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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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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流雲飛霜



長恨島少島主葉靈芷與白門門主白翳的婚禮,是近來動蕩混亂、腥風血雨的江湖中難得的一件喜事。

自從南、北劍宗一戰之後,北劍宗宗主宋連霆重傷,北劍宗為白門所控;而南劍宗宗主宋雪心則在空青堂一役後失蹤,南劍宗弟子聶五自此蟄伏在甸江中游十八連環水塢中,專與白門為敵,並吸納了各方與白門敵對的勢力,漸成規模。

至於白門,在劍宗分崩離析之後,短短半年時間內,憑借白翳和手下幾位堂主的雷霆手段,加上至今還找不出解藥的“藥偶”,很快將大大小小數十個門派收歸麾下。其中包括《江湖奇聞錄》中“新月卷”的大部分門派,甚至連“長青卷”中的名門望族,也有相當一部分歸順白門。

白翳是這半年來江湖上最風光無限的人,年輕、英俊、神秘,一路肆意橫行,勢如破竹的同時也俘獲了無數少女的芳心。

因此他的婚禮,也格外引人註目。

即使長恨島的名聲不怎麽好,雙方邀請的人也不多,但到了婚禮前兩天,附近碼頭上還是擠滿了人,甚至還有人雇了船偷偷登島。島主葉幽雲只好命人關閉了島上所有碼頭,只留了一條水道,並派人嚴加看守。

即便如此,島上的人還是只多不少,除了長恨島的女弟子,最多的就是白翳這一路上強勢“結盟”的江湖中人。聽說葉幽雲還曾經為此不太高興,但最後還是看在白翳的面子上沒有再追究。

時值深春,本不是桃花季,但長恨島上的千株蓬萊桃卻正值盛放時節,遠遠望去雲蒸霞蔚,為這場萬人矚目的婚禮增添了諸多喜色。

洛雪從一株高大的蓬萊桃樹後探出頭來,看了一眼遠處黑壓壓的獒犬。

雖然有人牽著,但獒犬巨大的體形和躍躍欲試的吠聲,還是頗讓人心驚肉跳。

用獒犬來守島,葉幽雲果然不是個普通女人——這麽多只一擁而上的話,十個她也不夠撕的……

正猶豫著,頭頂傳來一個低低的聲音:“跟上。”

她擡起頭,只見蕭逐夜正輕巧地站在前方一棵桃樹的樹枝上,大團的粉白花朵如雲一般簇擁在他周圍,更顯得那道玄色身影清雋挺拔。

此時此地,前有惡犬,後無退路,她還能怎麽辦?

只能跟他走了。

她和蕭逐夜在霜遲島的小石屋中不緊不慢地等了兩天。每天除了和他聊天,就是聽他彈彈琴,再或者看看風景,翻翻葉霜遲生前留下的書籍字畫,仔細想想好像沒有做什麽正經事,可時間卻過得飛快。

轉眼到了第三天,蕭逐夜告訴她,今夜子時會起東南風,寅時有雨,海上一定會起霧,正是登島的好時機。

他每天都會在屋後葉霜遲的墳冢邊站上一兩個時辰,那裏有個斷崖,可以遙望海面和天空。她一直以為他是在緬懷母親,卻原來是在朝看潮汐,夜觀天象。

她有些小小的遺憾,卻也知道這兩日的閑適,終究只是浮生一夢罷了。

那道旋梯往下直通一個隱蔽的水洞,洞中藏有船只,沿著暗河可以入海。蕭逐夜對這一帶顯然非常熟悉,他親自行舟,趁著濃霧和細雨連夜趕路,終於在黎明之前悄悄登上了一處廢棄已久的碼頭。

穿過一條破敗不堪、雜草遍布的碎石路,就是桃林外圍。越往裏,巡衛的弟子就越多,現在還碰到了帶著大群獒犬的,要怎麽逃過那些畜生的鼻子也是一樁麻煩事。

又往前潛了一段,前方桃樹上的蕭逐夜突然停了下來,洛雪也趕緊站住,將自己藏在樹幹後頭。

犬吠聲比剛才更近了,有幾次她甚至能看清獒犬銅鈴般的眼睛,若不是此處花樹密布,香氣濃郁,恐怕他們早就被發現了。

這位蕭谷主,不會是想自投羅網吧?

她靜靜等了片刻,卻沒有聽到他的下一步指示,可那些漸漸接近的犬吠聲,卻突然之間轉了方向,聽著是越來越遠了。

她忍不住探出頭去,果然不見獒犬蹤跡,只有蕭逐夜依舊高高立於花樹之上。她順著他的方向望去,只見花間閃過一道青影,隨即傳來一個沙啞女聲:“可是少主在此?”

桃林間走出一個青衣女子,三十來歲模樣,身量中等,發髻綰得一絲不茍,腰上別了一道長鞭和一串腰牌。

就見蕭逐夜身形一閃,翩然落下道:“綺羅姐,好久不見。”

咦,這是……內應?

難怪他如此有恃無恐,她懸起的心放下一半,身子又往前探出一點。見蕭逐夜正轉身朝她招手,她趕緊提著裙子,躡手躡腳地走了過去。

關於洛雪的身份,蕭逐夜一語帶過,只說她是谷中弟子。名叫綺羅的青衣女子也沒有追問,說道:“我方才支開了巡邏的姐妹,但第二隊很快就到,少主請先隨我來。”

兩人跟著綺羅在桃花樹間繞行數圈,洛雪這才發現,這些桃樹看似雜亂無章,實則栽種暗合五行八卦的方位,稍有不慎,只怕會迷失其中。

她不由得想起葉霜遲墓前的石峰陣來,也不知是長恨島的人都精通這些,還是這個桃林本就是葉霜遲留下的?

正想著,綺羅已經將他們帶到了桃林深處一座小院落前,起手敲了敲院外柴扉,喊了一聲:“錢婆婆。”

屋子裏應聲走出一位頭發花白的老婦人,一手拄著一根比人還高的拐杖,站在籬笆後頭瞇著眼睛看他們。

蕭逐夜看到她也有些驚訝:“錢夫人?”

老婦人混濁的目光陡然間變得清明,一把推開柴扉,上前緊緊握住蕭逐夜的手,眼中淚光閃爍,慢慢匯成淚珠滑落下來。

她張了張嘴,喉嚨裏卻發不出聲音。蕭逐夜似乎看懂了,伸手輕輕抹去她的淚痕,柔聲道:“是的,是我,我回來了。”

洛雪靜靜地站在蕭逐夜身後,安分守己地做一個端茶遞水順從乖巧的小弟子。

既然蕭逐夜都沒說什麽,其他兩位也就沒有質疑,彼此對話並沒有什麽顧忌。

三言兩語,洛雪便得知了幾件很重要的事。

原來這位錢婆婆從前是葉霜遲的手下,後來受到牽連,被葉幽雲割了舌頭毀去武功,貶成看管桃林的一個下人。如今全島戒嚴,其他人都被調走了,剩下她年老體邁又不能說話,就留在這裏看房子。

而綺羅則是長恨島上負責外防的掌事,位置十分重要,聽起來在葉幽雲面前也很能說得上話。

有這樣的人做內應,也難怪蕭逐夜對島上的布防了如指掌。

此時此刻,綺羅正擰眉道:“我已經查明,前兩天少主的船在海上遇襲一事,確系許千裳所為。她手下有一支飛魚隊,專門鑿人船只,手段十分歹毒。幸好少主沒事,否則……”

咦,原來那次鑿船的人不是沖著她來的?

“許千裳”這個名字她記得,花墨予所繪的長恨島人物譜中,許千裳就排在葉幽雲之後,身份是副島主兼總管,替葉幽雲打理島上的諸項雜務。她在葉霜遲做島主的時候就在了,島主更替的時候選擇站在葉幽雲這邊,之後就一路平步青雲。

讓人覺得奇怪的是,這次婚禮是葉幽雲邀請蕭逐夜來的,這位許副島主卻背後找人要殺了他,難道不是和葉幽雲作對嗎?

這麽陽奉陰違,這兩個人之間的關系有點微妙啊……

果然,蕭逐夜聽著並不驚訝,一邊拿著碗蓋輕輕撇去杯中浮沫,一邊淡淡道:“她是怕葉幽雲從我這裏得到玉英,還是怕我與葉幽雲聯手壞了她的好事?”

綺羅哼了一聲:“只怕都有。據我所知,許千裳已決定在婚禮當天動手,但葉幽雲如今有白門做靠山,勝負本來就很難預料。一旦少主真的拿出玉英,或者因血緣之絆而相助葉幽雲,那她就更加沒有勝算了。”

蕭逐夜若有所思:“許千裳就這麽急著要對付葉幽雲?”

“她當然急。”綺羅不由得冷笑,“為了這一天,她已準備太久了。更何況如今她掌控著玄玉屑,就相當於掌控了葉幽雲的命,怎能容葉幽雲和白翳聯手?”

“玄玉屑……”蕭逐夜輕輕啜了一口茶,沈吟片刻,“葉幽雲的臉還能撐多久?”

“估計最多也就三五個月吧。”綺羅道,“當初我們依照少主的吩咐,買通許千裳身邊的人,提議她在玄玉屑中混入蛇舌草與赤蠍粉,此計正中許千裳下懷。如今錢婆婆這邊已經供了七八次藥,從用量來估計,應該已經起效了,要不然她怎麽會急著和白翳聯姻?還不是因為聽說了他手上有《清澄丹書》?”

蕭逐夜低低“嗯”了一聲,接下來又聽綺羅說了一些島上的部署。洛雪本就被一串陌生的名字弄得一頭霧水,這下更是聽得雲裏霧裏,幹脆走了神,轉頭盯著窗外的桃花發呆。

突然衣袖被人輕輕一扯,她低下頭,只見蕭逐夜正看著她,輕輕道:“添茶。”

那眼神,分明是叫她專心聽講。

好吧……聽著就聽著。

“白翳帶了多少人過來?”

“白門的人有十二個,其中有執法堂的堂主白舜華和修羅堂的堂主白燕升。”

說到白燕升的名字時,蕭逐夜不禁微微皺了皺眉,問:“他們住在何處?”

“這個我也不太清楚,他們都是自己安排住處,連葉幽雲都不能幹涉。”綺羅輕輕“嘖”了一聲,很是不滿,“人還沒有娶到呢,便把自己當這裏的主人了。葉幽雲這是引狼入室,就算沒有許千裳生事,也早晚毀在白翳手裏。”

……

綺羅有要務在身並未久坐,錢婆婆則去外頭準備飯食。一時之間,屋子裏就只剩下他們兩人,洛雪正尋思著要不要找點話題聊聊的時候,便聽蕭逐夜道:“來,陪我喝茶。”

她欣然坐下,看著他重新拿出一套茶具,挽起袖子,燙杯溫壺洗茶封壺,慢條斯理又從容優雅。敢情之前喝的不過是解渴的水,這會兒喝的才是“茶”。

她的目光沿著茶湯氤氳的熱氣一路往上,落在他修長的手指和露出的一小截手腕上。執壺的手掌與腕骨之間折出的角度十分好看,她一時看得入了迷。

“許千裳是長恨島的總管,從前是我母親的副手,後來跟了葉幽雲。”

清冷的聲音傳入耳中,洛雪這才回過神來,挑了挑眉:“所以她是副手當慣了看葉幽雲不順眼,所以等不及想要取而代之,還特別選了婚禮這天?”

蕭逐夜不由得笑了笑,將面前的凍石茶盞遞過去,道:“她們的恩怨由來已久,只是一直不曾說破。只需要有人點一把火、煽一陣風,便足以燎原。”

洛雪“哦”了一聲,尾音拖得長長的:“所以……你就是那個煽風點火之人?”

“離間之計罷了。”

原來如此——難怪在白翳和葉幽雲都在島上的情況下,他還敢只身前來,原來是為了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她點頭:“厲害了啊蕭谷主,佩服佩服!”

他溫文爾雅地抿唇一笑:“過獎。”

噝……當初她怎麽會覺得他是位謙謙君子的,明明臉皮厚得很……

更奇怪的是,她居然不覺得討厭,反倒還想和他多說一會兒話。

“那玄玉屑和玉英又是什麽?”

“你真的想要知道?”

“不懂就問嘍。”她撇撇嘴,“我問我的,說不說在你啊。”

蕭逐夜微微一楞,隨即柔聲道:“你問我的,我自然都會說。”

洛雪的手一抖,幾滴水珠落在桌上,她擡起袖子裝作若無其事地擦掉。聽到蕭逐夜道:“玄玉屑是一種特殊玉石的石屑,佐以特殊藥材炮制,長期服用可保肌膚細嫩,容光煥發。”

“至於玉英……《九章涉江》有雲,登昆侖兮食玉英,與天地兮同壽,與日月兮同光。玉英乃玉之精華,傳聞服食它可以永葆青春容顏,延年益壽。”

洛雪楞了楞:“真有這麽神奇的東西?”

“你可見過長生不老、容顏不改的人?”

洛雪搖頭:“長生不老那是神仙,人要是長得幾十年如一日,那也太可怕了吧!”

他輕輕一嘆:“可惜世人多不明白,偏要心存執念,費盡心機追求虛無縹緲的東西,不惜造下惡業。”

想到他們此前的那番對話,洛雪也猜到了幾分:“葉幽雲服食玄玉屑還不夠,還想找到玉英來保持容顏不老?”

“十二年前,她不知從哪裏聽說,我母親已找到了玉英,於是嚴刑拷打我母親生前的隨從,四處搜尋母親的墳墓,甚至給我種下血蠱,用來要挾師父。她一心認為,母親若非將玉英帶入墳墓,便一定會交給至交好友保管。

“血蠱極為霸道,我幾乎為此喪命。若非師父用玄玉屑換來葉幽雲手上的蠱引,又傾自身之力救治,我恐怕活不到二十歲。至於母親身邊那些人,也大都受不了折磨死去。僥幸還活著的,就像錢夫人那樣,被指派做了最下等的活。”

他三言兩語地說起往事,語氣雖然平靜,內容卻極為兇險。洛雪聽得入了神,不知怎的就有些心疼。血蠱什麽的,聽起來就不是什麽好東西。葉幽雲這小姨當得可真是毒辣,難怪蕭逐夜會記仇這麽多年,幸好他師父對他好得很……

對了,他有母親、師父、惡毒小姨,怎麽從來沒有提到過父親呢?

是人都有爹媽,他避而不談,難道這其中還有什麽不為人知的秘密嗎?

完了完了,對他的興趣越來越大,快大過對自己的興趣了,她怎麽就沒這麽深入地想過自己的爹媽該是什麽樣的?

在桃林小屋睡到半夜,洛雪突然被一陣涼颼颼的風聲驚醒了。

睜開眼,窗外靜悄悄的,連一聲蟲鳴都聽不見。

她頓時醒透了,坐起身一看,睡前關好的窗戶不知何時打開了一道縫。她急忙彎腰下床摸到了桌上的燭臺,慢慢朝窗邊走去。沒走兩步,就看到窗戶外升起了一個黑乎乎的影子。

屋外月光明亮,因此影子的輪廓十分清晰,是個人形。

她也沒猶豫,上前一把推開窗子,舉起燭臺劈手就打。

誰知那影子反應奇快,燭臺還沒有落下就被他接住了,接著傳來一個低低的聲音:“噓,我不是壞人!”

這個聲音甚是陌生,但語調輕快,尾音上揚,特別有親和力。反正被他握住的燭臺紋絲不動,抽也抽不回來,洛雪幹脆松開手,揚眉問道:“你是誰?”

眼前燃起一團火光,隨即那只燭臺便亮了起來,燭火映出一張年輕男子的臉,五官並不如何出眾,但眉清目秀,笑瞇瞇的樣子叫人心生親近。

他上下左右地移動著燭火,目光直直地落在她的臉上,看得極其仔細,含含糊糊地自語道:“不知道這次是不是真的……”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洛雪仿佛見到他腰畔有什麽東西閃了閃,像是一道幽暗的光。

被人這麽打量,自然是不怎麽愉快的,何況她根本不知道他是誰。洛雪正想罵人,卻見這青年的眼中溢出滿滿的喜悅,冷不丁一把握起她的手:“……是真的!”

“?”什麽真的假的?

她一把甩開他,不悅道:“你到底是誰?”

青年笑得更歡了:“你不記得啦,我是你的未婚夫呀!”

“哈?”



就在震驚的洛雪和笑瞇瞇的陌生青年大眼瞪小眼的時候,一個清冷中帶著幾分魅惑的聲音突然響起,打破了這份尷尬:

“雲莊主深夜到訪,怎麽不事先告知我一聲?”

可算是來了!洛雪轉過頭,只見蕭逐夜不知何時已站在屋前,穿戴整齊,完全不像是剛剛睡醒起床的樣子。

陌生青年聞言嘿嘿一笑,將燭臺塞回洛雪手中,退開兩步,才轉身朝蕭逐夜走去,一邊走一邊還頻頻回頭,笑容可掬地朝她揮手。

洛雪的回應,是“砰”的一聲關上了窗。

雲深不禁咋舌:“還是這等火暴脾氣……”

蕭逐夜表情淡淡:“她現在並不認識你。”

“從今天開始認識也不遲啊。”雲深笑了笑,從背上取下一個包袱遞了過去,“你傳書讓花小哥給你帶的東西。我正好在十八連環水塢,就幫他先拿來了。他們幾個還有事要準備,過兩天才能來。”

蕭逐夜接過包袱,斜睨了他一眼:“能讓你雲莊主親自登島,不只是為了跑腿吧?”

“瞞不過你。”雲深笑了笑,回望了一眼不遠處緊閉的窗戶,“我專門來看雪心的。”

蕭逐夜正準備推開屋門的手一頓,不等他有什麽表示,雲深已經接著道:“我聽花小哥和紫離妹妹說了你們路遇‘洛雪’姑娘的事。據說白門有奇人會削骨換皮之術,所以他們一直擔心那個姑娘或許只是外表相像,實則另有目的。我就說那行,我去看一眼,我可以分出來真假。”

蕭逐夜已經進了屋子,他的屋子裏點著燈,床上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根本沒有睡過的痕跡。

雲深的話讓他的腳步再次停下了,只是一直沒有說話,雲深實在忍不住,問道:“你就不好奇,隔壁這個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真的。”

蕭逐夜的語氣平靜,卻十分篤定。

雲深反倒有些驚訝了:“這麽肯定?半年之前雪心和白軒轅一場惡戰,就算沒死必定也傷得極重,容貌有變、武功盡失什麽的都是常事。你和她總共也沒相處多久,隨便一個長得像的年輕女子說自己忘記了過去,都好混過去的。你就不怕認錯了?”

是啊,為什麽就這麽肯定?

蕭逐夜也說不清,最初看到她真容的時候的確是心存疑慮的。但是後來,懷疑也好,距離也罷,不知不覺都消弭了。洛雪的一言一行、一顰一笑,哪怕細微如挑眉的方式、抿唇的弧度……無一不和他心中那個人影重合。

這世上,容貌、體態都可以模仿,卻絕不可能有一個人和另一個人完全相同。

他也知道自己和她真正相處的時間其實不長,比不過十八連環水寨的聶五,甚至比不上白翳。但是,他們與她再熟悉,也不會比他和她更加親密。

蕭逐夜不知道該如何解釋這種微妙的感覺,只好回他:

“我不會認錯。”

“好好好,那我要恭喜你說對了。”雲深也沒有深究,只是笑著揮了揮手。

“那雲莊主又是如何肯定的?”

“我嘛……自然有我的獨門秘方。”雲深勾唇一笑,手指輕輕撫上腰畔古舊的小銅燈,長明不滅的昏黃燈光在他的摩挲下閃爍不定,“有神仙會告訴我的,神仙的話,當然是真的。”

“……”

“總之,洛雪就是雪心,正合了我此前的卦象,她並沒有死。”雲深收回手,在桌上敲了數下,“雖然你不需要我的肯定,但虧得我這次上島,讓我發現了一些有趣的事,或許你願意聽一聽?”

“什麽?”

“我剛上島的時候,找的不是這裏,而是白翳那邊。結果發現他的屋子裏,還有一個雪心!”

東海長恨島,在《江湖奇聞錄》中被列入“長青卷”,傳聞島上只收女弟子,有一百零一位天女之說。雖然歷史悠久,名聲赫然,只不過都不是些好名聲。

有說殺人如麻善惡不分的,有說放浪形骸有違禮法的,尤其是葉幽雲做島主的這些年,捕風捉影的傳說更添了許多實證。她不光放任手下四處作惡,壞人姻緣,自己更在島上豢養男寵,奢靡無度。

半年前,更是由於少島主葉靈芷始亂終棄,導致青城派和淩霄門的年輕弟子大打出手,貽笑大方。據說那位青城弟子被罰面壁思過,至今都沒有下山。

這樣一個名聲掃地的門派,和最近橫掃數大門派的白門結親,名門正派自然十分不屑,其他的人也是看熱鬧的多,真心祝福的少。

婚禮當天,天還沒有亮,葉幽雲所住的臨淵水閣裏突然響起一陣驚心動魄的打砸聲,伴著女子歇斯底裏的怒吼,在安靜的晨曦中聽來分外清晰突兀。

門外一隊捧著妝匣裙衫的弟子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腳步,看向了領頭的一個約莫四十來歲,一襲絳紅衣裙的婦人。

此人正是長恨島總管,許千裳。

“許總管,我們……我們要不要等一下再過去?”一個弟子怯怯地開口。島上的人都知道,千萬不要在島主發脾氣的時候靠近,免得被她的怒火波及,輕則責打,重一點的話,沒命也是可能的。

許千裳望著水閣方向,搖了搖頭道:“無妨。如果錯過了梳洗的時辰,島主只怕更加生氣。你們找個人去叫白門主,剩下的跟我來。”說罷回頭看了幾個戰戰兢兢的小姑娘一眼,語氣溫和,“不必害怕,有我在。”

一隊人剛走上臺階,便看到水閣的門被撞了開來,幾個衣衫不整、披頭散發的少年從裏頭摔了出來,鮮紅的血跡從雪白的衣衫下透出,縱橫交錯,看起來是鞭痕。

弟子們嚇得頭也不敢擡,更無人敢上去攙扶。許千裳微微皺眉,獨自走上臺階,隔著走廊朗聲問道:“島主,時辰已到,該梳洗換裝了。”

屋子裏一時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好一會兒,才傳出葉幽雲的聲音:“是千裳嗎?你進來。”

許千裳答了聲“是”,就低頭目不斜視地走進屋子裏,順手將半開的門合了起來。

葉幽雲的屋子裏永遠都彌漫著一股靡靡暖香,布置精致卻不甚明亮。這個時間沒有天光,偌大的屋裏也只點了兩三盞燈,隱隱照出滿地碎瓷和淩亂不堪的床褥,還有層層白紗後的一抹濃紫衣裾。

許千裳小心地跨過碎瓷,在白紗前站定,恭恭敬敬道:“島主,該更衣了……”

話未說完,一只白瓷胭脂盒從白紗中被擲了出來,不偏不倚地砸中了她的額角,又跌落在地上。

“我的玄玉屑呢?什麽時候可以拿來?”

額角傳來陣陣刺痛,許千裳眼中閃過一絲冷光,言語卻依舊恭順:“回島主,按照方子,玄玉屑應連服十日歇三日,方能化解其中毒素,您前日才剛滿服十天,今日並不宜……”

“有什麽不宜?”葉幽雲語聲尖厲,霍然起身摔簾而出,怒道,“今日靈芷大婚,四方賓客雲集,你叫我這樣怎麽見人?”

許千裳聞言擡頭,只見葉幽雲長發散落,衣衫大敞,顯然還沒梳洗。一張未施脂粉的臉被濃密的長發遮去了一半,露出的那一半上密布著大大小小的紅斑,深深的紋路從眼下一直延伸到嘴邊,看起來十分恐怖。

許千裳只看了一眼,便低下了頭,回道:“是,屬下這就讓人去拿!”

“滾!”

葉幽雲又抓起妝臺上的一件首飾扔了過去,這次沒有扔中,從許千裳耳邊飛了過去,砸在了門上。

正在此時,屋門被人打開了,一個略帶沙啞的男聲響起:“島主這是怎麽了?又有什麽事惹你生氣了?”

許千裳心中一緊,急忙轉身朝外退去。與來人擦肩而過時,只見他一襲白衣,足不沾塵,連衣袂都不曾動一動。

身後,葉幽雲的聲音轉瞬軟成一池春水:“小翳,我的臉……要怎麽辦嘛?今天還要出去見人呢!”

白翳輕聲道:“無妨,還是很美。”

如此肉麻的話,因他語氣中那份若有似無的冷淡,聽起來居然並不膩人。明知是恭維,葉幽雲也十分受用,輕笑道:“你就會哄我……先前不是說《清澄丹書》上有方子可以治好的嗎?還要我等多久?”

“燕升正在配藥引,有幾味藥材極其難尋,島主耐心等一等,再過十來天便好了。”

“真的?你可不許騙我。”

“島主不相信我嗎?”

“信!你的話我怎麽會不信?以後我們可是一家人了,小翳你過來……”

門扇無聲合上,屋子裏那些情意暧昧的對話也被緊緊關了起來。許千裳不禁冷笑起來,冰冷的目光中彌漫出刀刀殺氣,她隨手擦了擦額角的血跡,頭也不回地朝前走去。

長恨島的正堂名喚歸鳳廳,方正通透,足可以容納千人。廳中以於闐白玉為地,金絲楠木做頂,巨大的梁柱上刻滿了百鳥圖騰,四面懸著雲絲織錦軟簾,腳底鋪著波斯金銀毛毯,最高處的水晶珠簾背後,是整塊紅瑪瑙原石雕成的鳳舞九天玉座,兩旁陳列的燭臺碗盞也無一不是鑲金嵌玉,美輪美奐。

許多江湖中人是第一次上島,先是被灼灼桃花迷了眼,再是被環肥燕瘦的年輕貌美的女弟子們勾了魂。到了歸鳳廳,眼前的奢侈華貴更是叫人震驚。等走過長毯,見到珠簾背後那一抹濃紫倩影的時候,腦子已經不太好使了。

葉幽雲的聲音自簾後傳來,仿佛含著誘人的蜜糖:

“遠來是客,望君盡興。”

大部分人到這個時候已經糊裏糊塗,等入了座,好酒好菜一下肚,就只剩下讚美之詞了。

當洛雪隨著蕭逐夜繞過桃花林,光明正大地登上長恨島碼頭的時候,天色已經不早。日光正盛,可她既沒有時間駐足欣賞美景,更無心貪戀美人,只因自二人遞上請柬開始,這一路上便被各種各樣的目光打量,似警惕,又似好奇。

而且越接近歸鳳廳,前後左右引路的人也越來越多。

洛雪來來回回數過好幾遍,估摸著不下二十個人,還都帶了武器。

他們不過兩個人而已,真沒必要這麽嚴陣以待。她不禁偷偷看向身邊步履從容、儀態優雅的玄衣男子。這麽一對比,蕭逐夜年紀雖輕,倒是很有宗師風範,哪怕是裝的,裝得也十分到位。不過,那幾個女弟子瞧他的眼神,讓她甚是不舒服,很想將自己蒙面的紗巾解下來送給她們遮眼睛……

她一邊腹誹著,一邊隨蕭逐夜走進歸鳳廳。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有一個瞬間,她突然覺到四周的氣氛有些古怪,柔靡的樂聲也停了下來。接著,耳邊傳來葉幽雲低沈嬌媚的聲音:

“驚弦,好久不見……我還以為,你再也不會回來看我了。”

“驚弦”……是誰?

明明門口通報的是“傾城谷谷主蕭逐夜”。

她下意識地看向身邊,果然見到蕭逐夜神情莫測。他緩緩開口:“我當然會回來,我知道你在等我。”

“那就好。”葉幽雲低笑,“你我原是一家,本就該多走動,更何況今天是靈芷的喜事。長恨島是你的故鄉,我就不特意招呼了,你自己隨意。”

短短幾句對話,旁人雖聽得一知半解,卻也明白了——這兩人之間關系匪淺。

這讓人震驚之餘又生出無限遐想——位列《江湖奇聞錄》“雲藏卷”的傾城谷谷主,江湖上最神秘的年輕人之一,居然和聲名狼藉的長恨島女島主是“一家人”?

這個消息,可比白翳與葉靈芷成親更有意思!

不過好奇歸好奇,到底也沒有人敢去找蕭逐夜或者葉幽雲問話,只能遠遠看著那個宛如月下仙人一般的年輕谷主從容淡定地坐於角落,時常順手拈起碟子裏的精致茶點,回頭遞到侍立身邊的女弟子手中,從手勢和表情來看,應該是拿給她吃的。

他還順手把自己面前的茶盞遞給她喝……

可真是個溫柔的人啊……在場的姑娘們看了又看,忍不住長籲短嘆、心猿意馬起來。

自蕭逐夜入座之後,絲竹鼓樂之聲重起,身披薄紗的女弟子翩躚起舞,美酒佳肴不斷。觥籌交錯間,一片其樂融融,賓主盡歡的景象。

不多時,吉時將近,許千裳帶領眾弟子魚貫而入,弟子手中皆捧著各色吉祥嫁禮,一時間香氣縈縈。那之後再是八名白門弟子,今日喜宴,白門中人都在白衣外罩了暗紅紗衣,看著十分喜慶。

等到所有人站定,絲竹歌舞皆退,新人的身影也出現在了廳外桃林中。

白翳今天極少見地穿了紅衣,束起發冠,更襯得眉眼濃釅,俊美如烈陽。他一出現,便吸引了廳中大部分賓客的目光。座中唯有蕭逐夜和洛雪無動於衷,蕭逐夜連眉眼都沒有擡一下,洛雪反倒還往後縮了縮,恨不得把整個人藏到柱子後面去。

腳步剛一動,就連手腕帶袖子被人握住,蕭逐夜用只有她聽得到的聲音輕聲道:“躲什麽?”

洛雪回:“我怕。”

話音剛落,只見他眼眸微擡,淡淡一笑:“你怕白翳?”

為何笑得有些可怕……

她趕緊解釋:“不是怕他,是怕麻煩。”

她今日並未易容,只是用紗巾蒙了面而已。在場賓客雖多,蒙面的女子卻並不多,萬一被白翳當場認出,以他那種囂張乖戾的性子,還不知要生出什麽變故來,到時候豈不壞事?

蕭逐夜卻松開手笑了笑:“不用擔心,他不會認。”

咦?他說的是“不會認”,而不是“認不出”……

不知不覺間,白翳已經穿過廳堂,在臺階上站定。他身後不遠處跟著白舜華,沒見到白燕升,也不知道人去了哪裏。

珠簾那頭,許千裳已經牽了鳳冠霞帔的葉靈芷款款走出。

洛雪忍不住偷偷打量,許千裳真人比畫像上看起來還要老一些,資料記載她今年不過四十有二,可眼前這個人,要說五十往上也是能信的。

她有心想看看這位預謀篡位者要如何搞事情,誰知許千裳的臉色十分平靜,甚至帶著一絲隱隱喜氣,小心翼翼地上前來,將紅綢帶的另一端遞到了白翳手裏。

島上很少辦喜事,賓主也大多是江湖中人,因此婚禮並沒有什麽繁文縟節。直到新人一步步拜完天地,禮成的聲音響起,洛雪才回過神來。

這就……成了?

她簡直要沈不住氣了,說好的會出大事呢?說好的許千裳不甘心呢?白翳都成了葉幽雲女婿了,硝煙從何而來?

她忍不住看向一旁的蕭逐夜,他半垂著眼眸,優雅地坐著,一點也看不出著急的樣子。

似乎是感知到她的目光,他擡手拉了拉她的衣袖,示意她坐下。

這個……不大好吧?畢竟她現在只是一個隨侍弟子而已,大大咧咧地坐在谷主身邊,也太引人註意了……

尚在猶豫,他已經抓住她的手腕,將她拉坐在身邊。她猝不及防,差點沒跌在他身上,鼻端掃進一絲清淡微苦的香氣,像是藥香或是茶香,讓她的心跳頓時停了一瞬。

周圍似乎有幾道目光轉了過來,洛雪臉皮再厚也覺得有點尷尬,不由得道:“蕭……”

“別急。”蕭逐夜打斷她,將面前一盤剝好了殼的蝦推到她面前,“東海淺海特有的長尾竹蝦,白灼就很鮮美,試一試?”

“……”

都什麽時候了還吃蝦?他這養氣功夫已臻化境了吧?

婚禮的最後一步,是新人向長輩敬茶。弟子奉上茶盤,白翳執壺,葉靈芷捧杯,恭恭敬敬地送到珠簾後的葉幽雲手中。

葉幽雲拿起茶杯微微一抿,低笑道:“從今往後,長恨島和白門就是一家了。靈芷這丫頭雖然不夠聰明,但勝在聽話,你可不要欺負她……”

洛雪正奇怪哪有當娘的這般當眾說自己女兒“不夠聰明”的,葉幽雲的話卻突然中斷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聲短而淒厲的哀號,珠簾跟著一陣亂顫,隱隱能看到那一團濃紫身影從玉座之上跌了下來。

她的心頓時提到了嗓子眼,目不轉睛地盯著那頭的動靜,蕭逐夜微微側身,擋在她的身前。

和他們相比,大部分客人已被這一聲哀號驚起,紛紛交頭接耳,一臉驚詫,喜慶的氣氛轉瞬之間已蕩然無存。

“千裳……千裳………”

葉幽雲原本甜美的嗓音此刻像是被刀子割過了一般,嘶啞難辨,她艱難地呼喊著許千裳的名字,整個人已匍匐在地上。

原本侍立一旁的許千裳已經揭簾而入,同時喚來弟子,將四周團團圍了起來。

“島主……”

“我的臉……我的臉!”葉幽雲一把捉住許千裳的手臂,嘶聲叫道,“我的臉怎麽了?對了玄玉屑,快去把玄玉屑拿來!”

許千裳的聲音卻十分鎮定:“島主,您昨晚剛剛服用過玄玉屑,此時再用恐怕不會起效。”

“那……去找葉驚弦!葉驚弦不是來了嗎?讓他過來見我!只要他願意把玉英給我,我可以答應他任何條件!”

“島主冷靜!”

兩人對話傳出簾外,在場之人聽得都十分清晰。

“葉驚弦”三個字,又成功地將眾人的目光吸引到了蕭逐夜身上——方才葉幽雲正是喚他為“驚弦”,難怪說是一家人,原來他也姓葉!

蕭逐夜撫平衣袖,慢慢站了起來。

洛雪也趕緊跟著站了起來,可還沒有站穩,兩人就被七八個手持長鞭和柳葉刀的女弟子圍住,一個個都目光不善,更讓人意外的是,領頭的居然是綺羅。

“蕭谷主請留步,否則別怪我們不顧待客之道。”

此時此刻的綺羅面無表情地說出威脅的話,連眼睛都不眨一下,蕭逐夜便也留步,安安靜靜地站在包圍圈中間。

只是這樣一來,未免有些引人註目,白翳顯然也看到了他,目光幽幽沈沈,在被圍住的兩人身上打了一個轉,又轉回了珠簾之後。

葉幽雲顯然也就看到了這一番動靜,不禁大怒:“混賬,誰讓你們攔住他的!”

“是我。”暗含譏諷的聲音自她耳後響起,語氣中的冷凝讓她心頭一涼。尚未回過頭,一彎冰涼的刀鋒便壓在她的頸側,鋒利的尖刃刺得她肌膚生疼。

葉幽雲楞了楞,頓時明白了。

“許千裳,你想造反?”

她的聲音已然冷靜下來,方才因為臉上灼痛而歇斯底裏的情緒,也因這一刀而平息。

“不是想,是已經。”許千裳冷哼一聲,刀子往前一壓,迫使葉幽雲擡起頭來,另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將她強行從地上拖拽起來,一腳踢開珠簾,將她一把推搡了出去。

這一揭簾就像是下了道無聲的命令,先前分立左右的弟子一擁而上,個個手持武器,將客人團團圍了起來。

就連門窗都瞬間緊閉,僅剩的幾扇半開的窗戶裏,也都不知何時架上了弓弩。

賓客中頓時起了一陣騷動,但這些人大部分是被白翳收編的江湖門派,再加上長恨島有意篩選,其中根本沒有一流高手。大家議論了一番,見白翳都沒有說話,也就偃旗息鼓,重新坐著看戲。

只見許千裳已經拽著葉幽雲走到了眾目睽睽之下,這也是眾人自上島以來,第一次見到島主的真容。一襲華麗的濃紫長裙恰到好處地勾勒出玲瓏的身軀,長發如鴉羽一般濃密烏黑,半綰起的發髻上斜斜簪著一根桃枝,枝頭幾朵桃花開得正好。雖然容貌被面紗擋住,可光看衣飾身段,比許千裳年輕了十歲不止。

葉幽雲看到廳中情勢,一顆心已沈到谷底。這顯然不是臨時起意,而是蓄謀已久。

她一邊暗中悄悄積蓄內勁,一邊冷哼道:“許千裳,你如此明目張膽地謀奪島主之位,就不怕江湖上的人恥笑?”

許千裳聞言冷笑不止:“恥笑?你還怕被人恥笑?這名不正言不順的島主你都當了這麽多年了,長恨島百年的名聲,早就被你這個無恥蕩婦毀完了!”

這一聲“無恥蕩婦”讓葉幽雲心頭火起,長袖一展,掌心一道碧光外吐,朝著許千裳胸口飛去,同時腰肢柔軟如蛇,擰出一個匪夷所思的角度,剛剛好避開了許千裳順勢劈下的刀鋒。

等許千裳躲開碧玉釘,葉幽雲已然閃到白翳身邊,目光殷殷,低聲道:“小翳……”

非到迫不得已,她也不想求他出手相助,可如今叛變的不光只有一個許千裳,再加上臉上莫名的刺痛長久不消,就連內力都有些提不上來。想要盡快控制局面,勢必要尋找援手。

可是還沒有等來白翳的回應,許千裳又抽出長鞭糅身而上,招式淩厲狠辣。葉幽雲不得不再次扭身避開,對方一鞭接著一鞭,她明明看得清招式路數,卻偏偏渾身酸軟,有力使不出來,只能狼狽地左閃右躲。她心中越來越急,再次朝白翳看了過去。

他為什麽還不出手?他還在等什麽?

誰知這一眼,卻讓她如墜冰窖——

白翳正抱著手臂站在原地,非但沒有出手的意思,甚至一點也不著急,神情似笑非笑的,只有玩味和探究。

她認識他的時間不算短,知道這個男人的絕情之處——柔情蜜意的時候可以銷魂蝕骨,可一旦抽身,狠起來是真的狠。

他這個表情,擺明了不會幫她,甚至,這一切都在他預料之中。

如果是這樣……

她心裏一空,腳下踉蹌,頓時被許千裳的鞭子卷住腳踝,狠狠地撲倒在地。原先那把刀鋒,又壓上了脖頸要害。

只是這一次,許千裳下手狠了許多,刀鋒劃破了皮膚,血很快湧了出來。

“我勸你還是不要找人幫忙的好。”許千裳的聲音帶著刻毒,“搖尾乞憐,不過是自取其辱,讓人看笑話而已!”

葉幽雲卻不理她,只死死地盯著白翳,嘶聲道:“你就是這樣對我的?”

白翳眉眼之間連一絲波瀾也沒有:“我應該怎樣對你?”

“你……”

許千裳冷笑:“葉幽雲,長久以來你都把自己想象得太重要了。白門主想要的,是和長恨島的島主合作,這個島主是你還是我,對他來說並沒有太大的區別,甚至我可以答應他更多的條件。你覺得在他眼裏,長恨島和你,哪個更重要?”

葉幽雲一雙美眸此刻布滿血絲,看著白翳咬牙問道:“她說的……是真的?”

白翳淡淡笑了笑:“抱歉,此事既然牽涉長恨島內務,我一個外人,不便插手。”

外人?

這個時候,他說自己是外人?

自己在他眼裏,居然和許千裳沒有區別!

葉幽雲只覺得一口血堵在喉嚨口,她真是小看白翳了。她本以為他當初沒有拒絕她的引誘,便也和從前那些男人一樣臣服在她的裙下,卻萬萬沒想到,他一開始就只是同她虛與委蛇,逢場作戲。

她不甘心地掙紮起來,卻換來許千裳狠狠一巴掌,打落了她覆面的紫紗。

紗巾滑落,她的整張臉都露了出來,靠得近的賓客們只瞧了一眼,便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只見她的臉自眉眼以下布滿了皺褶斑點,暗淡無光,嘴角有大塊的皮膚潰爛剝落,露出暗紅色的皮肉,哪裏有一絲一毫的美貌?

看見周圍人的反應,葉幽雲急忙伸手朝臉上摸去,卻不料觸手一陣剜心般的疼痛,指尖又抹下一大塊焦脆泛黃的皮膚來。

她頓時淒厲尖叫起來,再也顧不上頸側的刀刃,手忙腳亂地摸索著掉落的面紗。

可是剛摸到面紗一角,她的手就被許千裳踩住了。

許千裳揪住她的頭發,迫使她擡起頭來,冷冷道:“葉幽雲,你可想到會有這一天?”

葉幽雲喘著粗氣,道:“你……你到底對我的臉……做了什麽?”

“也沒什麽,不過是在你的玄玉屑中加了點蛇舌草和赤蠍粉。我提醒過你的,不可以連續服用太多,可你就是不聽啊。”許千裳用刀刃拍拍她的臉,“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還有哪個男人願意要你?你不是自恃美貌嗎?連親姐姐的男人都要搶,今天我就讓天下人看看,你這蕩婦究竟長得什麽模樣!”

葉幽雲氣得聲音發抖:“蛇舌草和赤蠍粉……原來如此!你是和葉驚弦這小子合謀,要為葉霜遲報仇來了!”

誰知許千裳卻哼了一聲:“葉霜遲死有餘辜,我只恨她為什麽不早點死,怎麽可能會為她報仇?”

聽到這裏,洛雪忍不住轉頭朝蕭逐夜看去。

他的嘴唇微微抿起,目光中閃過一絲暗芒,像是有利刃劃過,隱隱有血色透出。

她忍不住伸出手,拉了拉他的衣襟,他回頭朝她清淺一笑,緩步朝前走去。

洛雪急忙跟上,這一次,綺羅沒再阻攔。

蕭逐夜看著許千裳,緩緩道:“據說,‘南霜北翎’的嶺北衛家衛二公子,曾經有一個指腹為婚的未婚妻……許總管,這位未婚妻,莫非是你?”



嶺北衛氏,是當朝鼎鼎有名的官宦貴胄、書香世家,家中子弟世代為官,族中基業龐大,和刀口舔血的江湖中人根本不是一路。

唯一和“江湖”二字沾了點關系的,大概就是這位赫赫有名的衛二公子衛翎——他正是當年以琴藝聞名天下的“南霜北翎”中的另外一位。

南霜北翎的名聲在外,江湖上也曾有“書譜互傳,隔空鬥琴”的風雅美談流傳下來,但因為兩人一個避世,一個生於官家,因此為人所知的事跡也屈指可數。

很少有人知道,許多年前灑脫不羈的衛二公子辭官游歷,為了一睹與自己齊名的“南霜”的真面目,曾泛舟南下,登上了長恨島。

更不會有人知道,他與葉霜遲在島上相處數月,從互相切磋到互生情愫,最後私定終生,且生下一子。

那個孩子,名喚葉驚弦。

許千裳死死地盯著蕭逐夜,仿佛要從他臉上看出什麽來。

“你長大了。”她嗓音幽幽,“和他很像。”

這是承認了。

葉幽雲渾身一震,忍不住瞳孔緊縮,背脊上細細密密地爬上一層雞皮疙瘩。

衛翎上島是在二十七年前,而許千裳……是在二十五年前來到這裏的。

她還記得,那一年老島主出海東行,卻遭遇颶風和漩渦,下落不明,只有兩位護法婆婆拼死回島,同時帶回來的還有一個受了重傷的女子,正是許千裳。

她說自己是同船的商戶之女,如今家人都已葬身魚腹,無家可歸。長恨島本就只收孤女,於是就將她留了下來。

那個時候,葉驚弦才剛剛出生。

雖有暗流初見端倪,但姐妹二人也尚未反目。

衛翎有未婚妻,葉幽雲和葉霜遲都知道,但那是父母之命,衛翎沒有見過對方,也並沒有把這個婚約放在心上。

姐妹倆都理所當然地忽略了這個“未婚妻”的存在,只顧得到眼前歲月,島上方寸——

葉霜遲是空谷幽蘭,葉幽雲是帶刺玫瑰。從小到大,姐妹倆的相爭從未斷過,可每次葉霜遲都比葉幽雲略勝一籌——名揚天下的人是她,護法婆婆們選擇的新島主也是她,就連衛翎最後也選擇了她。

論相貌,論才情,葉幽雲自恃沒有一樣比姐姐差,為什麽大家都只看到葉霜遲,卻看不到她?

嫉恨既起,嫌隙漸生。葉幽雲暗暗發誓,有朝一日,定要奪走姐姐擁有的一切。

起先是她的愛侶,然後,是這座島。

可她們都不曾料到,在這一場綿延至今的愛恨糾葛背後,還有一個許千裳。她隱姓埋名,步步籌算,冷眼旁觀了姐妹兩個互相殘殺,直至身敗名裂。

走到今天,一樁樁一件件的往事之中,她到底參與了多少,細思極恐。

很多想不明白的事,一下子都串聯了起來,葉幽雲又驚又怒:“衛翎早就走了!你不去找他,還一直留在島上,到底意欲何為?”

“他是死是活,身在何處,又與我何幹?”許千裳冷笑不止,“你問我要做什麽?我當然要親眼看看你們這對不要臉的姐妹會有什麽下場!”

許千裳本是官家小姐,父親是一品武將,自小與衛家定親。衛氏是清貴世家,衛二公子更是才名遠播,京中不知有多少閨秀羨慕她。

十六歲那年,她偷偷喬裝改扮去聆琴臺看他撫琴。千人圍擁的高臺上,撫琴的青年眉目俊雅,身姿卓然,宛如世外謫仙。她一眼便入了心,從此便日夜期盼,等待著婚期。

誰知,婚期近了,衛翎卻不見了。

她問過父親,才知道他向往自由,決定辭官游歷。好,不就是游歷嗎?她一個武將的女兒,不怕吃苦的,她可以陪著他去任何地方。

她偷偷離開家,歷經艱險,一路打探衛翎的行蹤,好不容易才知道他去了東海一個名叫長恨島的地方,去見一個和他齊名的操琴名家。

於是她又雇船出海,卻在途中遭遇颶風,差點喪命。

沒想到蘇醒之後,她居然見到了心心念念的人。

只是還沒來得及喜悅,就發現他已經成為別人的丈夫,有了孩子,每日周旋於那對美麗的姐妹之間,把這個名叫“長恨島”的地方當作是他的世外桃源。

他根本就不認識她。

看著自己滿身的傷痕,想起遠方那個再也回不去的家,那一刻,她的心突然變得冷硬,直至封凍。

她發誓,一定要讓他們付出代價!

葉霜遲高傲,葉幽雲善妒,只要稍加挑撥便能引起姐妹不和。再加上葉幽雲對衛翎本就另有心思,她不過從旁慫恿幾句,葉幽雲便心急火燎地付諸了行動。

衛翎是風流倜儻的世家公子,面對美艷熱情的葉幽雲,他並未嚴詞拒絕,半推半就成了事。兩人暗通款曲,直到被葉霜遲發覺。

此後一切如她所願,姐妹因此反目成仇,明爭暗鬥多年。最後葉霜遲拋下幼子墜海而亡,衛翎也因這一系列變故心灰意冷,獨自乘舟離島,至今下落不明。

許千裳的眼裏閃動著幽光,陰沈而瘋狂。

“現在,只剩下你了。我要你好好看著,什麽叫自作孽不可活!”

往事紛至沓來,葉幽雲的聲音有些顫抖:“你……那時侯在桃境裏……莫非也是你……”

“對!你和衛翎在桃境幽會的事,是我告訴葉霜遲的。”許千裳冷笑一聲,“你不是就想看到她崩潰痛哭的樣子嗎?我滿足你啊!她死了,你應該感謝我才對!”

葉幽雲不知想到了什麽,訥訥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你……你瘋了……”

尾音徐徐而盡,繼而伏倒的身形微微一動,她的左手直撩而上,掌緣推開頸側的刀刃,右手一掌拍向許千裳的胸口,掌心微紅,竟帶出了千鈞之勢。

她的功力不是應該被封了嗎?

許千裳不由得一楞,閃避的動作便慢了一拍,被葉幽雲一掌按上肩頭,整個人被一陣巨力推飛,又狠狠摔在了地上,嘴角沁出一縷鮮血,竟一時爬不起來。

但與此同時,她手中的刀也劈刺下來,直接砍掉了葉幽雲半個手掌。

葉幽雲痛叫一聲,又再次伏倒。她故意引許千裳講起往事來拖延時間,暗中強行聚起的那一點功力,已然用盡了。

強行運功的後果是筋脈受損,她大口地喘著氣,強行忍住喉頭翻滾的血氣,睨著不遠處的許千裳,冷笑不止:“就憑你,也想奪我長恨島?”說著狠狠吐出一口血沫,朝著許千裳身後一步開外的紅衣新娘吼,“靈芷,你還楞著幹什麽?還不快替我殺了這個妖婦!”

她暗中聚氣的時候,就已經看準了方位,有意將許千裳推到葉靈芷身前。

這四下裏人雖不少,能讓她信任的卻已寥寥無幾,葉靈芷就是一個。葉靈芷是她的義女,從小在她身邊長大,也是這座島唯一的繼承人,無論發生什麽,都必定會站在她這一邊。

誰知她一句話說完,卻不見葉靈芷移動腳步。

“靈芷!”她又叫了一聲,突然察覺到一絲不對勁來。

這麽久了,這裏發生了這麽多翻天覆地的變故,身為新娘的葉靈芷卻始終一動不動,連蓋頭都沒有取下來。

她始終靜悄悄地站在白翳身邊,無聲無息,仿佛置身事外。

這個樣子太奇怪了。

“靈芷!”葉幽雲又厲聲大叫,“你在幹什麽!快動手呀!”

葉靈芷還是沒有動。

許千裳的唇邊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她擡手擦了擦唇邊血跡,冷笑:“別白費力氣了。你以為你的功力為什麽會突然消失?玄玉屑再毒,也只能毀了你的臉罷了!”

葉幽雲心中一沈,一步步回想起方才婚禮上的儀式——她沒有碰過任何可疑的東西,也沒有吃過什麽東西,除了……

葉靈芷遞來的那杯茶!

是那杯茶!

她霍然擡頭,死死盯著一身紅衣的新娘,目眥欲裂:“葉靈芷,你害我?”

葉靈芷依舊沒有回話。

看著那一身火紅嫁衣,葉幽雲的心突然一點點冷下來。

許千裳的突然發難、白翳的絕情、讓人不寒而栗的往事,甚至損毀的容貌……都沒有讓她放棄逆轉劣勢的希望,她活了半輩子,也是見過風浪的人,不會這麽容易被打倒。

但葉靈芷不一樣。

葉霜遲死了,葉驚弦和她勢同水火,她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就只剩下這個沒有血緣關系的“女兒”。

她自己一生都沒有披上過嫁衣,卻為葉靈芷準備了一場盛大的婚禮,讓葉靈芷風風光光地嫁給自己心儀的男人。

任何人都可以背叛她,唯獨葉靈芷不行!

她的聲音嘶啞而壓抑:“葉靈芷,我養你護你,教你武功,收你為義女,甚至打算把整個長恨島都給你……你就是這麽回報我的?”

葉靈芷依舊沈默不語,許千裳卻趁機接話道:“養她護她?虧你說得出口。當初靈芷遭人遺棄,是我抱上島一把屎一把尿地養到了十歲,你一句話說帶走就帶走,又可曾問過她的意願?你教她武功,動不動就又打又罵,又可曾有過一絲憐惜?至於整個長恨島……”

說到這裏,她冷哼一聲:“等你死了,我照樣會傳給她,沒什麽了不起的。”

“你真以為她不知道你和白翳那些見不得人的事?她將你當娘親,你卻拿她當幌子。世間哪有你這般不知廉恥的‘娘親’?”

說著,她支起手臂吃力地撐坐起來,朝葉靈芷偏了偏頭:“靈芷,還記得你跟我說過什麽?去,去親手了結了她!從今往後,再沒人敢欺負你!”

聽到這番話之後,一直沒什麽反應的葉靈芷終於動了。

她緩緩朝前走去。

白翳還是似笑非笑的,既沒有出手阻攔,也沒有因為許千裳那番意有所指的指責有絲毫動容。

葉幽雲看著那個朝自己走來的紅衣少女,一步一步,都好像踩在她的心上。周圍那麽多人,沒有一個人站在她這邊,有的只是好奇、冷漠、譏諷、嘲笑……每個人都像在看戲,而她,就是這出戲裏最失敗的醜角。

心如死灰,是在一剎那之間。

她緩緩閉上眼睛,突然就想到三十年前的某一天,和葉霜遲結伴在桃花樹下撫琴起舞的情景。彼時她們無憂無慮,親密無間,只覺得浮雲悠悠天地清和,人生不過如此。

一轉眼,都成了奢望。

葉靈芷經過許千裳身邊時,腳步一頓,彎下腰伸出手去,似乎想要扶她。

許千裳順勢握住她的手,正要借力而起,胸口突然一涼。

一把匕首插進了她的心口,直至沒柄。

劇痛頓時蔓延開來,四肢剎那冰冷一片,她低下頭,滿眼不可思議。

為什麽……

為什麽?

她的喉嚨裏發出嘶鳴,用盡最後的力氣去抓葉靈芷,手指卻只能鉤到她的蓋頭,隨著她無力地砰然倒地,鮮紅的蓋頭也飄落在地。

許千裳死死地瞪著葉靈芷蓋頭之下的臉,瞳孔放大,急促地喘息:“你……你……你不是……”

“我不是葉靈芷。”新娘靜靜地開口,“辛苦你籌謀多年拿下了長恨島,現在,可以安心地去了。”

她的語氣綿軟,似乎還帶著一絲笑意,下手卻絕不容情。纖手握住刀柄用力一拔,鮮血如泉噴湧,許千裳還沒來得及再問什麽,便渾身抽搐,片刻之間就沒了氣息。

只是許千裳的雙目尚且圓睜,似乎不明白為什麽已被她說服的葉靈芷,臨到頭來卻突然變成了一個要將她置於死地的陌生人。

新娘似乎很嫌棄她死不瞑目的模樣,足尖挑起紅蓋頭來遮住了她的臉,這才轉頭看向葉幽雲,勾起嘴角,微微一笑。

“葉島主,該輪到你了。”

在場諸人終於看清了她的臉——濃妝極為明艷,卻並不突兀,濃黑長眉與鮮麗紅唇就像是為她量身定做一般,就連眉心處一道暗色的疤痕,看著都無比熨帖。

在座似乎有人認識她,周圍響起了小聲的喧嘩,可葉幽雲卻確定自己從沒有見過此人。短短一個時辰,她經歷幾番變故,身心俱疲,哪怕方才親眼見到許千裳之死,都沒有露出太過驚詫的神情,只是閉了閉眼睛,疲憊地問:“你是誰?你們把靈芷怎麽了?”

這一次,回答她的卻是白翳。

他走上前來,伸手輕輕攬住那女子的腰肢,輕輕一笑:

“這位是南劍宗的宋雪心宋宗主,現在,她是我的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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