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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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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小燼,你是不是還是不肯原諒先生?你是不是還是覺得,手術會失敗,自己會活不了?”

唐姨眼睛通紅,看著韓燼懷裏的孩子,不舍的伸出了手,摸了摸孩子的臉頰。

小家夥的小臉肉嘟嘟的,臉頰兩邊都是奶膘。

平時從來不怕人,誰抱都不哭,烏溜溜的眼睛總會好奇的打量周圍。

但是這一刻,不知道是不是察覺到了氛圍的不對勁,意識到爸爸不要他了,於是開始嚎啕大哭。

韓燼怎麽哄怎麽拍打都不行。

唐姨伸出手,想要把小家夥接過來安慰。

偏偏孩子抱著韓燼的脖子不放,兩只小手扣在一起,不肯讓唐姨抱他。

“小燼,寶寶這突然——”

“算了唐姨,還是我來吧。”

韓燼嘆了口氣,抱緊了懷裏的小家夥,一邊輕哄一邊拍打孩子的後背。

他紅著眼眶看著懷裏的小家夥,輕聲附到孩子的耳邊:“別哭了寶寶,爸爸不走,寶寶是最乖的,爸爸舍不得你。爸爸只是有很多......理解不了的事情,想不明白,所以無法釋然,放不下......”

孩子毛茸茸的腦袋抵著他,大概是哭的狠了,打了幾個哭嗝後就往外吐奶。

韓燼給孩子順了順氣。

唐姨接過孩子幫忙,給懷裏的小家夥重新收拾衣服,重新收拾裹在身上的被單。

“小燼,你看看寶寶,他舍不得你,你不能不要他啊!就算恨先生,也不該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怎麽就不能接受鐘既遇來動手術?至少,等你完全康覆再和先生算賬,你才二十八歲,後面的路還長。”

韓燼看著哭哭唧唧的小寶寶,各種情緒在心頭縈繞,喉嚨裏有些發苦,“唐姨,我不恨了,其實我,我真的早就不恨他了。”

“那為什麽不接受鐘既遇動手術?既然不恨了,那你是單純的不想活了嗎?”

“我沒有唐姨,我只是過意不去,只是有很多事情,想也想不明白。”

“什麽事情想不明白?你有什麽想不明白的?!告訴唐姨,讓唐姨幫你想!”

面前的婦人已經有些著急。

韓燼搖搖頭,卑微的低下了頭。

他少有自己做出選擇的機會。

如今拒絕了溝通和理解,獨自一人走向毀滅。“不行的唐姨,沒有人能幫我......這是我自己的事情,沒有人能幫我,把事情想清楚......”

韓燼獨自一人出國,將孩子留給了唐姨照顧。

陳郁青想要送送他,他不肯讓送。

陳郁青說派人去送,韓燼還是拒絕。

無奈之下陳郁青選擇了一路相伴。

就默默的跟在韓燼身後,一路悄無聲息,不曾上前打擾,不曾讓韓燼知道他的存在。

直到韓燼安全抵達了目的地,陳郁青才悄然隱退。

時隔二十五年,三歲時最後一次見父親。如今二十八歲,韓燼終於再次見到了父親。

清瘦幹凈的老人躺在搖椅上。腳旁的地板上,趴著一只胖墩墩,吃得油光發亮的大橘貓。

一老一貓就懶洋洋的窩在那裏曬太陽。

冬日的暖陽照在身上,為他們鋪上一層金黃色的絨被。

老人臉上有皺巴巴的細紋。

歲月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跡,卻也難以掩蓋年輕時模樣的清雋。

歲月從不敗美人。

韓燼和他的模樣有幾分相似,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的漂亮。

韓燼向前兩步。

他捂住了胸口,可是依然難掩心跳的沖擊感。像是一汪死水裏被丟進一枚石子,於是水邊掀起陣陣波瀾,無風起浪。

只差一點點,只差幾步就可以見到爸爸。

可以出現在老人面前,問問他,這些年到底有沒有想過自己,有沒有想過回來看看。

當時,又是為什麽不要他?為什麽要把他拋棄?

韓燼已經擡起了腳步,嚅了嚅唇瓣。

極力的思考糾結,不知道究竟該叫對方爸爸,還是該叫對方媽媽。

畢竟這是他的父親,卻也是親自孕育了他的母親。

韓燼的心臟狂跳不止,劇烈的跳動像是要沖出胸膛,跳出嗓子眼,跳出身體的桎梏。

他終於想通了,終於不再糾結。

只要到了就好,只要邁出第一步,告訴老人:“我是你的孩子,我用了二十五年,終於找到你了。”

其他的都可以慢慢定奪,都可以慢慢商量。

可就在這時,老人身後的房門被從裏面打開。

另一位老人從房間裏走了出來。

那位老人身材更加高大,看著年齡也要更大一些。鼻梁上戴了一只金絲邊眼鏡,瞧上去斯文又儒雅,很有學者風範。

新出現的老人附在父親耳邊,不知道說了什麽。

接著父親就笑盈盈起身,被那位老人拉著進了房間。

眼前的房門被徹底關上。

韓燼楞在原地,眼睜睜看著兩人十指相扣,忽然連擡腳的力氣都沒有。

他紅著眼睛跪坐在地,全身的力氣慢慢失脫。

夜幕逐漸來臨,周圍的溫度下降到了冰點。淩冽的冷意順著地面鉆到骨頭縫裏,從腳底到頭頂都是刺骨的寒意。

韓燼頭暈腦脹。

天空飄起了雪花,他的肩膀和頭頂被雪花浸濕,積攢了厚厚一層白雪。

韓燼最後還是邁著慢吞吞的步伐,一瘸一拐走上前,伸出被凍僵的手指,敲響了面前緊閉的房門。

“您好,您找誰?有什麽事嗎?”

“吱呀”一聲,房門被從內部打開。

開門的人不是自己的父親,而是那位陌生老人。

韓燼知道,爸爸當年就是和他在一起,才拋棄了自己的另一個爸爸,才不要他了。

他小心翼翼開口,像個躲躲藏藏的鼠,不敢打擾對方的幸福。“你好,卓,卓陽在這裏嗎?”

那是他爸爸的名字。

對方神色一楞,身後隨即傳來趿趿拉拉的腳步聲。

房門被打開,卓陽徹底出現在視線當中。

“你是誰?找我有什麽事嗎?”

他看著韓燼。

明明只是簡簡單單一句話,只是最平白無奇的三個字而已。韓燼忽然的,止不住淚如雨下。

他再也支撐不住。

雙腿被風雪浸濕,從裏到外都在刺痛,腳趾凍僵站都站不住。

韓燼終於可以不再支撐,終於可以在卓陽面前跪下:“我是韓燼,我是你的孩子......我用了二十五年,終於走到了你跟前。”

眼淚再也無法收斂。

韓燼想到了這些年的歷程。

想到了那些風霜雪雨,想到了從小到大遭受的委屈和欺辱。

他記得父親臨死前拉著他的手指,一遍遍告訴他,兩個爸爸都是愛你的。國外那個是你的爸爸,也是你的媽媽,不要恨你媽媽。

他也記得叔叔為他的付出,記得叔叔把他抱在懷裏,親吻他的臉頰,告訴他說,叔叔永遠都會愛你,不要走你媽媽的老路。

甚至他記得蔣儀的辱罵,記得學校小朋友的嘲笑,罵他:“你是有娘生沒娘養的野種,你不乖也不漂亮,你是沒人要的小雜種!沒有人愛你!”

這些年的苦楚和煎熬,沒有人知曉,從未有過人撐腰。

韓燼跪在地板上,像是爆發的羔羊咆哮,第一次橫沖直撞,帶著聲嘶力竭,自暴自棄報覆的快意:“你為什麽要把我拋棄?!為什麽要離開爸爸不要我?!”

“你就這樣跟別人離開,和野男人在一起!拋棄了我和爸爸,自己瀟灑快活,又知不知道我經歷了什麽!”

“你為什麽這麽狠心啊?為什麽從來不回來看我?為什麽從來沒有問問我,過得好不好,從來沒有關心我一眼?!”

“我這些年是怎麽過的你知道嗎?!他們打我罵我,他們罵我是野種,是有娘生沒娘養的小雜種!你既然不想養我為什麽要把我生下呢?你有什麽資格當媽媽,又有什麽資格當爸爸!”

“你從來沒有關心過我,我為什麽不能恨你?!我恨你我恨你,你為什麽活著卻從來不關心我,哪怕只是看一眼,你該死你該死,你——”

窗外大雪紛飛,墻邊的壁爐裏發出燃燒時劈裏啪啦的聲響。

韓燼所有的話語全部頓住。

所有的崩潰都在那一瞬間,發洩的淋漓盡致。快意報覆的最後,只剩下鋪天蓋地的孤寂和絕望。

韓燼瑟縮在地,忍不住抱頭痛哭,一遍遍跪在地板上,用額頭撞擊地板,哭著嘶吼哀求,顫抖著伸手去抓卓陽的褲腳。

他像是患得患失的孩子,做錯了事情,於是紅著眼睛哀求家長的原諒。

心底的痛苦,已經不是承受之內的十倍百倍。

“不不,我錯了,我錯了爸爸!我錯了,你原諒我,原諒我!對不起我知道錯了,你不能不要我,我只有你了!”

“爸爸爸爸,我錯了,我錯了啊......我不是故意的,我不該那樣和你講話,對不起對不起,你原諒我好不好?你不要不要我!”

“我是韓燼,我是韓燼,我是你的孩子......你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要罵你,我只是怨恨我自己,我只是無法原諒我自己!”

“爸爸爸爸,你不要趕我走好不好?我求你了,求求你別不要我!我還有五千萬,我不是一無是處,我還有錢!韓家還有錢,韓家還沒有消失,什麽都有,你別不要我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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