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十年後

關燈
第25章 十年後

陰冷的大雪天,路上行人寥寥,只有呼嘯而過的車子將沾著汙泥的雪碾成黑乎乎的水,四處飛濺。暖黃的路燈下,雪花狂亂飛舞,在暮色中分外清晰。

嚴沐宸站在窗邊,呆呆地盯著路燈下那白茫茫的一片,一動不動,像個雕塑一般。身後空蕩的室內,只有秒針移動的哢嚓哢嚓,單調得像在催眠。

連續十二個小時的腦力勞動已經讓他精疲力盡,工作卻還沒完成。他只能麻木地放空自己,試圖從短暫的休息中再榨取一些精力來,可胃部傳來的一陣刺痛又無情地將他拉回現實。

他擡手煩躁地揉弄幾下,終於收回目光,轉身坐回桌前繼續奮鬥。

不一會兒,清脆的敲門聲響起,一個年輕女孩走了進來。女孩將手裏的表格放到他桌上,脆生生地說:“領導,進度表我做好了,你看看還有問題麽?”

嚴沐宸露出個略帶歉意的笑,“辛苦了,我一會兒看。你趕緊回吧,這大雪天還留你加班實在不好意思,記得打個車,費用單位報。”

女孩個子矮矮的,皮膚很白,長發瘦臉,笑起來眼睛幾乎瞇成一條縫,“沒事,高總要的太急了沒辦法,你不也在加班麽。我男朋友來接我了,就在樓下,那我就先走了哈。”

“好,快去吧。”

門打開又合上,室內再次恢覆寂靜。嚴沐宸也恢覆成面無表情的樣子,拿過女孩剛做好的表,低下頭細細查看。

所有工作都結束時已經十點了,他想了想,也打了個車回家。

他住得不遠,平時都是公交上下班。嚴鋒說了好幾次讓他買輛車,他都不願意,覺得實在沒必要。後來他們終於不再勸說,卻明確要求以後回家必須坐嚴沐陽的車一起,不準他再去坐火車。

想到這裏,嚴沐宸心裏又是一陣煩躁。

房子在一個新開發的小區,因為是市中心,所以房價不便宜。這小小的一室一廳,還是父母讚助了一小半,又花光了他手頭積蓄才買下來的。

推門開燈,將包和外套隨手掛在門口的架子上,胡亂蹬掉腳上的鞋,嚴沐宸在沙發上躺了足足十分鐘才從斷電的狀態緩了過來。

胃部的刺痛愈加清晰,後背已經有些潮乎乎的,他無奈嘆了口氣,又拖起沈重的身體,去冰箱拿出了一盒速食面。這類速食品在他的生活中占據著非常重要的位置,只用放進微波爐加熱幾分鐘,就能完美解決一頓飯,方便至極。至於味道,他向來不甚在意。

吃完飯之後,他趁著這股勁兒,又快速洗了個戰鬥澡,將自己收拾妥當。眼看已經夜深,滿身疲憊的人卻沒有就此歇息的意思,而是頂著還在滴水的頭發走到沙發邊靠墻的櫃子面前,低下頭去認真挑選。

大玻璃櫃從上到下一共五層,每一層都放滿了酒瓶。酒的種類很雜,洋酒紅酒啤酒什麽都有,嚴沐宸如檢閱般認真掃視一圈,最終打開櫃門拿了瓶起泡酒出來。

他滿意地點點頭,坐到櫃子右手的吧臺桌前,抽出一個玻璃杯,自斟自飲起來。

只幾口下肚,身體開始發熱,整個人漸漸飄上雲端。昏沈之中終於可以不再想著只剩半個月的新項目,他暢快地呼出一口氣,閉眼靠上身後的墻壁。一切都恰到好處,只有胃裏熟悉的鈍痛讓他有些煩躁,但沒關系,現代醫學最偉大的發明就是止疼藥,這點好處他已經體會過無數次。

正在他昏昏欲睡,打算上床睡覺時,電話響了。胃部跟著心臟一起緊縮了一下,然後在他看清來電顯示時恢覆正常——馬天旭。

“天旭,怎麽了?這麽晚打過來。”

“嚴大經理,你到底看不看手機,要不要先數數上面的未接來電再跟我說話。”

嚴沐宸拿下手機,翻回提示界面,三個馬天旭的未接。“馬老師我錯了,今天實在太忙了…你這通電話差點把我心臟病嚇出來,還以為領導又有問題。”

馬天旭嘆了口氣,“你這工作,遲早把人耗出病來。我就問問,學校放寒假了,有空約一個嗎?”

“沒問題,周六晚上可以嗎?去長春路吃燒烤。”

“就你這破胃,還吃什麽燒烤。我最近聽說一家私房菜不錯,到時發你,周六晚上見吧。”還沒等他應下來,馬天旭又像開了天眼似的問:“你又喝酒呢?差不多行了,趕緊睡吧。”

嚴沐宸低頭笑出聲,“好,馬上睡了,那周六見。”

嚴沐宸手頭這個項目,本來不是他的活兒,但新領導前幾天指名讓他接手。目前只剩半個月的時間了,可采購、調試、測試、培訓什麽都還沒做,他們整個小組沒日沒夜加班,連周六這天約會,都是馬天旭直接從他們單位把人接走的。

馬天旭看他這副樣子,只能把滿肚子的話先咽了回去,伸手將暖氣開得大了些,“靠著歇會兒吧,到了叫你。”

嚴沐宸也不客氣,找了個最舒服的姿勢閉目養神,嘴裏還抱怨著:“真羨慕你們有寒假的。”

“這是有沒有寒假的問題嗎?你們這無良單位,就算有寒假也得被拉去加班…”

嚴沐宸笑了,伸手比了個大拇指不再說話,不一會兒就睡了過去。

這家店確實不錯,環境布置得清幽雅致,到處都是古色古香。兩人在一個包間落座,馬天旭熟門熟路地點了一堆推薦菜,才把菜單推給嚴沐宸,“你看看還有要加的嗎?”

“不用了,先吃著吧,我不是很有胃口。”嚴沐宸揮揮手,自顧自倒了杯水喝。

等服務員關上門離開,馬天旭才嚴肅地開口,“我說真的,你這個工作就這麽非做不可嗎?你看看你現在的臉色。”

嚴沐宸嘆了口氣,“你知道的,這個單位一開始就不是我想進的。”

“我知道,是叔叔阿姨的想法。可你放棄自己的愛好聽他們的進體制內,已經是妥協了,一定要把身體也搭進去嗎?”

嚴沐宸繼續喝水,沒說話。

“其實你前幾年那個部門就挺好,閑的時候還能做做自己喜歡的事。現在這個,累死累活還攤上這麽個新領導,薪資高又怎麽樣,拿健康換值得嗎?你就沒跟叔叔阿姨聊過?”

馬天旭苦口婆心的樣子,讓嚴沐宸又感動又好笑。他們從初中開始感情就好,馬天旭關心他他已經習以為常了,可聯想到對方現在的老師形象,他總覺自己是個被諄諄教導的小學生。

“進都進了,能讓他們更高興我就努努力。年輕人嘛,還是可以拼一拼的。”

“這話你自己信麽?現在這時代跟叔叔那會兒已經不一樣了。”說到這裏馬天旭頓了頓,“你要是開不了口,讓沐陽去跟他們聊?”

嚴沐宸放下水杯看過去,什麽也沒說,搖搖頭又低下頭繼續喝水。

菜很快上齊,嚴沐宸果然像他說的那樣,沒吃幾口就說飽了,看得馬天旭憂心不已,比對著那群孩子還無可奈何。“失眠呢,好些了嗎?”

“還那樣,喝完酒能好點。”

暖黃的燈光下,所有生活上、身體上、工作上、情感上那些問題,一瞬間都清晰地淩空顯現出來,排成一排在嚴沐宸眼前晃悠,他漠然擡頭,每個問題上都寫著同一個詞:失敗。

馬天旭不自在地喝了口水,咬咬牙還是問了出來:“我知道一個特別好的醫生,你要不要去看看?”

“什麽醫生?”嚴沐宸下意識反問,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心理醫生?”

“失眠本來就是心理上的問題居多,你工作壓力大,這些也都是屬於心理問題。”

看著馬天旭有些緊張的樣子,嚴沐宸反而笑了,“我想想吧,有需要再找你要。別光聊我,你最近怎麽樣?”

馬天旭看他不在意,偷偷松了口氣,“還那樣,沒什麽意思,但挺自在的。現在的教育壓力好多都轉嫁到家長身上了,老師反而輕松。”

“真讓人羨慕啊,面子裏子都有了,還有寒暑假。”

“裏子那是沒有,我們的工資跟你可沒法比。對了,你們過年得回家吧?”

提到這個,嚴沐宸忍不住嘆了口氣,“嗯,你在關鍵時刻拋棄我,我只能一個人回了,他們又明令禁止我自己坐車,非得讓我跟著沐陽一起。”

馬天旭笑了幾聲,試探著說:“這麽多年我都沒明白你們兄弟倆這是怎麽了,大學那會兒沐陽找了我多少次,全是打聽你的事。你還是不想跟我說嗎?”

“不想說。他現在沒找你了吧?”

“你都不讓我說,還找我幹嘛,而且他現在不是還有白浩麽。對了,據說他們那酒吧運營得相當不錯,你真一次都沒去過?”馬天旭說到這個明顯來了精神。

“有什麽好去的,在家喝更舒服。”嚴沐宸聳聳肩,“你一個人民教師,還去酒吧?”

“人民教師也得有自己的生活,你以為都像你,除了工作就是喝酒?酒還是得少喝點,止疼藥吃多了是會失效的,你知道的吧?”

“知道了,馬老師。”嚴沐宸無奈地笑,隨即懶洋洋地站起身,“差不多了,咱們走吧,我這項目少說還得再加一周的班,搞不定年都沒得過。”

大概是因為吃飯的時候提到了嚴沐陽,晚上躺在床上,嚴沐宸又想起了他們徹底決裂的那天。說決裂可能不太準確,畢竟只是他單方面拒絕聯系,但最後的結果是一樣的。

他上了大學之後,就漸漸斷了跟嚴沐陽的聯系。一開始只說忙,不主動,後來就信息也不回,電話也不接了。

他不想問,那天到底為什麽吻他,沒必要——不管為什麽,這個吻都不應該存在。事實已然無法抹去,但感情可以,他該做的就是後退一步,給彼此留出空間。

那年他剛好十八歲。在他成年之前,嚴沐陽給了他足夠的愛和安全感,他很感激。所以他希望嚴沐陽以後的日子能順順利利,能過得更好。他不能心軟。

但是嚴沐陽明顯沒有接受他的好意,在忍了兩年之後,終於找上門來面對面質問。那義無反顧的氣勢讓當時的嚴沐宸既震驚又羨慕,那是他從來不曾有過的——堅定無畏。

“哥你為什麽躲著我?”

“你已經長大了,總粘著我做什麽?”

“是因為我吻了你嗎?”嚴沐陽單刀直入。

嚴沐宸見他不回避,索性也攤開了說,緊緊盯著他問:“你到底在想些什麽?”

“我想的什麽都做出來了。哥,你不能接受嗎?是因為我,還是只是因為我是你弟弟?”

嚴沐宸幾乎要氣笑了,什麽事到了嚴沐陽嘴裏,好像都變得輕飄飄的無所謂,讓別人的認真都顯得很可笑。“你做事之前能不能想想清楚?這事是普通人能接受的嗎?我不接受,你也不要再執迷不悟。”

“我想了兩年,已經想得很清楚了。我想跟你在一起,想跟你更親密,這有什麽錯?同性戀不是罪,難道我這樣就是罪嗎?”

“同性戀也不能強迫別人,陽陽。”嚴沐宸不想再跟他多說,直接劃清界限,“你想都不要想。以後不要再來找我了,信息我不會回,電話也不會接,除了回家我們不要再見面了。”

他說到做到,往後幾年再沒有單獨見過嚴沐陽。甚至連他拿命威脅,進手術室,他都沒有去見他。想到這裏,嚴沐宸眼裏浮現起深切的痛苦。

他閉上眼,用力把被子拉過頭頂,結束了這莫名其妙的回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