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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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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崩潰

門沒有鎖,推門進去,客廳和臥室都亮著燈,眼前一片明亮。可整個房子裏靜得落針可聞,有一種詭異的反差感。嚴沐陽在這寂靜中清晰地聽到了自己的心跳,像催促前進的鼓聲,推著他往臥室去。

嚴沐宸靜靜躺在床上,似乎是睡著了。目光右移,掃過旁邊的床頭櫃,上面赫然擺著一個只剩小半杯水的玻璃杯和一個白色藥瓶。

呼吸變得艱澀,嚴沐陽在腦子裏尖銳的鳴叫聲中慌亂地沖過去,可還沒走到床頭就被自己絆倒,直直撲倒在地。

正面朝地摔得十分狼狽,他卻沒有任何反應,只撐起身子順勢往前爬了幾步,哆嗦著伸手去拿桌上的藥瓶。裏面的藥片已經所剩無幾,清脆的晃動聲像是催命的音符,當他看清上面的藥名時,大刀轟然落下,眼前瞬間一片漆黑。

他像是靈魂出了竅,明明沒有動作,卻又清晰地聽見自己發出了幾聲低啞的悲鳴,他憑借著僅有的那點理智,哆哆嗦嗦地拿出手機,撥出急救電話。

接通的一瞬間,他立刻像機器人一樣報出嚴沐宸家的地址,聲音緊得自己都覺得陌生,“這裏有人服用了過量安眠藥,已經昏迷了,拜托你們盡快過來...”他扭頭看了一眼仿佛睡著的人,在自己劇烈的心跳聲中顫聲詢問:“我是不是應該給他催吐?”

“我們馬上派人過去。”接線員聲音沈穩,“如果病人已經昏迷,是不能進行催吐操作的,可能會導致誤吸。您現在只需確保病人呼吸暢通,註意保暖,我們已經就近調到救護車了,馬上就能到。”

“可是,”嚴沐陽被巨大的恐懼壓得喘不過氣,一想到最壞的情形就覺得天旋地轉,“會不會來不及,我怕來不及,我是不是應該把他送下去...”他語無倫次,不斷重覆著相同的問句,好像這樣就能讓時間停止,不再往前。

“病人服藥多長時間了?”

“我不知道,我不清楚...”他完全無法思考,更不敢去想是不是已經過了急救時間,只能緊緊握住手機,希冀從對方那裏得到肯定的安慰。

“一般服藥不超過6小時且沒有出現嚴重的並發癥,都有較大的救治希望,您別急。我們的急救人員已經出發了,十分鐘內就能到達。”

掛斷電話,嚴沐陽耳邊立刻又出現尖銳的耳鳴,幾乎要把耳膜刺穿。他恍若未覺,只謹記著接線員的指導,替嚴沐宸將被子蓋嚴實,伸手握住他冰涼的手,不斷親吻。

“哥…哥你別這樣,求你不要這樣好不好…”

眼淚一滴滴砸在手上,他在陣陣嗡鳴聲中根本聽不見自己的聲音,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沒有在說話。

恍惚中,他突然覺得這也許只是一場夢。可這夢太可怕了,可怕到他一刻都無法再忍受,為什麽還不醒來…

醫護人員沖進門來的時候,床上的人開始嘔吐。嚴沐陽驚恐地看著他們有條不紊地應對清理,身上一陣陣發顫。當他們把人擡上擔架送出門時,他已經腿軟得站不起來,最終還是在一個護士的幫助下,才拼盡全力撐起身子,面色慘白地跟著上了救護車。

後面發生的一切都像被從記憶中挖走了,嚴沐陽什麽也記不起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跟進醫院,簽字交費,怎麽回答醫生的問話,也不知道他在手術室外靜靜等了多久。

直到他看到嚴沐宸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地被推出門時,才驟然恢覆意識。

“服藥時間不是很長,洗了胃已經沒事了,明天就能醒,醒來後再觀察下情況吧。”

“謝謝,謝謝醫生。”嚴沐陽這時才感覺到身體有了溫度,像是剛剛從凍僵的狀態回暖,渾身有種熱辣辣的刺痛。狂喜和後怕的情緒如海浪般湧上心頭,幾乎將他溺斃,他再也無力掩飾自己的脆弱,任憑自己紅了眼框,緊緊拉住醫生的手不斷道謝。

嚴沐宸醒來的時候,感覺世界好像都變了。他覺得自己周圍裹上了一層紗,所有的感覺都不再清晰。記憶變得模糊,感受變得遲鈍,思維變得遲緩,甚至連痛疼都是麻木的。

他腦子空空,本能地想擡手捂住悶痛的胃部,可還沒擡起就被人用力握住,“胃不舒服嗎?”

扭過頭,床邊是嚴沐陽疲憊憔悴的臉。

盈滿關切的眼睛裏布滿血絲,眼底一片烏青,再往下,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停在了那片陌生的胡茬上,記憶中他還從未見到過嚴沐陽這副摸樣。這一刻,他腦子裏莫名閃過小時候的時光,小嚴沐陽的笑容仿佛帶著光,陽光下發絲飛揚。抱著他哭,抱著他笑,一聲聲殷切的呼喚在耳邊縈繞。

嚴沐陽看他狀態不對,立刻按了鈴。醫生很快就進來了,見病人已經蘇醒,上前查看後問道:“有哪裏不舒服嗎?”

嚴沐宸回頭,意識到醫生是在跟自己說話,楞了片刻,恍惚地搖搖頭。

“再觀察一天吧,沒事明天就可以出院。”醫生只交待幾句就轉身離開。嚴沐宸這才慢半拍地反應過來,自己是進了醫院。

他艱難地回想發生了什麽,可卻只有零零碎碎的記憶碎片閃過。這些碎片在昨晚到現在的時段中不斷盤旋,像是被一個無形的玻璃罩隔絕,怎麽也無法再追溯向前。

努力回想時,內心漸漸彌漫起深切的悲傷,他於是隱隱明了,前面那些畫面或許是他不想看到的痛苦和絕望。

他像個懦夫一樣,很快放棄掙紮,思緒鎖定之後,昨晚的景象開始浮現。

很累很累,只想大睡一場,可即使身體疲倦得連呼吸都費力,頭腦卻清醒得根本無法入眠。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勞,思維永遠瘋狂叫囂著不肯停下,他實在沒有辦法…

是安眠藥。他猛然意識到自己會在醫院的原因——他吃得太多了。

他掙紮著起身,嚴沐陽有力的手臂立刻撐住他,為他調整好姿勢,蓋好被子。

“我…我不是故意的。”他斟酌著開口,像個做錯事的小孩,語氣充滿遲疑,“我睡不著,所以吃了安眠藥…是吃得太多了是嗎?”

嚴沐陽看著他迷茫的臉,心口像是壓了一塊巨石,沈得喘不過氣。一夜未睡,他的眼睛本已又幹又熱仿佛起了火,在此刻湧上的酸澀中驟然爆發出一陣刺痛來,淚光滿盈,看起來像是哭了一般。

他壓住喉頭的哽咽,扯出一抹微笑,用毫不懷疑的溫柔語氣回答:“嗯,可能是迷迷糊糊沒註意,吃得過量了。幸好時間不久,沒什麽大事。”

嚴沐宸聽他這麽說,明顯松了口氣,“對不起,你沒有跟爸媽說吧?”

嚴沐陽握住他的手,聲音輕得像窗外飄進的微風,帶著濃濃的鼻音說,“沒有。以後不要這樣了,好嗎?”

嚴沐宸呆呆地點頭,忍不住伸手撫上他的臉,揉了揉他通紅的眼角。

“吃點東西吧,醫生說感覺好的話可以吃些好消化的。”

“不想吃。”嚴沐宸皺眉。

“是不是胃疼?”醫生說過,洗胃後胃部狀況不好的人可能會胃疼,這種情況就暫時先不要進食,避免加重胃部負擔。

見他不說話,嚴沐陽心下了然,“那就不吃,我跟醫生說,先掛水開點藥。”

嚴沐宸醒來後一直是木木呆呆的樣子,對他不再那麽排斥,也可以說話溝通,但情緒卻總是一觸即止,好像隔著什麽東西。嚴沐陽猜到,這也許是他自身的保護機制,因為受到的刺激太強烈,所以自動屏蔽掉了一些事。他不知道這是不是很嚴重的問題,可如果真能讓他少一些痛苦,他覺得這樣沒什麽不好。

他現在只想先解決問題,想把他哥放在身邊好好照顧。不想面對現實就不要面對,他只要接受自己的愛就好,足夠的愛自然會讓他獲得勇氣和力量,在此之前一切都不重要。

嚴沐陽跟醫生說明情況,開了藥,然後開始跟嚴沐宸聊他工作的事。“哥,我跟爸媽聊過了,他們說工作做得不開心就不做了,他們不幹涉,你開心最重要。所以辭職吧,好嗎?等身體好一些再找別的工作。”

嚴沐宸混沌的腦子裏突然劈進一道閃電,他捂住腦袋,似乎有什麽重要的事沒有解決,可他想不起來。

嚴沐陽立刻上前拉住他的手,“哥,哥你先別想了。你看著我。”

看過來的那雙眼睛裏,溢滿無措和恐慌。他手上更用力地握緊,“別想了,你相信我,一切都不會有問題的。不想辭就先不辭,看能不能申請停薪留職,等你好了再決定,好不好?我聯系月月,你把電腦密碼告訴我,我來幫你處理。”

嚴沐宸茫然點頭,臉色卻迅速白了下去,頭上滲出一片細密的汗珠,呼吸也變得急促。

“哪裏不舒服?”嚴沐陽讓他看向自己,盯著他的眼睛急聲問。

嚴沐宸不說話,只默默蜷縮回床上,用頭抵住膝蓋一動不動。他不得已又叫來醫生,可任憑怎麽問,病人始終沈默著不配合。

“洗胃後胃疼是正常的,今天先不要吃飯,一會兒掛個緩解的藥。”說完這些醫生有些遲疑,將嚴沐陽叫到一邊小聲說:“我看他狀態不太對,建議去看下心理科,也好對癥下藥。”嚴沐陽沒說話,只點頭表示知曉。

看著護士掛上藥水,床上的人放松身體漸漸睡去,他才上前掖好被角,走到陽臺撥通了馬天旭的電話。

一邊跟馬天旭通話,一邊透過玻璃門看著床上沈睡的人,他覺得自己現在的心態沈穩得簡直不可思議。可事實如此,經歷過昨夜的那場煉獄,他已經沒什麽好怕的了,只要他哥在他身邊,他能解決一切問題。

通話持續了將近半小時,掛斷之後馬天旭給他發來了周醫生的電話。他立刻又給周醫生打過去。

他知道醫生會為病人保密,所以他並不期望從周醫生那裏得到嚴沐宸的什麽信息,他只是想詢問,昨天的情況是不是真的如那人所說,只是不小心。他想問問醫生,他要怎麽做才能幫到嚴沐宸。

“強烈的刺激下可能會出現精神恍惚的狀態,如果難以入眠,企圖吃藥緩解,無意識服用過量是很有可能發生的。”

“可是那也不代表他沒有這個想法對不對...”

“對。如果如你所說,他真的受到巨大刺激,醒來後還處於麻木恍惚的狀態,建議盡早進行幹預治療。當然,這種事外人不能強迫,需要他自己主動有這個意識,家人最好能從旁引導鼓勵,讓他有積極的治療態度,這點很重要。”

又跟周醫生聊了很久,嚴沐陽才收了手機進門來。他坐在床邊看著面前熟睡的人,心裏並沒有太大悲傷,他的悲傷絕望好像在前一晚已經用盡,現在只剩下了慶幸。

問題爆發出來不是壞事,他已經忐忑不安了太久,至少現在,事情已經在掌控之中。

他不會再讓他哥出事,他會趁著這次爆發,徹底將他哥從黑暗中拉出來,拉到陽光底下,恢覆以往的自由快樂。

他自己心裏的那些想法早就不重要了,他只是弟弟,這輩子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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