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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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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那絲溫軟的暖意在指間綻開, 好似心尖兒都開了花般美妙。

陶醉片刻, 穆景行睜開眼, 凝著懷裏的人兒笑。擡頭間, 他竟發現自己可游目遠眺, 甚至視線能穿越帳後的粉墻!

粉墻那頭, 是坐在地上悲痛欲絕的繼母。秋婆與妙翠哀喪著臉, 由著她嘔心抽腸的嚎哭,卻也根本不知如何去勸。

“作孽……作孽啊!”只見繼母狠狠捶地,趁二人不備, 一頭撞到偏堂的朱漆石柱上!頓時血濺四處!

“不要——”穆景行吼了一聲,可離的如此之遠,他伸手也攔阻不到。這一聲吼, 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穆景行闔上雙眼, 將頭扭向一邊不忍去看,他希望這是一場惡夢, 能快些醒來。

然而當他再度睜眼之時, 卻又看到了另一端墻後的朝堂。

朝堂之上, 兵部尚書曹衍正站在父親穆閻的面前, 嘲謔的笑, 言語更是充滿譏刺:“穆將軍啊, 我說你還有心思來上朝?你那兒子如此色令智昏,你不如早早辭官,回家教導兒子去吧?”

另一個大人跟風揶揄:“哎~曹尚書此言差矣。這親生兒子跟繼室帶來的繼女好上了, 也算是親上加親吧?哈哈哈哈——”

“有理有理, 哈哈哈哈——”

……

很快便有更多的人附和起來,近乎是滿朝堂的大臣們,都圍了過來,對著穆閻指手畫腳,肆意侮辱。

就見穆閻的臉上紅一時,白一時,黑一時……窘迫至極!

終於,他吐出一口鮮血,倒下了!

穆景行再次闔眼,悲痛不能自抑。他知道,這些都是假的,可或許有一日,這些也會成為真的。

“救……救命……”女子的聲音淒婉可憐,穆景行睜開眼看。

原來是懷裏的佩玖,正雙手緊緊扯在自己的脖子上!不知扯些什麽。就好似有雙無形的手在掐著她,而她在拼命的掙紮!

“玖兒?你怎麽了!”穆景行趕忙伸手去幫她掰開,卻根本抓不住那雙無形的手。無論他如何著急,可他就是幫不了她分毫!

最終,他眼睜睜看著佩玖耗盡了最後一絲氣力,在他的懷裏停止了掙紮……

“啊——”伴著一聲哀鳴,穆景行從床上驚坐起!

這次睜眼,他看到的只是自己的房間。那些帳子和墻,他的雙眼穿不透。他知道,這回是真的醒來了。

“大哥,你沒事吧……”

聞聲,穆景行轉頭看,見是佩玖坐在床邊,正緊張無比的望著他。他這才意識到,他手還抓在佩玖的手上,顯然她來了有一會兒了。

其實在穆景行最初夢到佩玖時,她已然在了。她原本只是想來看一眼徹夜未歸,又喝得酩酊爛醉被人送回來的大哥,可穆景行突然抓住她的手,她就走不成了。

穆景行眼睛閉著,眉頭卻緊緊蹙著,佩玖知道他是被纏上了,於是開始喚他,可喚了幾聲,也推了幾下,始終無法將其弄醒。

這會兒佩玖的左手還被穆景行緊緊抓著,但好在他醒來了,佩玖也放心了些。她右手舉起帕子伸過去想給大哥拭拭額頭,他的額上嚇出了薄薄的一層冷汗。

可她的帕子剛夠到穆景行,穆景行就一把箍住她的手腕兒!

他想將人拉進懷裏,可他明白他不能。

不能了。

“父親可曾來過?”穆景行松開妹妹的一雙手,邊問著,邊掀開被子下床來。

佩玖也跟著起身,搖搖頭,乖巧道:“德海酒肆的人將你送回時已近天亮,大哥放心,父親那時去上朝了,並不知你醉酒之事。”

正從木施上取下外袍的穆景行突然頓了手中動作,回頭看佩玖一眼,眸底更添黯淡。

是啊,她已改口了,不再叫穆伯伯了。

“玖兒,再有幾日就是櫻雪出嫁的日子。”

“嗯,我知道。”佩玖顯露出一絲茫然,不知大哥突然提及此事是何意。

穆景行邊穿著外袍,邊面色無波的說道:“你雖是老幺,但櫻雪出嫁了,你也是大姑娘了。日後便是自家兄妹,也應註意著些男女大防。”

“大哥是怪佩玖來你房中探望麽?”佩玖終是聽懂了。

穆景行手下的動作頓了頓,眸中顯出一絲哀傷。他的確是想做此提醒,可佩玖這麽直白的問,他突然又心疼起來。

佩玖退後兩步,屈膝行了個禮:“大哥放心,玖兒以後知道了。”說罷,人便轉身出去。

心下又是委屈又是憋氣。

那晚石燈籠都熄了還坐屋裏等她的是誰?生氣時她鎖了房門還要爬窗不請自進的是誰?昨日老宅子裏抱她的又是誰?

高興時恨不得兄妹情份越親厚了才好,不高興時又說的好似她不曉矜束一般……

越想越覺得委屈,一進自己屋裏關上門,佩玖竟不自持的掉了淚。

“小姐,怎麽了這是?”剛轉出屏風的香筠看到眼前這幕,不由得緊張起來,邊問著邊湊去小姐身邊。

佩玖才發現香筠也在房裏,頓覺窘迫,匆匆在臉上抹了兩把,然後打開門,將香筠往外推:“你先出去,我想自己靜會兒……”

“啪——”一聲,門關上了,香筠被丟到了外頭。

可小姐越是這樣,香筠心裏便越擔憂起來,站在門外關切的拍門勸道:“小姐,您到底怎麽了這是……若是有哪個刁奴膽敢把您氣哭了,奴婢這就去幫您教訓她!”

畢竟香筠想來想去,小姐左右沒出將軍府,除了不長腦子的下人氣到她,還有誰敢?

拍了幾下,見佩玖是鐵了心不理會,香筠這才不得不放棄。轉身離開時,正巧看到月拱門那側的穆景行,香筠便行禮,“大公子。”

“下去吧。”

“是。”

見香筠走遠了,穆景行才將視線移回佩玖的房門上,那眼中是道不盡的哀傷。

他知道,她哭了,她又一次被他惹哭。

幼時,他總喜歡欺負這個繼妹,她哭起來梨花帶雨委屈吧啦的,煞是可愛。每回看她哭,都是一種道不清的享受。

可如今,她落下的每一滴淚,都如刺在他心口上的利刃般!她流淚,他滴血。

穆景行轉身離開院子,去見父親。

穆閻剛剛下了朝回府,這會兒正依著平日裏的習慣,在膳堂補早饗。恰巧穆景行也沒用早饗,便徑直去往膳堂與父親同用。

落座後,下人添了碗筷,穆景行便吩咐他們全都下去。

穆閻停下用飯,看著兒子略顯反常的舉止,冷臉問道:“聽說你快天亮時才回來?”

“嗯,”穆景行邊從容應著,邊夾起一塊肉糜酥來放入眼前碟子裏,這才不緊不慢的解釋道:“護送濟文濟武出京,連告了五日假,戶部近來本就忙於戶籍造冊之事,故而昨夜便在衙署睡下了。”

“那為何早朝也未去?”穆閻審視著自己兒子。

穆景行低頭咬一口肉糜酥,嘴角泛起個似有似無的笑,細嚼慢咽後,才道:“昨夜著涼,稱病告假了。”

這倒也是實情,穆景行昨夜醉酒後又去河中沖了涼,再壯的身子也是受不得的。

聽聞是這個原因,穆閻的眼中也顯露出一些關懷,臉色亦是溫和了許多:“怎麽不好?可請大夫瞧過了?”

“父親,兒子這點兒傷風不算什麽。”穆景行驀地擡頭,與父親正面對上,神色和語氣皆鄭重起來:“倒是濟文和濟武,這場仗怕是要受挫。”

穆閻眉頭一皺,突然聊起國之大事,他也心下一緊,“若是尋常的小役,他倆受些挫倒也算是個歷練!可偏偏此戰大有意義,若我軍應對的吃力……邊境各宵小本就虎視眈眈,蠢蠢欲動!”

“父親,既然您如此想,想來聖上也正在擔憂這些。不若這樣,兒子明早上朝前便去請命,自願前往北境,助他們一臂之力。”

“景行,你……”穆閻面色一駭,想說什麽,突然又哽了下。在他眼中,兒子素來對軍務不感興趣,不然怎會放著武將傳家的本事不學,偏偏去讀那麽多聖賢之書?

可這回兒子竟然願意親赴戰場!這可謂是穆閻多年的願望。

見父親此般大驚小怪,穆景行不由得笑了笑,淡然道:“父親,兒子又不是去帶兵打仗,只是做一回弟弟們的帳中幕僚罷了。”

“夠了,夠了,這便足已!”穆閻雙眼冒光,心下滿意,不由得大笑起來。

如此已是讓他抹了心中最大的一個遺憾!武將大家,他一生征戰沙場,戰功赫赫,親兒子卻連個戰場都沒上過,說出去簡直是笑話!

穆閻望著兒子樂得開懷,卻悠忽發現穆景行嘴上雖掛著笑意,眼底卻流露訴不清的落寞。穆閻驀地也止了那笑,他好似有些明白了。

穆景行這哪裏是為了兩個弟弟,更不是什麽為君分憂,他分明只是為了躲開這家中的某個人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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