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0章 戰靈山(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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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線略微昏暗的耳房。

幾摞半人高的桑麻紙堆在墻邊,案上橫七豎八放著近百根寫禿了的毛筆。

墨非站在案前。

手裏提的毛筆已經蘸飽了墨。

他目色如凝,久而未動,就猶如荒涯上孤立千萬年的巖石。

在寂靜了兩分鐘後才轉腕落筆。

“水通南國三千裏,氣壓江城十四洲”,十四字一氣呵成,落筆時筆鋒沒有絲毫凝滯猶豫,但寫罷之後,隨手就把這張紙放在了紙堆上。

不行,還差的遠!

他又拿起第二張紙,閉目沈吟,然後重新落筆。

近十萬張桑麻紙,百餘根寫禿了的筆,這就是他在逼仄耳房裏做的事,並非做學問,只是寫毛筆字。

歷暑而冬。

墨非的手指甚至都捏成了固定的形狀,努力幾不亞於晉代書聖,但他所求不是鐵畫銀鉤的俊逸書法,而是神韻灌註於筆墨之間。

這也可以稱之為修行,旁門而已。

八萬旁門有一共通之處,寄托,青玄寄托於劍,薩天師寄托於符箓。

一筆破仙凡時的毛延壽寄托於畫。

就連大能者如死鳳厭離,抹去西域樓蘭國所用的巫咒之術,也是寄托於命格圖騰。

若將精氣神完全寄托於一道,則可成神通,破仙凡壁障。

墨非所求正是以人之文字,破他的能夠溝通本源之力的神紋,他的精神意志力仍舊是太乙金仙的層面,若合為一處,灌註一字,神封符並非不可破。

這就是他的路!

文字,可以承載人的各種情緒,同樣也有破壁之力。

只是將精氣神灌註文字之處,沾的不是墨,而是心血元神。

他用命在搏!

系統之靈精準推衍過壽命,即便是仙力完全被封,他的壽命依舊有八百六十八年,但這幾萬張桑麻紙已經耗盡了他四百年的壽命。

等這一冬過去,他的壽命只剩下不足二百年。

……

桃花開時的一個晴天。

墨非從耳房裏出來,坐在墻根下曬太陽,眼角已經有了皺紋,眼睛也不像以前那麽明亮清透了。

桃花開,大地屠蘇,在萬物萌發生機時候,他卻有了遲暮垂老的感覺。

晌午。

頭發已經完全花白的瘸腿老魏過來跟墨非問安,明心樓又找了賬房學徒,老魏清閑了不少。

老魏按著膝蓋在墻根坐下,遞給墨非一壺黃酒。

揉了揉腿,自語道:“真老了,沒幾天活頭嘍。”

老魏已經六十七歲,在大漢時候絕對是高壽之年,若平常的人到了他這歲數已經是四室同堂。

不過老魏自妻子難產死後,並未再娶,到如今孤寡一人,清冷得很。

老魏自覺怕是熬不到夏天,心也放寬了,明心樓能交給學徒的事就交給學徒,自己則每天喝幾兩黃酒,背著雙手在長安街上逛。

了無牽掛。

他也不管墨非有沒有聽,繼續嘮叨道:“今兒早去訂了棺材壽衣,棺材的料子是蜀地最好的楠木,那料子真是沒得說,要九貫錢呢。”

高壽之年,談喪葬之事幾乎算是紅事(喜事)了,並無避諱。

墨非喝了口黃酒道:“墓地選好了麽?”

“早幾年就讓風水仙兒看過,在城外的一片林子裏。”

“這輩子有什麽遺憾麽?”

老魏呵呵一笑,蒼老的臉在溫和的陽光裏舒展開來。

說遺憾,誰這輩子能沒遺憾呢?

回顧這漫長一生,他自年輕時在飛將軍李廣麾下從軍,砍了六個匈奴人,俘獲了三匹上好戰馬,這份軍功都能封個都尉。

可李廣一生敗績諸多,大戰役都敗了,他自然得不到也應有的封賞。

未能打馬長安市,凱旋而歸,這算是年輕時候最大的遺憾了。

因瘸腿退伍之後,娶妻生子,不算一雙璧人,也是夫妻相敬如賓,但是妻子卻難產而亡,此事老魏錐心刻骨,那是一輩子最大的遺憾了。

至今想起來,老魏昏黃的眼睛還會有些濕潤。

其他小的遺憾更不用說了。

多如牛毛。

但是老魏從軍臨戰時從未退縮過,手裏的刀也飲飽了匈奴人的血,當的起忠勇二字。

妻子生產時,他沒讓妻子下過地,做任何一丁點的家務,每日給妻子梳頭洗臉,飯做好端到妻子床前。

那一天妻子難產。

他用一條腿瘸跑遍了長安四街八巷去找大夫。

妻子說,她這輩子值了,如果有下一輩子還要再嫁給他,只是可惜沒為他留住一點血脈,讓他別怨她。

老魏也對得起丈夫這二字。

一生無一事不磊落。

他擦了擦眼角的濕潤,從墨非手裏拿過酒囊灌了一大口,用很蒼老且有滄桑味道的聲音說了四個字。

“都盡力了!”

四個字便是此生總結。

那一口酒,是辣的,如一生滋味。

盡力了。

都盡力了。

所有的遺憾都讓它埋進往事的塵埃裏,風也揚不起,只剩下一生坦蕩磊落的回憶。

“是辣的,這才有味兒。”老魏也不知說酒,還得說自己,又把酒囊遞給了墨非。

然後扶著墻起身,他的身體已經非常僵硬,墨非伸手攙了他一把,但他卻緩緩推開的墨非的手,說不用了,還想往別處走走。

老魏一瘸一拐地離開墨非。

背影佝僂。

但又讓人覺得很硬朗。

墨非默然地盯著他的背影看,想到一個跟他很相似的人。

天威神將,當天威神將輾轉了是幾萬裏為忠靖神將報仇後,耗盡元神之力到了花果山,也是說都盡力了。

盡力了,這一生就無悔無憾。

墨非點了點頭,然後把一壺酒全被喝完。

我道不孤!

不管天威神將、還是瘸腿老魏跟他走的路都相同。

他看了瘸腿老魏最後一眼,然後就又走回了耳房,鋪開一張桑麻紙,提筆寫下“我道不孤”四個字。

吹幹墨跡,折疊好,單獨放在了另一邊。

停了片刻便繼續寫字。

還差一些……

到底差在哪兒他心理不大清楚,但認定能夠做到突破仙凡屏障。

一字破仙凡!他心裏發下大願,即便費勁這剩不足二百年的壽元,也要做到。

仙路,你封不住!

又一筆濃墨重重落下,如大江潮聲滾滾,力透紙背。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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