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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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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雲翳之南

《江湖奇聞錄》裏最神秘的三個門派之一,莫名其妙向她多次求婚未遂的男人——明鏡山莊莊主雲深。

久聞大名,初次見面,只是這個時間、這個地點,怎麽看都很奇怪。

她不由自主地問:“你怎麽會在這裏?”

她一臉驚愕的樣子,讓之前的冷淡倨傲大打折扣。雲深笑吟吟地看著她,說得十分理所當然:“我當然是來找你的呀。你幾次三番拒絕我的求婚,因此我覺得咱們有必要先見上一面,你見到了我,或許就不會再拒絕了。”

宋雪心不由得啼笑皆非,在見到他本人之前,她一直覺得對方一定是哪裏有毛病,天下姑娘那麽多,非要在一個素未謀面的人那裏浪費時間。如今真的見了面,印象卻居然沒有想象中那麽壞。

大概是,他的笑容很真誠。

所以她並沒有生氣,只是挑了挑眉,道:“憑什麽?”

雲深早就料到她會有此一問,低頭從腰畔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裏找出一只錦囊,從裏頭拿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信紙,遞給她。

宋雪心正要去接,一旁突然伸過來一只手,修長的手指夾住信紙輕輕一拉一扯,信紙便到了他手裏,只是他既沒有打開也沒有停留,順手又放進了宋雪心手裏。

是蕭逐夜。

她轉頭看到他嘴角隱隱的笑意,輕聲道:“小心些總沒錯。”

他精通藥理,擅使毒,所以這番突兀的舉動是在替她查驗嗎?

雖然覺得沒有必要,但她琢磨著還是應該謝謝他,正要開口,他卻很快退開了。

宋雪心這才打開了手裏起碼疊了十層的信紙。

信紙有些泛黃,墨痕也是舊的,甚至有些褪色,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跡潦草,寫著:

“小妹頑劣,請雲兄多加照拂,遙謝頓首。”

落款是個“陽”字。

這確確實實是雪陽的筆跡。

這是雪陽寫給雲深的信,他們竟然早就認識!

腦子裏轟然作響,這是七年來她第一次遇到和宋雪陽有舊交的陌生人。

十六歲那年,她整天待在晴嵐書院,忙著打抱不平,忙著和父親置氣。她其實很不了解宋雪陽。

雲深見她臉色微變,急忙道:“我既然答應了雪陽要照顧你,自然就要做到。我思來想去,要照顧你,沒有比娶你為妻更好的法子了,反正我未娶你未嫁,年齡也合適,只是——”他說著,看了一眼宋雪心身邊那個光站著就好看得像一幅畫的男子,神情有幾分為難,“我沒想到你已經有了情郎,是我疏忽了。”

情郎?宋雪心順著他的視線看去,蕭逐夜的墨發玄衣映入眼簾,她再一次啼笑皆非。這位莊主思路之清奇,真是平生僅見。

她搖頭道:“你誤會了,這位是……”

話沒說完,蕭逐夜便施禮道:“傾城谷蕭逐夜,幸會。”

他禮數周到,優雅得挑不出瑕疵,可宋雪心卻覺得,他並非真心覺得“幸會”,甚至不太高興。

這兩位“雲藏卷”中的世外高人,第一次見面也太過平淡普通了一些。

“傾城谷?”雲深恍然,“千金一脈的傾城谷?”

見蕭逐夜頷首,雲深感興趣地追問:“最近江湖上有傳言,傾城谷收藏有半部失傳已久的《清澄丹書》,記載了古時起死回生之藥,長生不老之術,可是真的?”

蕭逐夜笑了笑:“雲莊主也說了,只是傳言。”

他笑得高深莫測,雲深也一臉深以為然,還禮道:“也是,蕭谷主有禮了。”

蕭逐夜並未說自己是谷主,他卻一語道破,可見雲深也並不是真的路人甲,該知道的一點也不少。

兩人客套來客套去,宋雪心聽得十分無趣,眼角看到一團人影正慢慢挪動,探頭一看,卻是胡縝,他正踮著腳,左顧右盼,想趁機逃走。

她身形一動,攔住他的去路,懶懶道:“小鬼,既然被捉回來了,就不要再逃了吧?”

胡縝被嚇了一跳,怒不可遏地揮手道:“讓開。”

手剛揮出,就被雲深扣住,他俯下身笑瞇瞇地說:“好孩子,我剛才都聽到了,你娘讓你跟姑姑回家,可是姑姑呢最近好忙的,不如你先跟我回去吧?”

他身材高大,盡管笑容可掬,可對小孩子來說還是很有威懾力,更何況不管是剛才還是現在,被他捉住了根本連一絲力氣也使不上。胡縝不由得心生怯意,卻依舊嘴硬道:“你是誰,我為什麽要跟你走?”

“她是你姑姑,我就是你姑父呀。”雲深笑著撫了撫他的發頂,“況且你我原本就命中有緣。乖啦,和我回明鏡山莊,我正好缺個弟子。”

“……”

對於他的不按牌理出牌,宋雪心已無話可說,決定不予理睬,但胡縝的事總歸還是要管的,因此也半蹲下來,說道:“小鬼,聽著,兩條路,第一,你可以跟著我去承影山,但我不能保證你的安全;第二,你現在就回菁華山莊,若我還能回來,就帶你回龍淵島。至於這位叔叔……”她睨了一眼雲深,“不要理會他,他只是和你開玩笑。”

雲深不依了:“雪心,我並沒有在開玩笑!”

雪心,許久沒有聽到有人這樣叫她,最近這幾天,倒是一個兩個的,都這麽自來熟。

……

宋雪心生得高挑,不笑的時候顯得很是冷艷,和笑容明朗的雲深站在一起,居然看著意外和諧。

仿佛被眼前的畫面刺痛了眼睛,蕭逐夜微微瞇起眼,隨即驀地轉開視線,朝遠處的錦繡花樹盯了片刻,這才朝前走去。經過宋雪心身邊時,他腳步還是慢了下來,轉頭看去,卻正與她的目光迎面撞上。

她也在看他,顯然是註意到了他的舉動。

“蕭谷主要走了嗎?打算去哪兒?”

她顯然是隨口一問,並不一定要得到答覆,蕭逐夜卻停下腳步,朝她輕輕招了招手。

宋雪心有些意外,不過還是起身走過來,留下雲深繼續和胡縝忽悠。

“怎麽?”

“替歐陽雲天做開顱引血之術的周大夫,是傾城谷的弟子。”蕭逐夜的臉上又恢覆了溫和清雅的神情,“所以我還須回菁華山莊看一看。”

她點了點頭:“原來如此,那後會有期。”

他輕輕一笑:“雪心,我們還會見面的。”

她的名字,從他口中說出,仿佛帶了別樣的溫柔。鬼使神差地,她居然並不覺得反感,只是表示了自己的疑惑:“為什麽?”

“此次出谷,是因為我收到了北劍宗宋連霆宗主的邀帖。”他道,“一月後的承影比劍,我會如期赴約。”

他會收到邀帖,宋雪心倒並不意外。南北劍宗比劍奪令不啻為一場武林盛事,按照往屆的慣例,兩邊都會廣發請帖,邀請各大門派有頭有臉的人物前往觀禮。只是因為七年前的變故,南劍宗元氣大傷,聲勢漸微,今年才破例沒有發帖。一向自詡劍道正宗的北劍宗正好趁機大肆宣揚,身為傾城谷谷主,蕭逐夜會收到邀帖再正常不過。

讓她意外的是,他居然會答應赴約。往屆承影比劍,雖然會給位列“雲藏卷”的三大門派發去邀帖,他們卻從來沒有回應,更遑論是谷主親自前來。

“你真的會來?”她覺得屆時整個承影山的武林人士可能都會因為圍觀他,而把正經的比劍環節撂在一邊。

“真的。”他抿唇一笑,漆黑的眼睛靜靜地看著她,“你呢,可還願意再見我?”

四目相對,宋雪心的心底微微一動,暗道“糟糕”。

自相識以來,她便一直覺得他與葉驚弦莫名地相似。只是當時她與他雖情濃如斯,直至身心相付,可仔細追究起來,其實彼此並未交心。短暫的相處之後便生死相隔,更談不上互相了解。如今隔了七年時光,關於他的細節,她究竟還能記得多少?

而今,這如有針刺的細微心悸,熟悉又陌生,究竟是因為七年前的葉驚弦,還是眼前的這個人?

願意再見嗎?

她想了想,擡眸一笑:“好啊,我在承影山恭候大駕。”

歐陽雲天躺在已被收拾得一塵不染的屋子裏,一架屏風將他與外間隔開,他能聞到藥的味道、香的味道,聽得到水聲、銀針和鐵器相觸的聲音,還有周沖和歐陽蕙低低的說話聲。

被人帶回山莊之後,他全身漸漸沒了知覺,如今只剩下左手尚能活動,就連說話都說不清楚。

這樣狼狽,還不如死在宋雪心劍下。

可他如今連生死都不能自己選擇,周沖和他說過,開顱引血之術,一半概率是死,一半概率能活,就算活下來,也有可能會終身臥床。

習慣了意氣風發叱咤風雲的他,怎能容忍後半生茍活?

唯一能動的左手不禁緊握成拳,如果……如果有《清澄丹書》……

耳邊突然傳來一個清冷魅惑的聲音,他渾身一震,眼睜睜地看著一身玄衣容貌俊雅的年輕男子飄然入內,向來眼高於頂的周沖則謙恭地陪在一側說著什麽,隨後又謙恭地退出。

蕭逐夜在他榻前坐下,禮貌地微笑:“歐陽掌門,一個時辰之後,周大夫就要給你開顱了。能不能順利,要看你的造化了。”

雖然是實話,卻也無情。歐陽雲天看著他,心有不甘。

“或許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因此有些事,我想問一問掌門。”

歐陽雲天微微擡起左手,示意他問。

“那天夜裏,蘭二小姐約我見面,卻遇到了刺客,那些刺客,是掌門派去的吧?”他說得輕描淡寫,雖是詢問,語氣卻很肯定,“還有,大廳燈燭中的三日入魂,一開始也並非為了對付宋雪心,而是為了我,對嗎?”

歐陽雲天的瞳仁因為震驚驟然緊縮,蕭逐夜卻毫不在意,輕輕一笑:“是為了《清澄丹書》?”

話音剛落,手腕便被歐陽雲天的左手緊緊握住,一雙原本死寂的眼睛泛出一絲異樣光彩,帶著乞求和懺悔,死死地盯著他。

蕭逐夜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臉上的笑容卻慢慢消失了。

“是不是有人許諾,只要你能拿到《清澄丹書》,就可以使用書裏起死回生的法子,幫助你毫無風險地除去顱內血瘍,恢覆往昔功力?”

他的每一句話,都說中了歐陽雲天的心事。

歐陽雲天瞪著蕭逐夜精致如瓷器又冰冷如霜雪的臉。眼前這個年輕人,和初次見面時那個謙謙君子般的傾城谷谷主幾乎不像是同一個人。他摸不透他究竟是什麽意思,只有喉頭模糊嘶啞的喘息聲,洩露了內心的焦灼。

蕭逐夜從針囊中摸出銀針,一邊拈在指間摩挲,一邊淡淡道:“其實你大可不必如此麻煩,就算能制住我,也問不出《清澄丹書》的下落,反倒平白無故地替別人探了路擋了箭。要想知道你能不能治好,何不親自來問我?”

歐陽雲天嘴唇開合,身子也在微微發著抖。

他說:“救我,求你!”

蕭逐夜勾起嘴角,慢吞吞道:“不如這樣,你告訴我是誰讓你這麽做的,我就告訴你《清澄丹書》的下落。”

話音剛落,手腕一震,手中銀針如一道閃電,迅疾無比地朝著歐陽雲天腦後穴道紮下。

谷雨之後,天氣一天比一天暖和,桃李已謝,藤花盛開,柳絮隨風而舞,處處都是明媚的春光。

宋雪心獨自坐在涵雅居最裏頭靠窗的位置,百無聊賴地看著不遠處大廳裏一群少年男女吵架。

這群少年人看著不過十六七歲的年紀,穿著富貴,有幾個身上配著武器,看得出身份不凡。

這裏是承影山附近最大的城鎮鹿鳴城,百姓眾多,大大小小的江湖門派也有十來個,再加上南北劍宗比劍之期將近,收到邀帖來赴約的,沒收到邀帖來看熱鬧的,各種佩刀戴劍、奇形怪狀的武林人士,擠滿了各個客棧。

江湖中人難免脾氣火暴一些,城裏天天都有人一言不合大打出手,讓此地的官衙捕快們提心吊膽、苦不堪言。

像涵雅居這種名聲在外、號稱城中最好的酒樓,自然是天天滿座,也自然天天有人鬧事。

比如眼下——

一個美貌的粉衣少女正被兩個少年圍在中間,一個高瘦一些的扯住她的右胳膊說:“靈芷是我的未婚妻!”

另一個身著青衣相貌英俊的少年扯住她的左胳膊,怒氣騰騰:“靈芷明明喜歡的是我!”

瘦高少年腰畔佩刀,衣服上纏繞雲紋,應當是鹿鳴城本地淩霄門裏身份尊貴的弟子;青衣少年劍穗上有兩儀八卦圖案,不知是青城山哪位道長門下。

這兩人身後又各自跟了好幾個年齡相仿的師兄弟師姐妹,少年人氣盛,一言不合,劍拔弩張,可中間那位粉衣少女卻只管低頭嚶嚶哭泣,宋雪心看了好久,也不見她發個言表個態。

這樣可不好,還不如打一架痛快。

這群人把前廳堵得嚴嚴實實,識趣的客人早就走了,剩下的要麽是來不及撤的,要麽是存心看熱鬧的。

宋雪心屬於後者,她這一路除了吃飯睡覺都在趕路,從益州到這裏,只花了十來天,還剩下好多天可以在鹿鳴城裏消磨晃蕩。

原本雲深說要和她結伴同行,便於培養感情。她雖然並沒有嫁給他的打算,卻不介意和他交個朋友,因此也沒有拒絕。可是才走了兩天,一直被雲深帶在身邊的胡縝卻溜走了。

雲深從隨身錦囊裏拿出一副龜甲來算了一卦,居然算出了胡縝命中有劫,於是也跟著急匆匆地走了。

每次想起雲深從錦囊裏掏出龜甲的樣子,她就覺得十分好笑。傳說中的明鏡山莊,難不成是靠算命捉妖過日子的?

與禮法合度風雅曠達的傾城谷比起來,好像……不怎麽像世外高人……

雲深走後不久,她就收到了歐陽蕙的密信。正是因為這封密信,才讓她決定加快腳程,先一步來鹿鳴城。

她要在這裏等一個人。

可是閑逛了兩天,要等的人沒有出現,各種打架鬥毆倒是見了不少。

不過一盞茶時間,前廳的局勢已經發生變化,果然如宋雪心所料,因為粉衣少女只會哭,兩邊的師兄弟們終於按捺不住,已經有人先動了手。

一時間,乒乒乓乓聲不絕於耳,劍光與碗筷齊飛,不斷有人加入混戰。刀光劍影中,只有那三個主人公還站在原地,繼續拉拉扯扯膩膩歪歪。

宋雪心看了兩眼,決定還是先走一步。

修煉還不到家的小輩弟子鬥毆,沒什麽觀戰價值,可惜了這壺好茶。

她一步步自混戰的人群中穿過,步履也不算快,但那些砍過來的刀劍、撞過來的人,卻連她的衣角都碰不到。

眼看快到大門口,突然聽到有人大吼一聲:

“就算是劍宗宗主,也未必能敵得過我淩霄門魏掌門的三絕刀,更何況你們區區青城派!”

哦?是嗎?

她瞇了瞇眼睛,邁出去的腳步又收了回來,很快找到了那個口出狂言的淩霄門弟子。

七年過去,她雖然已不再是那個沖動好勝的晴嵐小霸王,但既然這個小輩如此自大,她也不介意替他的師長教訓他一下。

身形一轉,她悄無聲息地繞到那人身側,隨手拿了根筷子,正要點他脅下,耳邊卻驟然傳來一聲冷叱:“好大的口氣!”

她動作一滯,擡頭朝二樓看去。

二樓是包廂雅座,此時正有一個灰衣人撐著欄桿一躍而下,身姿矯健,長劍順勢出鞘,龍吟陣陣,光華燦爛。

他徑直落入戰局中,手中劍不偏不倚,正指著那個淩霄門弟子胸口。

那個身材矮小的淩霄門少年忙不疊地收回手中刀,結果因為力道沒有控制好,竟仰天摔了下去,眼看後腦就要撞到桌角,灰衣人長劍斜引,在他後背輕輕一拍,少年後仰之勢頓時化解,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定睛一看,那把劍還是不偏不倚,正指他的胸口。

四周頓時安靜下來,還在打打殺殺的都不打了,還在拉拉扯扯的也轉過了頭,齊刷刷地看向那個驟生變故的角落。

讓人意外的是,那個握劍的灰衣人也不過是個少年。眉眼清秀,目光中有一絲陰郁,垂睫默默地看著坐在地上的淩霄門弟子。

“道歉。”他從齒縫裏冷冷地迸出兩個字。

淩霄門弟子看著胸前的利刃,冷汗涔涔,卻還是嘴硬道:“你……你是誰呀?我為什麽要道歉?”

“南劍宗門下聶五。”灰衣少年冷笑一聲,“對付三絕刀,何須宗主出馬,我就夠了。”

此話一出,圍觀的人群中頓時發出一陣輕微的吸氣聲。

南劍宗?

承影山雙主之一的南劍宗?

七年前,因南劍宗少宗主宋雪陽身亡,那一年的承影比劍,北劍宗不戰而勝。入主承影山之後,北劍宗弟子很是做了幾樁給門派長臉的大事,許多熱血少年慕名而來,拜入門下,北劍宗一時聲名遠揚,風光無限。

與之相反,南劍宗這一脈的弟子,卻幾乎在江湖上銷聲匿跡。甚至有人猜測,此次承影比劍,南劍宗會和七年前一樣直接棄權。

眼前這個灰衣少年居然是南劍宗門下!如此說來,這一派的宗主也到了嗎?宋雪陽已死,宋連城重傷,這次來的人會是誰?

大家又不約而同地擡頭看向二樓。

只見二樓正對前廳的包間門緩緩打開,從裏頭走出——

一個圓圓臉水靈靈的黃衣小姑娘?

黃衣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走到欄桿邊,朝下看了看,見到這麽大陣仗,頓時嚇了一跳,拍著胸口對著灰衣少年道:“聶五,你打完了沒?打完了快上來,菜都涼了!”

這小姑娘怎麽看都不像是厲害人物。

眾人頓時十分失望,正打算收回目光繼續打架,誰知那姑娘突然聲音拔高,沖著下面大喊道:“哎呀呀呀呀,宗主!”

宗主……南劍宗宗主?

大家頓時又不想打架了。

卻見黃衣小姑娘趴在欄桿上,恨不得整個身子都探出去,不停地招手。

“宗主,我看到你啦宗主!別走呀,我是七羽呀!”

一看到聶五的身影,宋雪心便輕輕一閃,躲進了墻角的陰影裏。趁大家的註意力都在聶五和七羽身上,她低下頭,借著桌椅的掩護,正打算悄無聲息地溜走,不料眼前突然一花,長劍雪亮的光晃得她心中一突,下意識地旋身閃避,反手握住了紅棘劍柄。

就在此時,七羽的叫聲傳入耳中——

“宗主,我看到你啦宗主!”

“……”

看著握劍攔住她去路、面無表情的聶五,她只好暗自嘆了口氣,擡頭朝他微微一笑:“好久不見呀,長安。”

聶五眼中露出一絲嘲諷,冷冷道:“不想看到我,是嗎?”

她眉頭一皺,當然不是的!正要反駁,二樓又有人喚她,聲音沙啞而慵懶:“宋雪心。”

連名帶姓地叫,只是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卻被他念得纏綿悱惻,入耳入心,平白叫人生出幾分綺念。

於是,圍觀的人又很一致地,擡頭朝發聲之處看過去。

黃衣小姑娘七羽已經沿著樓梯噔噔噔地跑下來,在她原先的位置上,此刻正站著一位白衣男子。

他半倚著欄桿朝下望,五官深邃俊美,如烈陽,如利刃,偏偏又穿了一身素凈的白衣,長發以一枚蛇形發飾歸攏為一束,自肩側垂下,明明只有黑白兩色,落在他身上,卻不顯清雅,反倒有些咄咄逼人。

他的耳垂上也戴著一枚蛇形耳飾,蛇眼的藍寶石透亮晶瑩,將他驚為天人的容貌襯出幾分妖異。

在座的大多數人看到他的時候都楞了一楞,尤其那個叫靈芷的粉衣少女,怔怔地盯著他的臉,連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

半晌,才有人籲了口氣,低聲道:“銀環蛇紋飾,是白門。”

有人接口:“我聽師父說過,白門門主白翳容貌過人,以銀環蛇為飾,難道就是他?”

“男人戴什麽耳飾,妖裏妖氣的!”

“才不會,我覺得很好看呀,是你太沒品位!”

“他和南劍宗的人好像很熟,不知二者什麽關系?”

“說起來,南劍宗的宗主,竟然是個女人嗎?”

“對啊,對啊,怎麽會是個女人?不會是來騙人的吧?”

一時間眾說紛紜,少年們聊起小道消息來都分外賣力,只顧著互相交換消息,徹底將之前的恩怨忘到了一邊。

樓上的白翳等了一會兒,不見宋雪心回答,眉頭微微一斂,單手撐住欄桿,從二樓一躍而下。

“宋雪心,你為何不理我?我有多想念你,你知道嗎?”

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在場所有人聽到,語氣甜蜜又暧昧。最後一個字說完,他的人也落在宋雪心面前,微微彎腰與宋雪心對視,連眼神都深情款款。

四周又爆出一陣不小的嘩然,顯然這又是一樁十分震撼的小道消息。

宋雪心卻退了一步,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他是故意的!

從今天開始,一直到承影比劍那天,恐怕她都不得安寧了。

“北劍宗現在的宗主名叫宋連霆,和老宗主平輩,但年紀不大,今年剛好三十,有一個十歲的兒子,妻子五年前亡故了。宋連霆與妻子感情甚篤,至今沒有再娶,兒子名叫宋雪辰,論輩分,是你堂弟。”

宋雪心一邊把玩著桌上的茶杯,一邊心不在焉地聽聶五跟她念北劍宗的資料。

小長安好認真呀,她睨著聶五一本正經的臉,心裏直嘆氣,實在不懂北劍宗宗主和他兒子叫什麽名字,跟她到底有什麽關系。

“宋連霆對輕劍、重劍都擅長,尤擅重劍劍法‘馭風式’,雙劍切換也很靈活,因此對招之時若他換手重劍,你要盡早想好對策……宋雪心,你到底有沒有在聽!”

“在在在!”宋雪心擡了擡眼皮,朝橫眉豎目的聶五一笑,“對了長安,你們怎麽會和白翳遇上?”

聶五看了她一眼,冷聲道:“這要從你不告而別,讓我在碼頭等了一天一夜說起。”

哎呀,好大的怨氣。

宋雪心直了直身子,正色道:“我此行或許十分兇險,並不想連累你們。”

聶五冷笑:“承影比劍尚有三場弟子之間的比試,莫非你想親自上?”

“有何不可?我難道不是南劍宗弟子?”宋雪心無所謂。

聶五皺了皺眉,難掩慍怒:“這麽多場比試,每場都是你,你是想要累死,還是想讓各大門派都嘲笑南劍宗連個正經弟子都派不出來?”

“我志不在比劍,輸贏有什麽關系?”

聶五終於忍不住,將手中長劍重重拍在桌上,“咣當”一聲巨響,將一旁聽授課聽得昏昏欲睡的七羽嚇得一個激靈,擡頭茫然四顧:“怎麽了?怎麽了?”

聶五站起身來,雙手撐住身體,朝宋雪心俯下身去,沈聲道:“宋雪心你聽著,你想死,也只能死在我手裏。在那之前,給我好好活著,好好當你的宗主!這是雪陽哥的責任,如今也是你的!別讓我姐姐在九泉之下為你的任性蒙羞!”

宋雪心靜靜地看著他。少年清亮的眸子裏怒火翻滾,卻能隱忍著不發作,說起話來也條理清楚。他戳中她的軟肋了,但凡搬出宋雪陽和淩珠來,她都能妥協。

她被他說動了,這孩子,真了不得,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她伸出手捏住聶五的鼻尖,笑道:“好啦好啦,我們一起去承影山,我答應你會好好比的,你別生氣了。”

她笑得慵懶又明媚,聶五楞了楞,偏頭避開她的手,一臉沈郁地坐下,耳根卻隱隱發紅,再不開口。

七羽見氣氛緩和,急忙上前拿起茶壺替他們倒茶,笑道:“來來來,聶小五喝杯茶消消氣,大家都是一家人,床頭打架床尾……”

聶五轉頭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七羽趕緊改口:“那個,一家人沒有隔夜仇……聶小五你要無條件地信任宗主,學學我呀!”

宋雪心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正要誇她兩句,門外突然傳來了細細的說話聲。

她側耳一聽,聲音嬌柔婉轉,依稀熟悉,是個姑娘。

“白門主,你好。”

咦,原來是找白翳的,他的房間就在他們隔壁。

白翳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冷淡:“你是?”

“我……我是長恨島幽雲島主的義女,我叫靈芷。”

靈芷?哦,對了,是那個引起兩方混戰的粉衣少女。

她怎麽會在這裏?客棧離涵雅居雖然不遠,卻也不是隨便走走就能走到的。

宋雪心想了想,頓時明白了,這大概又是一個被白翳的美貌迷倒的無知少女。

過去七年裏,白翳雖然從不間斷地對她表達愛意,但根據宋連城派出的探子回報,這幾年白門在江湖上迅速崛起,關於門主白翳的傳聞很多,風流韻事更不少,這也導致宋連城心中最佳女婿的第一人選是雲深而不是他。

他長得確實好看,想當年在晴嵐書院,她也曾被他的美色震懾過,可是兩情相悅這種事,不是光憑容貌美醜和認識時間長短就能決定的,不喜歡就是不喜歡,她拒絕起來也是幹凈利落。

何況,若是因為她而埋沒了這樣的美貌,豈不是暴殄天物?

不過眼下,他們的對話倒是提醒她了,方才的話還沒有問完。

宋雪心用手中茶杯磕了磕桌面,繼續道:“你們還沒回答我,為何會和白翳在一起?”

那天聶五一早就去碼頭等宋雪心,等到他意識到宋雪心可能不會出現的時候,已過了午時。

她若有心避開他,再追也是沒有用的,因此他稟明了宋連城,帶上了七羽和幾個弟子,推遲一天離開龍淵島,走最近的路直奔承影山。

反正宋雪心不管怎麽繞路,最後總要去承影山的,他就去那裏守株待兔。

走了十來天,他們在甸江之畔遇到了白翳。

作為新版《江湖奇聞錄》“新月卷”中排名第一的新晉門派,白門自然收到了北劍宗的邀帖,因此白翳也是去承影山赴約觀禮的。

七羽認得白翳,這幾年裏他隔三岔五就會來龍淵島,和宋雪心喝喝茶、下下棋,順便送個禮求個婚什麽的。曾經她也對這位俊美無雙的男子產生過少女的綺思,但相比之下,宋雪心對她的影響更為強大,因此這份不該有的心思也很快就被拋諸腦後了。

“我琢磨著,宗主應該不太想和他有所牽扯,因此假裝沒看到他,可是他居然認出我來了。”七羽十分內疚,“眾目睽睽之下,堂堂一個門主親自來邀我同行,我真的很難拒絕。”

她神情嚴肅,看得宋雪心不禁覺得好笑:“就算你有本事拒絕,他也必定有別的法子跟上你們,他就是這樣的人,你不用自責。”

“你真了解我。”白翳的聲音驟然從門口傳來,帶著淡淡笑意,“我想做的事,不管用什麽手段,終有一天會做到的。”

他的語氣像是開玩笑,但話中深意卻叫人不甚愉快。聶五的目光一下子銳利起來,宋雪心用眼神示意他少安毋躁,淡淡道:“你進來之前怎麽不敲門?”

“那你們下次偷偷議論我的時候,記得將門鎖上。”他靠在半邊沒有落鎖的門扇上,狹長的鳳目帶著笑意,柔聲說,“你想知道的事,問他們還不如問我。如何,要不要出去走一走?”

他說話行事的風格,還是和七年前一樣任性妄為,邪裏邪氣的,對於他想討好的人,可以溫柔入骨,而對於他不想理會的人,可以無情到讓人想哭。

宋雪心看了一眼明顯不悅的聶五,以及聶五面前那本不知還寫了多少資料的小冊子,決定還是暫時離開比較好。

“聽說鹿鳴城裏圈有鹿苑,我早就想去看看了。”

她起身和白翳一同離開,臨走之時還不忘吩咐:“不用等我晚飯了。”

身後傳來茶盞重重磕碰桌面的聲音,她完全可以想象到聶五此刻怒不可遏的表情。

氣她不務正業也好,惱她游手好閑也罷,總之,以聶五那容易沖動的性子,還是離白翳這種人遠些比較好。

下樓之前,眼角的餘光遠遠瞥到一個嬌小的人影,正躲在轉角朝這邊張望,粉衣露出一角,是那個來自長恨島的姑娘靈芷。她看不清她的表情,依稀只見兩只眼睛腫得跟桃子似的。

又是一個被他弄哭的姑娘,宋雪心輕輕嘆了口氣,造孽啊!

鹿苑在城南,兩人騎上了馬,並轡而行。

早上那場風波傳得很快,一路上不斷有各門各派的弟子或明或暗地圍觀。然而任何的指指點點對這兩個人都是不起作用的,白翳視而不見,宋雪心的身份既然暴露,也就幹脆大大方方地任人打量,時而冷艷高貴地回看過去,對方反倒心虛地四處閃避,讓她深覺無趣。

突然間,她感覺到人群中一道奇特的目光——不同於那些好奇的、探究的、不屑的陌生人的目光,那是一種即冰冷又熱烈,說不上是嫌惡還是欣悅的註視,如芒刺在背,難以忽略。

誰?

她不由得勒馬尋去,卻只見街巷宛然,人流如織,並無異樣。

一旁的白翳問道:“怎麽了?”

“沒什麽,認錯人了。”她繼續催馬前行,不動聲色道,“你方才說,承影比劍結束之後要去哪兒?”

“苑城空青堂。”他對她的心不在焉有些不滿,輕輕扯了扯她的臉頰,“哎,你到底在不在聽我說話?”

“空青堂?”這三個字讓宋雪心楞怔了一瞬,因而閃避慢了些,被他的指尖撫過,不由得大皺眉頭,“白翳,別動手動腳的。”

白翳卻只是呵呵一笑,露出“我偏不”的神情。

“宋雪心,我等了你七年,並不介意再等七年。等到你身邊什麽人都沒有,就只剩下我的那一天。”他直視前方,聲音慵懶輕柔,帶著綿綿密密的蠱惑,“你呀,不管躲到哪裏,終究還會是我的。”

這人又開始胡說八道了,每次想冰釋前嫌和他友好相處,他就得寸進尺。小姑娘們吃他這一套,她可不。

她幾乎想就此打道回府,可是想到“空青堂”三個字,又硬生生地忍住了。

當年,將宋雪陽引向死亡陷阱的引路香,正是出自空青堂主人蘇清流之手。

據歐陽蕙密信中所說,蘇清流將南疆白玉交給歐陽雲天時,曾告訴他會有人追蹤玉中香而來,拖延宋雪陽前往承影山的時間,讓他無法爭奪劍宗令。

只是“拖延時間”而已,最多受一點輕傷,歐陽雲天起初是這樣以為的,因此幾乎沒有猶豫就答應了。彼時歐陽雲天身為一派掌門,難免心高氣傲。和南劍宗的聯姻看似風光,卻始終是他的心結。他怕別人笑他高攀,也怕新興不久的菁華劍派從此會被南劍宗的光環掩蓋,讓他的滿腔熱血付諸東流。

更何況宋連城眼高於頂,桀驁囂張,歐陽蕙要是就這麽嫁過去,恐怕要被欺負。

他只是想讓宋雪陽受一點挫折,想滅滅南劍宗的威風,好在今後的日子裏和他們平起平坐。他從來沒有想讓宋雪陽死。

歐陽雲天的自述,宋雪心並不全信,但空青堂的部分應該是真的,畢竟蕭逐夜說過,三日入魂也是出自空青堂。

但是苑城和龍淵島相隔千裏,素無瓜葛,他們平白無故地害宋雪陽做什麽?

宋雪陽一身劍傷,顯然是劍術高手所為,絕對不是空青堂這種醫藥世家能做到的。

她相信蘇清流背後必然另有主謀,想要知道真相,只有去一趟苑城。

可是,白翳去那兒又是做什麽?

她疑惑地看了白翳一眼,正想著如何開口詢問,白翳仿佛已猜到了她的想法,道:“我門下韶華堂堂主白韻儀即將與空青堂少主蘇謹言成婚。韻儀自幼失怙,白門便是她的娘家,我要去苑城送親。”

宋雪心楞了楞。

這一路,她早已將空青堂調查清楚——少主人蘇謹言,今年二十五歲,有一個指腹為婚青梅竹馬的未婚妻,是有名的制香坊心香齋樊家的小姐。

何時變成了白門韶華堂的堂主了?

不過此事和她無關,她只想知道,收到北劍宗邀帖的空青堂會不會派人來承影山,來的人是蘇清流還是蘇謹言。

她提早來鹿鳴城,要等的,就是空青堂的人。

說話間,馬蹄踏上青青草地,四周綠樹成蔭,鹿苑已然在望。

雖然宋雪心料到此處必然人不少,卻沒料到竟有這麽多。

偌大一座園林,儼然如鬧市一般,一只鹿都沒看見,各式各樣的人倒是見了不少,你推我擠的,都朝著東南角湧去。

兩人拴好了馬,宋雪心朝一個路人打聽,說是正有人在東南角打架。

“打架?”宋雪心不覺好笑,“鹿鳴城裏天天有人打架,有什麽好看的?”

“這回不一樣,聽說有傾城谷的人。”路人雙眼放光,“傾城谷你知道嗎?那可是位列‘雲藏卷’的門派……不說了,我先走了。”

宋雪心看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慢慢皺起了眉頭。

傾城谷……蕭逐夜,還是淩天涯?

她思忖片刻,也隨著人流朝東南角走去,白翳跟著她一路往前,直到眼前出現一片池塘。

池塘裏種了半塘夏荷,如今蓮葉初生,圍繞著塘中一座水榭,水榭四面通透,因而隔著荷葉水波,也能看到水榭中的情形。

榭中有兩撥人,各據一角。

朝著湖心那一面,一個相貌儒雅的年輕男子正匆忙解下竹青外衫,裹住半坐在地上的女子。

那女子渾身濕透,雖然低著頭看不清面目,但濕衣貼在身上,更顯得身段窈窕,皮膚白皙,別有動人之態。

與之相比,另外一邊的情景,卻——

怎麽形容?與其說詭異,不如說是美妙如畫。

那是兩個玄衣女子。

年長一些的梳著整齊的發髻,素釵玉環,玄衣下露出木槿色的軟緞內袖和層疊裙裾,容色清麗雅致,身後背著一把琵琶,琴身盛在同色的緞兜裏,琴頭的如意結飄著長長的穗子,垂著一角勾玉。

另一個年輕姑娘雖也穿著玄色外衫,衣料卻格外輕薄,隱約透出內裏的茜色輕紗,水風舞動,輕紗間露出細白的手腕,腕上戴著數枚綴著鈴鐺的細金鐲,茜色披帛搭在臂彎,飛仙髻上簪了新開的芙蓉,尤顯頸脖修長,耳鐺盈盈。

她們身邊簇擁著好幾只漂亮的梅花鹿,或從容悠閑地踱著步,或蹭著她們的裙裾撒嬌,落入旁人眼中,一派歲月靜好。

無須詢問就知道誰是蕭逐夜的同門——傾城谷中果然人人都像是畫中仙,仙氣自內而外,遠隔人群都能感受得到。

她正欣賞眼前這兩位仙女的美色,耳邊突然聽到白翳輕輕“咦”了一聲,道:“韻儀?”

這名字如此熟悉,她不久前才聽過。

她轉移視線朝另一邊看去,白翳適時靠近她耳邊道:“那個落水的女子,是我門下韶華堂堂主白韻儀。”

這麽巧?宋雪心不免多看了他一眼,他頗為無奈地嘆了口氣:“眼前所見,我也是始料未及。”

她指了指那個滿臉心疼的儒雅男子:“所以這個人……”

“空青堂少主蘇謹言。”

喲呵!

這算是意外之喜嗎?她一直在等的人,居然就這麽出現了。

她決定不走了,她要好好看一看蘇謹言。

留心聽了幾句周圍的議論,大概是說白韻儀和傾城谷兩個仙女在水榭聊天時落水,恰好被蘇謹言看到了。蘇謹言心疼未婚妻,一定要討個說法,仙女們拒不承認,因此膠著不下。

水榭離得遠,宋雪心也須凝聚內力,才能將雙方的對話聽個大概。

蘇謹言的聲音雖帶著怒氣卻也十分克制,道:“素玉,你有什麽不滿,盡管沖著我來就是。韻儀不會武功,身子又弱,不是你們的對手,還請傾城谷的各位放過她!”

咦,白韻儀不是白門堂主嗎?聽起來很厲害,居然不會武?

她不由得看向白翳,後者也正在凝神傾聽水榭的動靜,感覺到她的目光,他再一次猜中了她的心思,解釋道:“韻儀只是負責門派內務,確實不會武功。”

人群擁擠,他靠得著實有些近,鬢發拂過她的肩膀,鼻尖幾乎要碰到她的臉頰。她急忙側身躲避,他卻先她一步退開,鳳目微瞇,露出一個甜蜜笑容。

水榭那頭,茜紗女子正冷笑:“蘇謹言,你別太把自己當回事了。白韻儀說什麽你就信什麽,盲目愚笨至此,我都替你丟人。”她看著嬌美可人,言語之間卻十分潑辣。

在心上人面前被搶白,蘇謹言臉上有些掛不住,蹙眉慍道:“紫離姑娘,事實確鑿,你們不道歉也就罷了,竟然還反咬一口。身為傾城五君子,卻連基本的君子之道都沒有嗎?”

話剛說完,袖子就被白韻儀扯了扯,她聲音低弱,楚楚可憐:“謹言,算了,畢竟你是為了我才和樊姐姐解除婚約的,是我對不起她,此事就不要追究了可好?”

她這一番話雖是勸解,對事態的發展卻無異於火上澆油。叫作紫離的茜紗女子頓時柳眉一豎,上前一步道:“白韻儀,你竟有臉這樣說……”

話沒說話,旁邊伸過來一只秀美的手,阻止了她。那個年長一些的女子平靜地開口,語調溫柔,神態秀雅:“謹言,我此次前來,只是想拿回心香齋的祖傳香譜。你我既然已經解除婚約,香譜便不適合再給外人借閱。至於白姑娘落水一事……”她頓了頓,才又道,“你我相識十六年,我的為人,你不知道嗎?”

輕巧的一句話,卻比任何兇狠的質問都要有用。

蘇謹言楞了楞,眼中的怒氣已然緩和,嘆了一聲:“素玉,不管怎麽說,是我欠你的。此事或有誤會,你我之間,本不至於鬧到這樣的地步。”

樊素玉微微一笑:“你若是真覺得有愧於我,便速將香譜還給我吧。”

蘇謹言似乎有些茫然:“香譜?我沒有拿過什麽香譜呀?”

紫離笑得嬌媚,眼神卻十分冰冷:“演得真像呢,蘇少爺和你那位虛情假意的新任未婚妻,果然是天生一對。”

白韻儀擡眼望來,語聲淒婉,道:“紫離姑娘,你生我的氣,我不怪你,可你也不能顛倒是非。我與謹言是真心相愛,天地可鑒,唯一對不住樊姐姐,卻……卻不曾對不住你。”這位嬌怯的白堂主還真是唯恐天下不亂,字字句句都是誅心之言。

幸而樊素玉並不為所動,繼續對蘇謹言道:“聽聞近日有三日入魂香現世,若空青堂沒有香譜,又是如何制得?謹言,當日我將香譜交與蘇伯父,莫非他沒有給你?”

……

眼看雙方陷入口舌之爭,遲遲沒有動手,周圍陸續有人不耐離去,宋雪心倒是看得很有興味——這位傾城谷的樊素玉姑娘,不論氣質還是談吐,都和蕭逐夜十分相像,簡直就是女版蕭逐夜。

突覺肩上微微一沈,轉頭一看,是白翳的手按在她肩上。

“我去去就來,你在這裏等我。”說罷,他身形一展,如風舞白蝶,飄飄然踏過亭亭蓮葉,轉眼便落入水榭中。

他出現的方式高調華麗,眾人驚艷之餘不禁嘩然,連已經離開的人都轉了回來,四處打探,岸邊一時又熱鬧起來。

宋雪心站在人群裏,默默地看著白翳攙扶起白韻儀和蘇謹言,看著他與樊素玉和紫離對話。她已經撤去內力,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麽,耳邊充斥的盡是周圍嘈雜的聲音。

“這年輕人是誰?那一手輕功真是不錯。”

“看到他身上的銀環蛇紋樣了嗎?應該就是白門的門主!”

“是那個《江湖奇聞錄》‘新月卷’排名第一的白門?沒想到竟是這樣神仙一般的人物……”

宋雪心不由得笑起來。

相識七年,她第一次覺得,眼前的白翳如此陌生。

七年前在晴嵐書院,他們偶然相識,那時候的他敏感又乖戾,自卑又高傲,那副渾身是刺的樣子,雖然她也並不喜歡,卻比現在這個白門門主要可愛一些。

他無數次說他喜歡她,可她從他眼底看不到任何生動的情感。要麽是他在說謊哄她,要麽就是他根本不知道什麽叫“喜歡”。

他明明很厭惡與不相幹的人打交道,可與人周旋起來卻毫無破綻,最終只用了七年,就讓名不見經傳的白門一躍成為了“新月卷”的新貴。

虛虛實實之間,她越來越看不懂他,卻也知道,他正變得越來越強大。

既然如此,那一絲微薄的維系,也沒有存留的必要了。

她順著人潮朝後退去,她不會等他的,當然不會。他們根本不是一類人,從前不可能,現在不可能,將來更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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