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筆，人送走了？”

“是的，少爺。”黎舍筆悄然立在身後，躬身。

“去查一查這少年。”他低眉，看著少年的墨畫，沈聲吩咐。

“是，少爺。”他身後的人靜靜退下。

“筆軒要查尹蘭，是懷疑了。”一旁靜立的歐陽瓊思量許久，開口。

黎筆軒略偏頭，看向他，面容沈靜，卻不答話。

“辰時棘城書信到了，集會一忙，倒忘了給筆軒。”歐陽瓊一時拿不準黎筆軒面色底下心情，他遞出書信。

黎筆軒也不言語，淡淡接過，拆了。沿著長廊緩步而去。

歐陽瓊想了想，又跟上。

“如今棘國太寧靜，大有山雨欲來之勢，各路人馬蠢蠢欲動。筆軒……懷疑尹蘭？”

“那少年叫尹蘭麽?我沒要懷疑什麽。歐陽先看看書信。”他遞過信，濃眉更濃了。

“原來筆軒要被封王爺了。”歐陽瓊掩不住笑意，揚起眉。

“歐陽笑什麽？”黎筆軒手指淡淡劃過石桌上畫紙，“他們布他們的局，下他們的棋，我奉陪什麽？”臉色清清冷冷，已不覆平時溫和模樣。

“筆軒說得極是。但劉公公南來固節，黎府也該準備準備的。”歐陽瓊自是知這個固節少爺性子，也不多話，只略思索著。

“這事歐陽做主便好。”黎筆軒淡淡帶過，濃眸遠望，不再言語了。

宮裏太監甚多，劉容卻是極特別的一個。這個宮裏沈浮數十年，權傾朝野的老太監要來固節，果然是山雨欲來了嗎？

黎筆軒兀自緩步長廊，夏風習習，他袍子衣袖長發迎風揚起，恍然間，便是一番說不盡的俊逸風流模樣。

歐陽瓊靜靜立在原地，看著前頭風流四溢的男子，眼裏，竟微微浮出敬意來。

這男子，分明就是守護固節的神啊！

一月後

影湖邊人聲鼎沸，執扇的，晃腦的，揮筆的……看著便是些悠閑的人。

尹蘭俯身靜靜勾勒完最後一筆，輕輕噓氣。

“尹蘭，好一幅《南國圖》！手感潤華細膩，景色秀麗柔媚，靜幽淡遠，固節的山水真被你描繪得淋漓盡致了。”歐陽瓊待她完工，托起畫作，嘖嘖稱讚。不讚不行哩，這個人可是他慧眼舉薦的啊。

聲音如清雷，惹得眾少年才子停了手裏動作。

“……”尹蘭淺笑不語，坦然接受眾人目光。

黎府財大氣粗得很，小小的集會，都要搬至影湖來，勞民又傷財的。

眸子隨意掃過黎筆軒，見他淡然神色，她臉上笑意不減。黎府主子可以自動忽略，一副畫收買一個黎府，她賺了。

“尹蘭，只一月時間，便贏得眾人肯定，這般才華，讓人欽佩。”歐陽瓊不吝讚美，又瞟著一直沈默的黎筆軒。

雖這一月前進府的少年，舍筆兄還在查探中，是來路不明了點。但，這少年才華汩汩，著實不錯。

尹蘭仍是嘴角微揚：“這得多謝黎少爺的慧眼識才，在下的才能比起歐陽兄來就如羽翼了，更如何比得上黎少爺？再說”低低的看過眾人，“在場眾少爺的才能亦不知好尹蘭多少倍了。”

嗯，要謙虛，要謙虛。

歐陽瓊看著尹凡吟：“尹蘭不但才智俱佳，連說話也是這般討人喜歡，也難怪大家都喜你了。”邊說邊笑著。

“哪裏，哪裏。”一旁的尹蘭敷衍著，面色微垮。這個歐陽瓊，難道沒註意到黎府主子的神色嗎？那神情，分明不爽得很。

“好了，今天的聚會到此結束，明日‘登雲樓’晚宴招待各位，望各位準時捧場。”淡淡的語氣，黎筆軒下逐客令了。

尹蘭暗自可惜地嘆了口氣，這個少爺，淡然語氣總是似有似無地宣示他身份，相當自傲。

“少爺，尹蘭亦告退。”眾人走後，尹凡吟作揖。

“嗯。”黎筆軒點頭，隨即看向她：“明日的宴會，不要遲了。”

“是，少爺。”應著，人已上馬揚鞭。

如此傲氣，大概也就流於表面而已。她搖晃著腦袋，心底暗暗嘆氣。

如不是流於表面，那她這半月夜夜受擾又從何說起？

她倒是要看看，已開一場戲會怎樣來落幕。

⑵

夜涼如水，黎府廂苑稀落的燈籠昏昏暗暗。

尹蘭臨窗而立，暗想黎府天下富商，這般節儉，誠不錯的。

這半月，她夜夜受侵擾，不是沒有惱意，但她更有隱隱的期盼。今日從影湖回來，心緒波動不停，或許，是疲憊了。

墻垣上，月影橫斜。尹蘭努力想皺起眉頭，終只慵懶一笑。她實在惱不起來。

“尹公子可睡了？”門外驟然響起清冷的聲音。

尹蘭眉頭霎時跳動起來，一下，一下。她記性極好，這聲音分明是那個貼身侍衛的。一月下來，她也知，那侍衛從不離黎府少爺半步的。

凝神，她緩步至門口。

“是黎少爺。”她開門，含笑作揖。再靜靜看他示意侍衛留在門外。

“這夜倒也清凈。”他緩步進屋，溫和語氣在涼夜裏聽著極暖。

尹蘭一時啞然，料不到黎府少爺有這樣的開場。她略思量，微笑，

“黎少爺說得是。木苑蟬鳴蟲吟，別是一番幽靜味道。”她慢挑燭芯，燭光隨著忽閃起來。

再擡眼時，卻發現這男子正深眸看她，似有探究之意。她心下微驚，她期盼的，終究要來了麽。

“如此良夜，尹蘭靜坐聽蟬鳴，看來是極悠閑了。”黎筆軒溫著語氣，昏黃燈下，淡淡掃過她右臂。

“倒也不是悠閑。”她略思索，黎府少爺如此繞著話題，不知何時才能解了她期盼。既如此，倒不如由她來捅破。這麽想著，故作重重嘆氣，“這半月，每逢夜間，尹蘭總要被些聲音擾醒。故尹蘭索性不寐，免得半夜醒來，敗了長夜興致。”

她緩緩低低說著，故作的嘆息聲掩了她嘴角笑意，她微微擡眼，瞧見黎府主子眼眸幽深，正灼灼盯了她。

她心下又是一驚。那眼神，分明不是遮遮掩掩，反倒是坦蕩，外加一些她不懂的情緒在裏頭。

本是要故意再次嘆氣的聲音頓時咽在喉間，作不出聲來了。

“總被擾醒？”黎少爺沈默良久，仍是一副柔和調子，緩緩開口打破沈寂，。

“是。”尹蘭並不遲疑。

諾大的黎府，平素無波無浪，自是與它在固節的地位分不開。但若說到要永世無憂，單靠它地位是保不了的。這黎府，也深似海哪。府裏任意的風吹草動，她猜黎府主子必然知曉。

既如此，便不難想到，這半月間，是誰下的令，夜夜擾她了。

在黎府，總是黎家少爺為大的。

是疑她了啊。疑她女兒身，還是，疑她來歷？

黎少爺施然前來，目的還不知。但既然人是他派的，他仍這般悠閑態，可見真不把她這樣小小的食客放在心上了。

黎府主子自然是有些傲氣的。

尹蘭想得明白，沈著立定男子身前，自若神色。

“尹蘭少年俊傑，‘南國圖’實不錯。”黎少爺施然含笑，本一派溫文爾雅。但定眸看她時，竟有居高臨下的氣勢。

“……承黎少爺謬讚了。”驀地轉了話題，尹蘭竟覺自己拙於應對。擡眼間隙，察覺了那份居高臨下的氣勢，她微怔。隨即恍悟，原來是她個子低了他一頭，難怪總覺自己氣勢不足。

正慌神間，黎少爺已輕笑出聲來。

她眼帶疑惑。

黎筆軒何其溫暖，在這幽清星稀的的夜裏淡淡綻放開來，竟有如茶花盛開的明艷。

尹蘭緩緩眨眼，再眨眼。

黎府少爺神色越來越濃，布滿了觸如白玉的暖意。

“黎少爺？”尹蘭艱難開口。

“這一趟的收獲真出我意料，卻……值得呢。”黎筆軒輕聲嘆息，隱隱帶些愉色。

尹蘭定定瞧著黎少爺極盡風流明艷，頓失了言語。

苑裏苑外靜寂幽深，偶爾有蟲吟聲傳來。

“尹蘭夜夜受擾？”低沈的聲音，打亂一室沈寂。

“……是。”與黎府少爺百轉千回的對話，她實是窮於應付。緩神，定心，淡淡戒備。

黎筆軒靜靜端倪這少……年變了顏色，心情竟如夜裏的明月般清亮起來。那苦惱模樣，戒備模樣，分明是、分明是……

難怪啊，這半月舍筆未有半點收獲。

原來是……方向錯了啊。

這少年秘密……他無意中發現了，卻並不震驚，與其說震驚，不如說他更隱隱的……歡喜。

“尹蘭聰慧，明日宴會，想必早已有了思量。”他黑眸幽幽，若有若無地睨向她右臂。

10

“……”尹蘭暗自思量這番話，淡淡蹙起眉。然後，鎮定地移了視線，移向窗欞上的斑駁月影。

一室再次靜寂。

不是暗香浮動，卻是急流暗湧。尹蘭低垂首，細細斟酌黎筆軒話裏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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