七天後過來拿。臨走前她問道:“您還認識銀匠和鐵匠師父嗎?也要手藝精細些的。”

“您問我啊,就是問對人了,往北走三家,那家劉記鋪子手藝是最精細的。我和老劉頭也是自小在這條街上長大的。”老銅匠壓低了聲音道:“同您說一句,京城幾間有名氣的首飾鋪子,多是自己養著金銀匠人,有的時候生意忙不過來,就會分些活計到劉記,可見他家這手藝了。”

“懂了,多謝您啦。”趙凝走出鋪子,去了劉記,依樣要了金絲和銀絲,花出不少銀子,她一向省儉,難得如此闊綽,可一想起要做的事情,倒也不覺得肉痛。待要打道回府,她發覺巷子裏不如剛進來時那般喧囂,居住在邊地的經歷讓她警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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