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關燈
第三章

浮生鴛夢

【一】

洛雪把偌大一個書院繞了整整三圈,才偷偷摸摸回到院子裏。

已經是後半夜了,風聲漸大,吹得櫻花瓣如同飛雪一般。見樹下沒人,她暗中松了口氣,猶豫片刻,才進了屋。

屋裏一片黑暗,動靜全無。她心中一動,快步走進裏屋,月光透過窗欞照亮床前一方空地,床上被褥整齊,每件東西都在原來的位置,不多不少,就連她早上帶回來的桂花蜜梅都還擺在床頭。

唯獨沒有人。

她又退回外間,榻上的床單還是她早上走的時候疊的,同樣原封未動。

他走了?

就這麽……走了?

很好,發生了今晚的事,就算他還賴著不走,她也打算趕他走了。只是這段日子天天看到他在眼前晃來晃去,如今招呼都不打就走了,屋子裏安靜得過分,反倒有些不習慣了。

洛雪皺著眉在桌邊坐下,想給自己倒一杯茶壓壓驚,卻一眼看到那只礙眼的紫砂茶壺,頓時興致全無,又霍然站起來,朝院子裏走去。

櫻花樹下,往常他最愛坐的青石臺上堆積著一層厚厚的花瓣,洛雪伸手拂開,鬼使神差地倚坐了上去。

這裏有什麽好看的,除了花就是樹枝,最多還能看到灰撲撲的院門,她真是搞不懂這些自詡風雅的人整天在想些什麽。

正要下來,眼角餘光卻突然發現層層疊疊的花雲之中有一絲異樣的流光,她輕輕躍起,伸手從頭頂的樹枝上摘下了一件東西。

天青色絲絳系著的白玉玦,是葉驚弦懸在腰畔的那一塊。

難道是他賞花時不小心落在這裏了?不對啊,這個位置,從他的身高來看,倒像是特意掛上去的。

她將白玉玦翻了一個面,玉玦雕成一個首尾相銜的鳳凰圖形,十分精美,鳳凰口中的小圓孔裏,塞著一小卷薄如蟬翼的絹紙。

打開絹紙,熟悉的筆跡寫著一行細小的字:“倉促離開,情非得已。他日再見,定煎茶煮酒,再敘今日之事。”

落款是挺拔雋秀的一個“弦”字。

洛雪捏著這張巴掌大小的絹紙,翻來覆去看了幾十遍。

還“情非得已”,難不成他原本還想再多住幾天?真夠厚顏無恥的!

“再敘今日之事”?有什麽好再敘的?偷親一次還不夠嗎!

想起眉間柔和的觸感,她的臉瞬間紅透,惡狠狠地將絹紙揉成一團,扔了出去。

連去哪兒都不說,“他日再見”個鬼啊!敷衍,太敷衍了!

等等……她腦子裏突然有靈光一閃,又三兩步上前將絹紙撿了回來,攤平再看了幾遍,轉身快步回屋,拿過桌上的紫砂茶壺,一把揭開了蓋子。

葉驚弦此人做什麽都別有用心,“煎茶煮酒”雲雲顯得十分突兀,恐怕別有深意。

果然,在碧綠茶葉之上,清澈茶水之下,靜靜漂浮著一方雪箋,紙上的墨汁已經洇開,幸好字跡還能依稀分辨出來——

“琴村東十裏五弦堂,一月為期。”

所以,他連夜離開這裏是去了琴村?

藏匿地址的方式如此奇葩,也只有他這種詭計多端的人才能想得出來。如果她沒發現,哪怕晚發現一兩個時辰,這行字就消失了。再如果,她喝下了這壺茶,豈不是等於喝下了一壺墨汁?

他是把人當傻瓜嗎?

一個月兩個月,愛等便等,反正,她是絕對不會去的!

晴嵐山腳下有好幾個小村子,以“琴棋書畫詩酒茶”來命名,村民也大都依附書院生活。

比如琴村的這家五弦堂,就是一家制琴販琴的商鋪,門面半新不舊,乍一看,毫無紮眼之處。

時過正午,暖風薰人。葉驚弦坐在後院一株晚櫻下,給一張桐木琴調弦,順手彈了半曲。適逢風起,吹得花瓣四處亂飛,有幾片落在弦上,他隨手拈起,不由得想起晴嵐書院中那個小院來。

那個院子裏也種著櫻花,不過卻是早櫻,樹形高大,滿樹雲蒸霞蔚,他喜歡坐在樹下的青石臺上,她以為他在看花,卻不知其實他是在看她。

看她每天推門而入的一刻,醉翁之意不在酒,也不在花。

一個月的期限快到了,他歸期將至,她卻還沒有來。

為什麽不來?是沒有發現壺中的玄機,還是……她根本就不想見他?

真是叫人不愉快的猜測。

他推開桐木琴,正要站起,耳邊突然傳來一道怯生生的聲音:“葉……葉公子,請喝茶。”

他循聲望去,見是五弦堂掌櫃的女兒陳娉婷,手中端著茶盤,雙頰暈紅,一雙盈盈大眼正含羞帶怯地望著他。

他禮貌地搖搖頭:“我屋中有茶,無須勞煩婷姑娘,多謝。”

見他又要走,少女急忙上前一步,道:“葉公子方才那半闋琴曲如行雲流水,技藝高絕,娉婷於琴技也略懂皮毛,心向往之,不知公子可否指點一二?”

葉驚弦垂眸,雖然笑意溫和,卻顯得有些疏離:“家傳之技不便外傳,抱歉。”

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少女咬著嘴唇,臉色一陣紅一陣白。身後傳來一聲嘆息,她回頭見是掌櫃,不由得泫然欲泣:“爹,葉公子他……”

陳掌櫃上前來拍了拍女兒的肩膀,嘆道:“他不是你可以接近的人,忘記他吧,娉婷。”

少女卻緩緩搖了搖頭,嘴唇幾乎咬出血來,手指緊緊握住裙角,轉身匆匆離去。

葉驚弦掩上房門,門外父女的對話一字不漏地落入耳中。

此地多留無益,他該走了。

至於洛雪……隨她吧。如今他尚且自顧不暇,雖然舍不得,卻也不是接近她的最好時機。她不來找他,他也總有一天會去找她,她跑不掉的。

他在桌邊坐下,卻突然察覺出一絲異樣——桌上的茶杯,被人動過了。

仔細嗅了嗅,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血腥氣,以及若有似無的一縷香氣。

他猛然站了起來,這氣息他如此熟悉——晴嵐書院,春雪廬,朝夕相處的每一個片段,他在裏間,她在外間,連夢境裏都充盈著少女獨有的香氣。

洛雪來過了!

他環顧四周,目光最後落在角落的衣櫃上,慢慢走了過去,輕輕握住把手,猛然拉開。

幾乎是瞬間,一柄雪亮的長劍自櫃中刺出,穩穩地停在他喉前。他動也不動,順著那只握劍的手看去,傷痕,血汙,泥濘……目光又一寸寸下移,最後落在陰影中的臉龐上。

他無論如何也料不到重逢會是這樣的情形—— 一個月前那麽跳脫囂張的小霸王,如今卻臉色蒼白、目光疲倦、滿身是傷地蜷縮在他的櫃子裏,她怎麽能把自己弄成這樣!

他靜靜地望著她,直到她眨了眨布滿血絲的眼睛,手臂一軟,長劍落地,身子也隨之委頓下去。

尚未倒地,他已俯身將她接住,輕輕抱起,血從指縫間滴落,她的身子是這樣輕軟,像一片羽毛,可觸手的肌膚卻是冰涼,仿佛沒有一絲活氣。

他小心翼翼地將她平放在床上,檢查傷口,卻越看越心驚。她身上深深淺淺的有十幾處利器所致的外傷,最嚴重的在後背,整片衣衫都被血浸透了。

他勉強穩住心神,語氣分外凝重:“是誰把你傷成這樣?”莫非,是他連累了她?

半晌,卻聽她低低道:“和你沒關系。”

葉驚弦的臉色一寒,停下手冷冷地看了她片刻,突然站起身來朝外走去。

才走了一步,衣袖突然被拉住,她的聲音裏帶著一絲少見的不安:“餵……你去哪兒……”

他站住了,卻不說話,也不回頭。

她扯了扯他的袖子:“你……你實話告訴我,是不是我傷得太重……你放棄治療了?”

葉驚弦倏然轉身,默默地看著她,面無表情的樣子是她從未見過的嚴肅。

洛雪的手一松,洩氣道:“完蛋了,看來是真的……我真的快死了……”說著垂下頭,眉頭緊鎖,繼續自言自語,“可是,還沒有看到哥哥成親,劍術也還未練成……還有好多事沒做呢,就這麽死,太不值了……”

明明怕得要命,卻勉強鎮定,佯裝灑脫。看到她這個模樣,他突然一點也不生氣了。

正要開口,洛雪卻朝他招了招手:“葉驚弦,你過來。”

他依言上前,她又示意:“彎腰,低頭,靠近一點。”

於是他又順從地彎下腰,側過頭去,以為她是要說什麽,卻不料她突然伸手拽住他的衣領,在他左頰上親了一口。

十分粗魯的親吻,簡直可以算是啃的。即便處變不驚如葉驚弦,也有些猝不及防,退了半步,楞楞地看著她。

洛雪重重地躺回床上,蒼白的臉上有一絲暈紅,如釋重負道:“扯平了,兩不相欠。”

他這才回過神來,瞇起眼睛輕笑一聲,道:“扯平?哪有如此簡單。”

也許是失血過多的緣故,她並沒以前那樣強橫,垂下眼睛,嘀咕道:“還能怎麽辦?我都快死了。”

“為何不早些來找我?”

她瞥了他一眼,冷笑兩聲:“你說來就來,憑什麽呀?”說完,又覺得事到如今再擡杠也沒什麽意思,口氣頓時軟了,“半個月前,我接到了家中來信,本想回家路上順便來瞧瞧你的……”

可是剛下山,便遭人伏擊追殺,此後數日艱難逃亡,受了很多傷,流了很多血。打架打到後來她都無法思考了,唯有一行字,在腦子裏清晰異常。

琴村東十裏五弦堂。

所以她來找他了。

可好不容易見到了他,她卻命不久矣,如今說什麽,都像臨終遺言似的。

真的……好不甘心呀。

葉驚弦見她突然停下來發呆,起先並不打擾她,可過了半晌,她的眼圈居然紅了,再過了一會兒,居然看到淚珠在她眼眶聚集,搖搖欲墜。

不可一世的晴嵐小霸王,囂張跋扈的女煞星,居然也會哭?

他突然有些無措,往常的鎮靜自若全然不管用了,只好在她身邊坐了下來。

可是還沒坐穩,洛雪突然一頭撲過來,死死摟著他的脖子,毫無預兆地哇哇大哭起來:“葉驚弦我不想死呀……我還沒活夠呢,嗚嗚嗚……雖然你又狡猾又虛弱,可我也不是真的討厭你……我要是沒了,你一定會忘掉我的,嗚嗚嗚……”一想到她死了以後他優雅地拍拍衣袖飄然而去,她哭得更傷心了。

他聽清了她的話,心中一軟,又是好笑又是心疼,摟過她的肩膀,輕吻她的發頂,柔聲道:“先放手,讓我出去準備傷藥。”

她卻將他抱得更緊了,一抽一抽地拒絕:“不要……萬一你不在的時候……我就死過去了呢……”

他魅惑的聲音越加柔和,卻又萬分鄭重:“我保證,我不會讓你死,也絕對不會忘記你,別哭了好不好?”

【二】

足足忙了好幾個時辰,才算將洛雪身上所有的傷口處理完畢。

葉驚弦洗凈手上的血跡,已是後半夜了,四周萬籟俱靜。他伸指輕彈,四下裏的幾十盞燭火應聲熄滅,只留床頭一盞,搖搖晃晃地照著洛雪憔悴的睡顏。

早些時候,她堅決不肯脫衣療傷,於是他點了一爐子安息香。她這一覺,估計得睡到明天午時。

醒來之時,傷口的劇痛定然十分難挨。然而,最難挨的時候,她已經獨自一人扛過去了,她的身體和精神都如此強韌,他還能為她做些什麽呢?

“我不會讓你死。”這樣的承諾,如今的自己,真的能做到嗎?

他起身出門,站在廊下輕輕喚了一聲。

雖然已是夜深,五弦堂的掌櫃還是從暗處應聲而出,垂首道:“少主有何吩咐?”

“煩請陳叔告知師尊,我這裏需要人手相助。對了,天涯的劍術如今也應當有所小成,讓他一起過來吧。”

五弦堂掌櫃楞了楞:“少主不回去嗎?”

葉驚弦沈默片刻,搖頭道:“再過幾日。”

“可是月圓之日將近,谷主吩咐過請您務必回去,否則您的身體……”

“我知道。”葉驚弦皺了皺眉,“月圓之前,我一定回去。”

背上一陣劇痛襲來,洛雪忍不住哼哼:“疼……”

說來也奇怪,被人圍攻的時候,再疼她都能忍,可現在安全了,換藥時反倒疼得撕心裂肺的。

一抹沁涼之意隨著輕柔的動作落在背上,疼痛頓時減輕不少,她長籲了一口氣,偏頭看著身側的白衣少年,他上藥包紮的時候神情很專註,清秀的眉目像是籠著一層月華。她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道:“葉驚弦,我能下床了嗎?”

“不能。”他一口拒絕。

“都三天了!”洛雪十分不悅,“你不是說骨頭沒斷嗎,為什麽不能下床?我還有很多要緊事要做。”

葉驚弦一邊替她上藥一邊耐心解釋道:“雖然骨頭沒斷,但內腑傷重,外邪入體,以至氣滯血淤,瘀毒郁結。若不好好休養,將來恐會傷及骨髓經脈,於修為有損,甚或累及子嗣。”

他說了一大段,唯有最後幾個字洛雪聽懂了,“於修為有損”“累及子嗣”……簡直句句戳心窩。

她不敢再動,卻又不甘心,道:“翻個身總可以吧?”

他已將傷口處理完畢,點頭道:“背上的傷口太深,只可側臥。”說罷將她散落的長發仔細撥到枕邊,又替她將後背的衣襟掩上,這才道,“來,我幫你。”

她卻一手推開他,一手捉住被子擋在胸前,雖然因為動作太大牽扯到傷口,疼得直吸氣,表情卻十分嚴肅:“不用,我自己可以的。”

葉驚弦好笑地看著她微微發紅的耳郭,輕緩道:“別擔心,在大夫眼裏,病人沒有男女美醜之分,更何況,早些時間我已經替你檢查過,該看的都看過了,現在擋起來並沒有什麽用。”說著目光還十分配合地在被她遮住的地方掃了一圈。

洛雪頓時面紅耳赤,卻又不甘示弱,陰森森地說:“怎麽,對你看到的還滿意嗎?”

他彎起嘴角,笑得著實暧昧:“滿意。”

好吧,他的臉皮之厚,她甘拜下風。洛雪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拽起被子把自己連頭帶臉地蒙起來,悶聲道:“我要睡覺,閑雜人等給我滾出去!”

過了好一會兒,才感覺到葉驚弦俯下身,隔著被子,在她耳邊一字一字地說:

“放心,我會負責的。”

她頓時渾身僵直,直到他離開,才掀開被子,望著帳頂萬分懊惱:“得意什麽,要負責也是我負責!”

第四天午後,葉驚弦終於同意讓洛雪下床。可她剛起身,就開始收拾東西,看樣子打算就此告辭。

葉驚弦靠在門邊,看著她不太靈活的動作,眼底藏著一絲陰郁,語氣卻越發溫和:“這就要走?別著急,好好想想還有什麽後事沒有交代,我一定盡力為你達成。”

真狠,這是嘲諷她急著去送死嗎?洛雪的腳步驟然停下,深吸一口氣,然後直直朝他走去。

“葉驚弦,這次我遇襲的事情不那麽簡單,我必須盡快趕回去確認父兄的安危。但我保證,我一定會珍惜性命,絕對不會輕易死掉。你等我回來。”

她鄭重其事地承諾,倒讓葉驚弦楞住了。

“你等我”這種話,難道不應該是男人先開口的嗎?

他挑了挑眉:“既然你想走就走,我也可以,為何要等你?”

她微微蹙起眉,盯著他看了片刻,突然邪魅狂狷地一笑:“走就走,走到天涯海角,我也會把你找回來。”

他的呼吸一滯,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他雖年少,命途卻多有坎坷,即使至親如母親,至敬如師尊,也是聚少離多,親緣寡淡微薄。

早已習慣獨自遠行,獨自決斷,獨自活下去。

而此時,此地,卻有一個少女對他說,天涯海角她也會把他找回來,她的眼睛亮如星辰。

那一剎那,他做了一個決定。

見這番充滿王霸之氣的話居然讓葉驚弦無言以對,洛雪也有些意外,她伸手在他眼前招了招,道:“餵,你怎麽了?”

冷不防亂搖的手突然被握住了,他的聲音輕而鄭重:“你剛才說的話,可是當真的?”

洛雪眨了眨眼:“當然是真的。”

“那麽……就這樣說定了。”他的唇邊漾開笑容,眼波溫軟,將她的手放到唇邊輕輕一吻,低低道,“從今往後,不管我去哪裏,都會等你來。洛雪,記著,你甩不掉我了。”

這快要喘不過氣來的感覺,是怎麽回事?她退了一步,下意識地想把手抽回來,竟然抽不動。

是他力氣漸長,還是自己犯了?她的腦子有點亂,心裏有點慌,唯一的想法就是此時絕不能露怯,於是沈著臉,迎著他的目光看回去。

可是他那種勾引人的眼神……真是叫人受不住……

她瞬間轉過許多念頭。

這幾天她身體不能動,腦子就動得多了些。她馬上就要十七了,婚事也被提上日程。哥哥說以她的姿容和家世,堪配天下英雄,父親也說過,已經選好了幾個優秀的世家子弟,讓她過目。那些人有多好,她一點也不感興趣,反正她都不認識,更談不上喜歡。如果一定要找個男人,還不如找個看得順眼的。

比如眼前這個——盡管他很狡猾,但也說明他很聰明;身體是弱了些,不過氣質上佳;雖然不會武功,可琴棋書畫醫術無所不能,正好和她互補——近來她看他,真是越發順眼了。

如果是他的話,好像也不是那麽難以接受。

一念既定,慌亂盡去,她長長地吐了口氣,挑眉道:“你真的想好了?我家可有很多仇人,隨時都會被追殺的。”

他笑得溫柔:“好巧,我也是。”

“我……還有很多事瞞著你。”

“好巧,我也是。”

“既然如此……”她伸出另一只手探進懷中,摸出那塊白玉玦,吊在手指上晃了晃,“你的這件信物,我就先收下了。說過的話,可不能反悔。其他的事,等我回來再敘不遲。”

彼時日光正好,照進屋子,白玉玦在她纖長的指間微微晃動,溫潤的玉色和天青流蘇之間,是她嘴角爽直明麗又略帶痞氣的笑容,仿若一幀畫,定格於時間之河中。

他忍不住伸手撫過她飽滿潤澤的唇瓣,她十分嫌棄,張嘴欲咬,他卻先她一步,側過頭輕啄了一下,隨即停在半寸之外,氣息微亂,聲音卻很堅定:

“以此為證,絕不反悔。”

洛雪離開五弦堂之後,先回了一趟書院。

還有些很重要的東西,必須去取來。

她避開一眾同窗回到春雪廬,院子裏那棵櫻花樹上已經長出了繁密的葉子,再沒有櫻吹雪落的景致,也不會再有人無聊地坐在樹下賞花。她瞧了一眼那塊寂寞的青石,忍不住笑起來,腳步輕快地走進屋中,從床底下拖出一只小巧的木箱來。

她用隨身的鑰匙打開鎖匙,從裏頭翻出一只紅色的漆盒,盒子做工精致奇巧,竟是一只七巧玲瓏機關匣。

打開七道機關,盒中放著兩本薄薄的書冊和一卷舊羊皮卷,她見沒有異樣,正要鎖回去,想了想,又將那塊白玉玦放進盒中,這才重新扣上機關,將漆盒小心地收入包袱中。

正要離開,耳邊突然聽到輕微的聲響,她立刻反手抽劍,朝緊閉的窗戶刺去。

窗戶卻突然被人從外面打開,有個聲音懶懶地道:“你終於回來了。”

劍花一抖,擦著來人的臉頰而過,緇衣烏發,容顏奪目,洛雪不禁皺眉:“白翳?”

“嗯。”白翳應了一聲,也不客氣,翻過窗臺進了屋子,問道,“這些天去了何處,為何找不到你。”

洛雪瞥了他一眼:“我去哪裏好像和你無關吧?”

“還在生我的氣?”他偏過頭,神情無辜,“那一天是我唐突了,可是我已經很誠心地道過歉,也盡力彌補了,你還是不肯原諒我嗎?”

洛雪警惕地退了一步:“這是兩回事,不能混為一談。”

說實話,她也沒想到白翳居然會回來道歉。

那天他離開得十分突然,洛雪也沒有去追,以為事情就此完結,再不會見面了。

誰知第三天清晨,她一打開窗,就看到白翳正靠坐在櫻樹枝上,落花滿肩,笑意悠悠,如畫中仙人。

他一改之前的輕佻狂妄,先是十分誠摯地為那日的“情不自禁”“冒失輕浮”道歉,為了報答相救之恩,也為了彌補得罪之處,他送了她一只琉璃盒,盒中是一對鑲滿珠玉的繡鞋。

洛雪簡直目瞪口呆。

且不說這雙鞋珠光寶氣價值不菲,就算只是普通的鞋——繡鞋是貼身之物,她和他交情泛泛,甚至還有嫌隙未解,怎麽能接受?

她一口回絕,白翳也沒有強求。第二天,報恩的禮物換成了一支鑲嵌名貴寶石的鸞鳳步搖,她只得又丟還給他。

他也不氣餒,第三天送來了一件據說只有皇帝的妃子才能穿的雲錦羽緞百花裙,第四天是一條羊脂白玉鑲赤金的腰帶,第五天是一對七寶香囊,裏頭裝著千金一兩的名貴香料……他送來的首飾衣妝,件件精美絕倫,世間罕見,他道歉賠罪的話語,也句句甜蜜真摯,撩撥心弦。

換作尋常姑娘,是萬萬抵擋不住這種誘惑的,他的人也好,他的禮物也罷,都能輕易叫人淪陷。可洛雪既然能稱霸晴嵐書院,必然不是普通人。習慣了葉驚弦優雅內斂的無賴做派,她實在覺得白翳的風格太過浮誇,更何況,她一直對他心有提防。

禮物送到第十天,洛雪連拒絕的借口都懶得想了,只是好奇他還能折騰出什麽古怪的東西來。

打開琉璃盒,裏頭出人意料地躺著一對長劍,劍鞘一黑一白,劍身造型古樸,寒光四溢。

洛雪出身劍術名門,一眼便認了出來,不免有些吃驚。

“陰陽乾坤劍?”

“喜歡嗎?”白翳倚在窗邊,目光溫柔地看著她。

要是她說不喜歡,這事大概要沒完沒了。洛雪想了想,解下兩枚系著幽藍寶石花紋繁覆的劍穗,道:“我喜歡這個。”

見他挑眉欲言,她趕緊將劍穗收入懷中:“好了,此事到此為止,我東西也收了,你人情也還了,兩不相欠。你可以走了吧?”

白翳聞言不再勉強,輕輕一笑,笑容燦如烈陽:“既然如此,走之前請我喝杯茶吧。”

自那以後,他也並未真的離開,反倒三天兩頭出現在她院子裏,逗留不過盞茶時間。話雖不多,言辭倒也投契,態度更是十分和藹可親。

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何況他長得那麽好看,世人對美人總是格外寬宏大量,洛雪也不例外。

她可以不再追究那天的事,但並不代表就和他親密無間,無話不談。

見洛雪臉色不善,白翳舉起手中的小食盒:“給你帶了七寶齋的什錦桂花糕。”

甜甜的香氣散開,洛雪的肚子很配合地“咕嚕”一聲,這才想起從早上到現在還沒有吃過東西。

七寶齋是離此數十裏的鄰鎮名店,聽聞常常一糕難求,白翳既然費了心送來,不嘗一嘗也對不起他的一番好意對吧?

她看了看天色,示意他坐下,一邊打開食盒塞了一嘴的桂花糕,一邊取壺煮水烹茶,含含糊糊道:“多謝你。既然來了,便以茶代酒,道個別吧。”

白翳微微皺眉:“你要走了?”

見洛雪點頭,他又問:“何時回來?”

“不知道,也許一兩個月,也許一兩年。”

他沈默片刻,見她低眉斂目專心大嚼,目中陰翳越發暗沈,語氣卻不曾有異:“我該去何處找你?”

她思忖片刻,緩緩道:“有緣自然會再見。”

白翳不再說話,看著她用嫻熟的動作泡茶。她的目光也如茶湯一般清澈,一次次掠過他,並未多作停留。

眼底的暗影中仿佛藏了一片沸騰燒灼的海,讓他不得不瞇起眼睛。他不明白,往常那些能讓女人們感動愉悅不能自拔的招數,為何在她身上盡數無用?

她難道看不出,他在費盡心思討她歡心嗎?為何視而不見,為何說走就走沒有半分留戀?

他用手指摩挲杯沿,聲音聽不出喜怒:“若是沒有緣分,我又想見你,該當如何?”

洛雪終於聽出些不對勁來,她皺眉看他,隔著氤氳煙氣,那張如同出鞘利刃一般俊美的面容似乎帶了一絲陰沈。她揉了揉眼睛,眼前反倒更加模糊,剛剛喝下的熱茶像是化作了一團火,沿著血脈燒開,燒得頭腦昏沈,四肢無力。

好像……有些不妙!

她下意識地運功相抗,誰知內力越是流轉,那股異樣的熱氣越是熾烈,身子一分分酥軟,口幹舌燥。

桌上有茶水,她卻不敢再喝,看著白翳的目光漸漸淩厲起來。

前車之鑒,難道又是他在搗鬼?

尚未開口,白翳卻突然臉色大變,趔趄著站起,一掌打翻茶水,低聲道:“茶裏有毒!”

他站立不穩,洛雪不動聲色地抓住他的手腕,看似攙扶,實則試探,只覺掌下脈相虛浮,內力消退,並不像有假。

如果他也中毒了,那下手的就另有其人。莫非之前追殺她的那些人,已經追來了晴嵐書院?

眼看白翳臉色發青,洛雪怕他危急時刻癲疾又犯,急忙推了推他,啞聲道:“你快走!”

他反握住她的胳膊,掌心發燙,語意堅決:“我不走,我要陪著你。”

她反手給了他一巴掌:“陪什麽陪?這可不是做游戲,會死人的!一人做事一人當,你何必和我一起折在這裏。”

“不走!”他將她拉得更近,幾乎半抱在懷中,呼吸急促,眼神迷離。

洛雪恨不得踢他兩腳,無奈提不起勁。只覺得他手掌接觸到的地方燙得驚人,四面八方都充盈著他身上獨有的男子氣息,眼中所見,唯有俊美的五官,惑人的眼神,讓人忍不住想要撲上去……

不妙!大大的不妙!這絕對不是普通的毒藥!

混賬王八蛋,被她找到下藥的下作家夥,非切成一百零八塊風幹了餵狗!

洛雪使勁掐了自己一下,費力掙脫開白翳的懷抱,整個人朝後窗外躥了出去。

“我先走一步,你自己保重!”

白翳被她推得踉蹌了一步,手拂過桌上茶具,叮叮當當碎了一地。碎瓷聲中,他慢慢直起腰來,眼中迷離一瞬間退去,神情莫測地盯著她離去的那個窗口,伸手將玄衣上的褶皺慢慢撫平。

下一刻,大門突然被撞開,十幾個勁裝黑衣人闖了進來,手持刀劍,來勢洶洶,卻在看到屋中的白翳時停下腳步,為首一人按住胸口,朝他行禮。

白翳面無表情地伸出手示意了一下後窗的方向,那人會意,領著黑衣人追了出去。

【三】

晴嵐別院的北山長滿高大挺拔的楠竹,竹林之外是一道又寬又深的峽谷,谷中長年水流奔騰,極難跨越,成了書院一道天然的屏障。白翳循跡跟來峽谷邊的時候,洛雪正和那十來個黑衣人纏鬥在一起。原本以她眼下的功力,對付兩三個人都很困難,但她仗著對地形熟悉,東躲西藏,再加上黑衣人不欲傷她,因此一時尚能周旋。

白翳輕踏竹身,人已翩然而起,立於竹枝上,居高臨下地看著腳下戰局。

要找一個合適的時機救下她,不能太早,也不能太晚。

眼看洛雪的動作越來越吃力,一個閃避不及,右腿中了一刀,鮮血點點灑落在青碧竹葉上。

白翳微微一笑,足尖微沈,借著竹枝回彈之力躍起,朝洛雪的方向落去。

不料林中突然劃過一道劍光,迅疾無匹,直取他雙足。

他迅速後撤,足尖踏在劍身之上,劍身竟然就勢彎曲,使劍之人借助這一彈之勢,反手朝他腰間刺去。

白翳看得清楚,這把劍比尋常的劍輕薄許多,窄長劍身隱隱透出血色,揮之有龍吟之聲。他對天下名劍十分熟悉,不由得皺眉:“傾城谷的一念妄?”

使劍之人穿一身利落的霜色窄袖長衣,以修羅面具遮面,耳上墜兩顆赤紅玉珠,烏發高束,勁瘦修長,看起來年紀並不大。

白翳略一思忖,十指張開,穿過劍光影隙,朝那修羅面具抓去。

傳說中,傾城谷有“醫藝劍針”四絕,劍之一脈傳承稀少,僅存軟劍一念妄一把。如果這把劍真的是一念妄,他倒是很想看看,這個神秘莫測的繼承人到底是什麽模樣。

指尖尚未碰到面具,耳邊卻突然傳來異響。他循聲看去,只見洛雪的身邊不知何時多出了三個戴著同樣面具的人,將她牢牢護在中間。

這三人手裏的武器十分奇特,看起來竟像是簫笛一類的樂器;招式也十分古怪,僅以三人之力,就將那十來個黑衣人逼得自顧不暇。

難道這些就是傾城谷的人?洛雪怎麽會和這個只存在於傳聞中的門派扯上關系?

白翳心中漸沈,眼前少年手中的一念妄如同靈蛇,如影隨形,他一時無法脫身,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洛雪一步步退至峽谷邊,隨即一躍而起,纖細的身影就此沒入滾滾奔流的山溪中。

水遁,是洛雪早就想好的退路。

而突然出現來救她的面具人,給她的建議也是——跳河,跑!

她家住湖中島嶼,因此水性極佳,但如今,她僅剩的功力不足以抗衡湍急的水流,身子被河床中央的大石頭來回撞擊,只覺得渾身骨頭都要散了。

幸好沒過多久,河水流勢漸緩。昏昏沈沈之際,她只覺得腰上一緊,似乎被什麽扯住了往水流的反方向拉,然後就被人從水裏攔腰抱了起來。

鼻間滿是幹凈雅致的藥草香氣,她努力撐開眼皮,蒙眬視線裏,是一張近在咫尺的熟悉臉龐,如今那張總是處變不驚的臉上寫滿了緊張和擔憂,一時之間,她竟無法分清是真是幻。

“洛雪!”

聽到他叫自己的名字,緊繃的心弦突然一松,渾身的傷口頓時疼得難以忍受。她咬著牙緊緊摟住他,聲音直打戰:“葉驚弦,救……救命!”

葉驚弦將她抱上不遠處的馬車,一邊探她脈息,一邊檢查她的傷,越看越是心驚。

駕車的正是五弦堂掌櫃陳叔,他隔著車簾問道:“少主,去哪裏?”

“回五弦堂。”

馬車緩緩行駛起來,葉驚弦柔聲哄著洛雪松開手,小心脫下她濕透的外衣,用早就準備好的棉布仔細擦拭她身上每一處血汙,簡單處理了傷口,又解開她的發辮,細細地替她擦頭發。

身體的幹燥清爽讓洛雪好受了一些,但血脈裏的燥熱卻越加熾烈。她的後背貼著他的胸口,幾乎能聽到彼此的心跳聲,他的氣息包圍了她,如醇酒,如迷藥——這個人,他和白翳是不一樣的!

她無法回避心中叫囂著的渴望,須得緊緊握住衣襟才能按捺住想要觸碰他的沖動,可偏偏他毫無知覺,微涼靈巧的手指一直在她肌膚上游走,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他居然還替她梳發,如此親密的舉動,連父親和哥哥都不曾做過。

這個狡猾的家夥,怎麽可以這樣溫柔!

“洛雪?”見她不說話,只是細碎地喘氣,葉驚弦有些擔心,低頭靠近她耳邊,“別擔心,沒有太嚴重的傷口,很快會好的。”

清冷魅惑的聲音,拂在耳邊,簡直癢得要命。

她用僅存的理智轉頭瞪他,可惜那一眼水光瀲灩,毫無威懾力,反倒添了幾分平時難得一見的嫵媚。

葉驚弦的眼睛微微瞇了起來。

馬車突然在不平的道路上顛了兩下,洛雪的身子猛然前傾,葉驚弦伸手去扶,被她帶著滾倒在地上。

四目相對,呼吸相聞,洛雪只猶豫了片刻,便一把鉤住他的脖子,將自己的嘴唇貼了上去。

那一刻,遵從內心,她渴望他,只有他,只可以是他,沒有別人。

起初不過是本能的廝磨,她的動作青澀而粗暴,他雖然對她突如其來的親吻並不抗拒,卻也是平生第一次,並不如何得心應手。幸好這事不算難,他很快便掌握了其中訣竅,輾轉吸吮。分不清是誰在主導,誰更熱烈,如同高手過招,只管探索糾纏,恨不得把對方拆吃入腹。

洛雪想不到葉驚弦這樣平時看著溫文爾雅仿佛無欲無求的人,竟也會這樣兇狠霸道,這更激起體內的血脈流動,越加躁動焦渴。她忍不住扯開他的衣領,順著下巴、喉結,一路噬咬而下,最後咬在他的鎖骨上。

他埋首於她發間,輕哼了一聲,一手不客氣地滑進了她的衣襟。

初嘗情事的少年,欲念如燎原之火,方寸之地,盡數點燃。

馬車在五弦堂停下,陳叔等了好一會兒,葉驚弦才抱著洛雪下車,她被裹在他的月白色披風裏,赤裸的手臂環著他的脖子,整個腦袋埋在他胸前,唯有一把長發垂在外面,十分惹人遐思。

陳叔大驚:“少主,這……”

葉驚弦無暇理會他,腳步匆匆地朝後院而去。暮色四合,陳叔只能看見他耳尖的薄紅和衣襟上沒有撫平的褶皺,一張老臉竟也不由自主地紅了。

葉驚弦才進後院沒幾步,一襲粉衣攔在身前,是陳叔的女兒陳娉婷。

陳叔雖然多次告誡,她卻始終未曾死心,知道葉驚弦不會久留,便時時守在院子裏,只盼天賜良機,能有一星半點兒接近他的機會。

可如今,她一眼看到他懷中衣衫不整的女子,臉色頓時變了,囁嚅道:“葉公子,你……我……”

葉驚弦連眼睛都沒有擡,聲音十分冷淡:“讓開。”

似乎對他突然停步不滿,洛雪蹭了蹭他的脖子,軟綿綿地哼道:“快走呀……”

陳娉婷又驚又羞,心中嫉恨交加,明知不該問,還是忍不住道:“她……她是誰?”

葉驚弦卻只是緊了緊懷中的洛雪,徑直繞了過去。

一路回屋鎖門,他剛剛將她在床上放平,她便手臂一鉤,天旋地轉,頃刻間將他壓在床榻上。

她就那樣跪坐在他腰間,垂眸看他,眼角帶著一絲情欲染就的紅艷,披風早已經在拉扯中落地,僅著貼身小衣的身體散發著少女特有的香氣,曲線柔韌飽滿,雪白赤裸的肩膀和手臂在海藻一般的長發中若隱若現。

他聽到自己劇烈的心跳聲,口幹舌燥,仿佛被下了藥的那個人是他。

她顯然已經毫無顧忌,一手將礙事的頭發撩開,舌尖舔了舔嘴唇,伸手就去扯他的衣服。

葉驚弦一把將她的手和自己散開的衣領一同按住。

他看著她,水光瀲灩的眼眸深處仿佛跳動著一簇烈烈的火焰,聲音卻還是平靜的:“洛雪,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

她不悅地挑眉:“當然知道!”

“想過後果嗎?”

“我不怕。”她挑釁一笑,“難道你怕?”

果然是洛雪才有的回答。

他搖了搖頭:“我不想乘人之危。洛雪,你會這樣,是因為你中了長恨島的‘牽機’,這種媚藥不光能散功,還能亂人心志,更麻煩的是,根據下藥之人所配藥材的劑量不同,會有不一樣的藥效。三日之內若是得不到解藥,經脈不和,精氣紊亂,輕則內力盡損,重則走火入魔,傷及性命。”

她的手漸漸松開了。

“所以呢?”

“現在有三種辦法可以救你。第一,三日內找到下藥的人,拿到解藥;第二,想辦法暫緩發作的時間,將解藥的劑量試出來。”

他頓了頓,她追問:“第三呢?”

他輕輕吐了一口氣,低低道:“我……可以做你的解藥。”

她看著他,一時不說話。他有些緊張:“考慮好再做決定,我絕不會勉強你。”

她歪著頭,伸手沿著他的頸項一路劃下,若有所思地問:“那你呢,你希望我怎麽做?”

他一把捉住她不安分的手,聲音低啞:“你可記得,我說過,從今往後,你是甩不掉我的。”

他說著,手指慢慢插入她的長發,摩挲著頸後細嫩的肌膚,聲音沈魅誘人:“若是問我,那我告訴你——我想要你。”

他看似溫和,骨子裏卻桀驁不羈,離經叛道。他活了十八年,從未對什麽人上心,一旦上了心,就勢必不會放過。既然她總有一天會是他的,在什麽時間,用什麽方式,又有什麽關系?

洛雪頓時笑了,目光灼灼:“好啊!只怕你要不起。”

他笑得溫柔:“不如試試?”

她不再說話,用力扯開他握住領口的手,用力太大,原本就松散的衣衫頓時被扯開了一大半,露出大片緊實白皙的胸膛。她的手順著肌理一路往下,一字一字,喑啞旖旎,卻又張狂無比:“葉驚弦,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明麗如日光,灼熱如火焰,他愛極她這般模樣,眼波越加深沈,五指扣住她的後腦,緩緩將她拉低,吻上她艷麗的嘴角,輕笑道:“如你……所願。”

尾 聲

尾 聲

葉驚弦緩緩睜開眼睛,滿月將至,銀輝滿屋,不知何處吹來的風,撩起紗帳輕曳,光影幻化,如臨夢境。

不,比夢境還要美妙,比幻象還要瘋魔。什麽君子端方禮以行之,通通忘記了,只剩放縱沈溺,酣暢淋漓。

他從不知道原來一個人可以和另一個人這樣親密。明明數十日前還互不相識,但此刻,他卻覺得,這世間唯有她一人,可以與自己神魂相系,骨血相融。

只屬於他——明媚的,嬌縱的,囂張的,他的姑娘。

他側過頭看著身邊的洛雪,她睡得很沈,呼吸平穩,發絲鋪滿枕衾,露出尖尖的下巴和豐潤的嘴唇。“牽機”之毒已解,她元氣大傷,又是初經人事,折騰了半宿,這一覺,怕是要睡上兩天。

他想要起身,可是才一動,尚在夢中的洛雪便伸過手來,白皙修長的胳膊隨意又霸道地橫在他的胸口,裸露的肩頸間隱約露出暧昧的痕跡。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薄被下的玲瓏曲線,呼吸漸漸急促,終於還是忍不住,朝她俯下身去。

可是才剛剛觸到她的嘴唇,一絲劇烈的疼痛驟然從額角橫貫而下,後腦,前胸,手腕,一道道劇痛隨之而來,好像有一根尖利的釘子在皮下游走,釘入骨頭又生生劃開血肉。他驟然直起身,緊緊咬住牙關,沒過多久,便已冷汗涔涔。

明明還沒有到月圓之日——是因為動了情欲,血行加快,所以體內的蠱毒提前發作了嗎?

他忍著疼痛,慢慢下床,撿起自己的衣衫穿上。借著雪亮的月光,他清楚地看到自己右手手腕上,有一道鮮紅的血線沿著手臂上行,蜿蜒直達胸口。

心中一動,他伸手觸摸額頭,微微一撚,指尖竟帶下一片薄薄的皮膚。

他快步走到妝臺前,點起燈,從暗格中取出一只鐵盒來。

鐵盒有兩層,上層擺放著一排精巧的工具和一列藥瓶,下層另外設有水晶盆,盆中鋪著一層薄薄的乳白色藥液,黏稠如漿,散發著幽幽香氣。

就著燈火,對著銅鏡,他在自己的鬢角、下顎、耳後數處下針,用柳葉狀的小巧刀刃熟練地劃開皮膚,沒過多久,竟從臉上慢慢揭下一層薄如蟬翼的面具來。

這面具猶如真的皮膚一般輕薄嬌嫩,隨著呼吸微微飄動,可謂巧奪天工。

他將面具浸入藥液中,轉頭看向鏡子。

鏡中之人的面容,和洛雪熟悉的葉驚弦有五分相似,可剩下的五分,卻好似被上天賦予了神力。明明只是眉眼深邃了幾分,鼻梁挺直了一些,嘴角的弧度更柔和,但五官的細微改變,卻讓這張臉頓時精致了無數倍。

唯一不變的只有如同籠著浩渺煙霞的眼波,更襯得整個人如月華般清雅出塵。

可如今這張驚為天人的臉上,卻有一道鮮紅血線,從額角起始,貫穿到下顎,看起來有些詭異。

多久沒有看過真正的自己了?離上次蠱蟲噬體的月圓之夜,已經過去了半年有餘,這半年裏,他安分守己地隱居在偏遠小鎮,日子雖然平淡,卻安靜。

直到,他遇到洛雪。

他們都藏著許多秘密,多到甚至已經如此親密卻還是對彼此一無所知。可盡管如此,還是不可救藥地被吸引,一步一步,再也不能放開。

怔楞不過片刻,臉上和手臂上的血線就以驚人的速度退去。下一次出現會是什麽時候,又會是哪一個部位,是否會一擊斃命,他根本無法預料……必須立刻找到師尊,不能再等了!

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他迅速起身開門,門外站著陳叔和一個穿戴霜色長衣修羅面具的少年,見到他的容貌,兩人都是一楞。

但比起不明所以的陳叔,戴著修羅面具的少年顯然了解內情,他的聲音猶如冷泉般寒徹:“你的情況果然不太好,幸好谷主已有所感知,此刻他正趕來,一日後便可到雲境溫泉。”

葉驚弦扶住門框的手驀然一緊:“難道師尊也……”

少年點了點頭,道:“谷主與你生死一脈,其中利害,你自然明白。月圓之日就在明天,馬車我已經備好,現在就走,尚能趕上。”

葉驚弦低著頭,沒有回答。

少年有些著急,提高聲音:“師兄!”

這一聲“師兄”將葉驚弦驚醒,他擡起頭,蹙眉打量著少年身後泛著銀光的劍鞘,問道:“天涯,晴嵐書院那邊如何?”

這個名叫“天涯”的少年,正是之前在晴嵐後山堵截白翳的人。聽葉驚弦問起,他如實答道:“對方傷了五人,直接退走,沒有追來。”

葉驚弦略微放下了心,轉頭朝屋子裏看了一眼。

洛雪仍然在睡。

他多希望她醒來第一眼看到的是自己,可是眼下沒有時間了。

如若這次能將蠱毒徹底清除,餘生便多出悠長的時間,到那時,他定不會再和她分開!

下定了決心,葉驚弦回頭對少年道:“我立刻就走,但是天涯,你能不能留下……”

“為了你的安全,我必須和你一起走。”少年打斷他,“但此處還有陳叔,隨我一起出來的幾個師弟也都留下,你不必擔心。”

“也好。”葉驚弦沒再勉強,回轉屋中,匆匆研墨鋪紙,提筆留書。

一個月,只要等他一個月,在那之後,他會陪她一輩子。若她不答應,他也定會言出必行,哪怕天涯海角,也會糾纏到底。

狡猾也好,霸道也罷。他的秘密,他的心,他的靈魂,她想要什麽,他都會給——世間千萬人,唯有她可以。

一生一世,無憂無怖,是他傾盡心魂給予的承諾。

他小心地將折好的信紙壓在她枕邊,俯下身輕輕地吻了吻她的額頭。

等著我。

我很快會回來。

很快……

只是,那時年少,輕許諾言,以為只要有愛,有心,有誠,就可以破除萬難,就可以心想事成。

不知天高地厚,不知流年離索,不知,即使手中有劍,仍需天意成全。

正卷

書名頁

正卷

楔子

楔子

江湖第一奇人花間和尚時隔十年,終於推出了最新版《江湖奇聞錄》,此書一經問世,便風靡大街小巷,暢銷大江南北。

書共分三卷——收錄歷史悠久、豪門大派的“長青卷”,代表新銳勢力的“新月卷”,以及連花間和尚都探查不到的謎之門派“雲藏卷”。

與此前若幹版本的《奇聞錄》相比,前兩卷內容可謂風雲變幻,唯有“雲藏卷”中的記載,五十年來未曾改變過。

偌大江湖,僅有三處——“一曲動天下”麟州天韻宮,“照妖不照人”春城明鏡山莊,“千金一脈”白首山傾城谷。

據說《奇聞錄》一出世,銷金閣就設下了千金賭局,賭天韻宮宮主、明鏡山莊莊主、傾城谷谷主這三位不世出的神秘人物,哪一個會率先現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