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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自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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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自戕

屋外雨勢不大,風卻不小,從遠處而來的風刮過附近略微高聳的建築,發出的聲音好似一只小鬼在耳邊“嗚嗚”地嚎哭,輕易便能激起一身的雞皮疙瘩,院外樹上的綠葉有不少都被風吹掉,落在這方院子內。

淩然回到自己被分配的房間內,把桌凳這些能用的東西堆在床上,雙手放在床下,輕輕松松把床搬離地面,走出了門。

剛走幾步,院門那裏便傳來一聲叫喊:“你在做什麽?”

他的視線被床榻上堆放的雜物遮擋,看不到人,便把東西放下,看見兩個守衛從院門外奔來。

就這麽點動靜,他們都時時註意著,真夠膈應人的。

他默默記住兩人腰間玉牌上所刻的姓名,理直氣壯道:“把東西搬到那屋去啊。執法盟只規定不允許毀壞物品,沒說不許把東西搬到別處吧?”

為首的守衛被噎了一下,木著臉說:“自然沒有這般的規矩,只是不知是否是我們照顧不周,令諸位感到不適,如確有此情況,還請諸位明言,我等好向司主及時反饋。”

淩然學著風晏平時的模樣,滿臉假笑:“怎麽會呢,執法盟的照顧真是猶如春風拂面,處處周到,叫我們賓至如歸呢。”

他楞是把客套的禮貌用詞說得陰森冷硬,分明是感謝執法盟,聽著卻像恨不得生拆了這裏一般。

當然,他心裏確實是這樣想的。

“方才小裴出去要煎藥,您倒是聽覺有異,活似沒聽見我們院長病倒了的話,這會兒體貼起來。”淩然瞇著眼睛,感覺要把這一個月的笑都笑完了,話裏話外都在陰陽怪氣:“我們主仆感情好,我身為他的貼身侍衛,自然要搬過去照顧他。他屋裏只有個凳子,執法盟不會不近人情到讓我睡地上吧。”

守衛不為所動,冷漠道:“自然不會。”

淩然問:“那二位還有什麽事麽?”

言下之意:你們可以滾了。

兩個守衛對視一眼,挑不出什麽錯來,只能離開。

淩然頓時收起笑容,翻了幾個白眼,搬起床榻道:“小書童,開門。”

聽到聲音便一直在門後觀察情況的小裴應了一聲。

淩然把床榻放在風晏床邊,又出門將小裴那屋的床挪進來。

就他給風晏輸送靈力時感覺出的情況而言,這寒癥一時半會兒是消退不了的,他們接下來七天內怕是都要住一起了。

他歪歪脖子,身上的灼痛還是沒完全蟄伏,便準備打坐休息,意識還沒完全沈下去,就聽小裴驚呼道:“院長?!嘶,好冷,怎麽這麽快又發作了?”

“什麽?”淩然心裏咯噔一下,猛地從自己床榻上彈起來沖到床前,一摸風晏的額頭,登時凍得收回手。

他坐在床沿,手停在風晏丹田處,寒癥在對方的靈脈中橫沖直撞,皺眉道:“我得繼續輸靈力。”

“這要輸到什麽時候啊。”小裴知道人的靈力總歸有限,不可能取之不竭,看淩然的臉色便知他勉強了,這該如何是好?

淩然根據風晏的身體狀況加大靈力輸送量,那熟悉的灼燒感卷土重來,更加劇烈,他咬牙冷靜道:“你帶藥罐沒?”

小裴趕忙從儲物袋中掏出來:“帶了帶了,你要這做什麽?”

“他這寒癥不吃藥根本壓不住,”淩然罕見地認真:“把該放的藥材放進去,我用靈力燒。”

“這,你能行麽?”小裴想起淩然指尖那小小的一撮火苗,有些遲疑。

淩然一絲猶豫也無:“你照做就是。”

小裴心裏頭默念著死馬當活馬醫吧,讓他的堅定感染,點頭道:“好。”

於是淩然一手給風晏輸送靈力,一手在小裴支起的藥罐下面聚起一團火,感覺自己快讓自己的靈力給燒成一團灰。

他體內好像有一口大鍋,鍋下面燃著熊熊的烈火,五臟六腑都被扔進裏面煮沸、煮熟,慢慢地灼燒感變得模糊,沸水裏的器官被提出來同時用一萬根針反反覆覆地紮穿紮透,直到紮成千瘡百孔的篩子。

也罷,為了跑路,他忍了!

屋外天色黑沈風聲呼嘯,冷氣偶爾順著窗戶的縫隙灌進來,屋內不斷跳動的火光映在斑駁的墻壁上,勉強撐起一絲暖意。

靈力交融時間越久,風晏的身體便越溫熱,不再像剛開始那般因突然的冷熱相激疼到昏迷,淩然熬藥間目光總是在他的臉和藥罐之間來回,這回擡眼看到他的臉,見他眉宇間舒展不少,心下也安穩許多。

他身體時不時地抽搐,應該是疼痛下的身體反射,沒什麽大問題。

但風晏昏迷中並不像看上去這般安穩,原本冷痛交織,現在體內冰冷稍稍散去,疼痛便愈加明顯。

這些痛意又逐漸從局部擴散開來,從雙目蔓延至頭頸,像有千萬根銀針紮過去;腰間擴大到腹部背部,好似刀劍狂砍;腿間彌散到膝蓋腳踝,仿佛一根鐵棍將骨頭寸寸敲碎。

身體像同時經受著執法盟九九八十一道刑罰,頭腦是廢除靈力靈根、雙眼是淩遲、背部是行刑鞭、腰腿間是千刀萬劍……

那些蒙在霧裏的幻象又出現了,還是懸崖、大風、雷雨。遠處站著無數著相同服飾的人,白金相間,好像……好像……好像什麽?

大腦做不出正確的判斷。

他像是被疼痛封印在這個環境、這個不同尋常的雷雨天,仿佛這裏就是這一切痛苦的來源。

身側應該有人在叫他,他聽不真切,轉過頭去,只看到一張模糊的臉,跟從前一樣看不清面容。

他到底在哪裏,這個人又究竟是誰?

風晏努力靠近,想看清對面人的臉,他感受到自己握住了對方的手,兩人的體溫都被大雨打得冰冷。

一切消散為虛無的白時,他終於看清。

那是一張極為熟悉的臉,劍眉鋒利、桃花眼多情,這樣風格迥異的五官長在一張臉上卻完全不會突兀。

竟是像是淩然的臉!

雖然這張臉的出現莫名抵消了他一部分疼痛,讓他短暫地沒去想身上的疼痛,但極度的疼痛裏,人的意識還是慢慢被淩遲。

世界一片空白,任何東西都消失,只剩下一種念頭:

好痛,若是舍去這副軀殼,是否便能結束這無休無止的疼痛?

大腦聽從下意識的想法,控制著手,一點一點從被褥中挪動,這個過程漫長到他想要放棄,但身體的疼痛一刻不歇,又讓他堅定了這個念頭。

不知過去多久,一只手才挪動到胸前,他歇了片刻,摸出藏在袖中的飛刀,猛地劃向自己的頸間!

“風晏!”

淩然的視線從藥罐轉移到風晏身上時,剛好看到這讓人驚疑的一幕,他立刻鉗制住風晏握著飛刀的手。

藥罐失去火源,頂上冒出的熱氣變小許多。

刀鋒泛著金屬獨有的冷意,但風晏的手更冰涼,混在一起淩然甚至有些分不清哪裏是他的骨頭、哪裏是那把刀。

即便淩然阻止他只在電光火石之間,還是很不及時地讓飛刀在他纖細的脖頸上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

風晏力道之大讓淩然都感到震驚,險些掰不住他意圖抹脖子的手。

院長大人這次自戕簡直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是帶著必死的決心,這一刀下去若是碰上千年前早已滅絕的巨型妖獸,那妖獸都得當場死亡。

但他眉頭緊皺,顯然是仍在昏迷,自戕是下意識的舉動,這小書童還真沒說謊啊!

“小書童!快把這刀拿開!”

淩然咬牙切齒,和風晏僵持不下,雙方的手都用力到爆出了青筋,因為兩只手上冷汗太多,滑得他險些脫手,碰到了飛刀鋒利的刃。

風晏攥得太緊,飛刀嵌進了血肉裏,兩人的血順著手臂往下流,落在厚實的被褥上,濺開幾朵暗色的血花。

小裴本來在目不轉睛盯著藥罐,聽到淩然叫喊後一擡頭便看見這血腥的場面,當即三魂嚇掉了七魄,呆了半晌才趕緊沖上前,從院長手心小心翼翼地抽出那柄飛刀。

風晏因驟然用力過猛咳嗽幾聲,或許是感覺出飛刀已不在手中,他慢慢卸了力氣,手掌卻忽地痙攣起來,想是方才攥得太緊手抽筋了。

淩然確認風晏不會再自戕,提起的心終於放下來,這才發現後背出了一身冷汗。

看到風晏緊繃著的肌肉,突出的筋骨,下意識拇指按住對方手腕內側的內關穴,小心按揉。

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覺得自己千年前活過的那幾十年裏,都沒有過今晚這般驚心動魄的場面。

這時靈力已經游走過風晏的靈脈一遍,他便緩慢地收回手,把風晏手塞進被褥,結束了這次輸送。

“你明知道他會疼到自戕,居然還讓他留著身上的暗器……”

風晏抽筋的手在不斷按揉之下恢覆平靜,淩然才騰出地方,坐到藥罐前板凳上繼續燒火熬藥,嘆氣道:“這不是明擺著讓他尋死麽,趕緊的,把他身上能找到的暗器都撤下來,儲物戒也摘下。”

小裴接替他坐在床沿,卻有些猶豫:“那些暗器院長應該帶了很久,我沒征得他的同意,這樣貿然拆下來……”

聽著藥罐內咕嘟咕嘟煮沸的聲音,淩然擺擺手:“算了算了,還是我來吧,到時候他怪罪下來怪我就行。再說他身上的暗器若是旁人拆了,不知會觸發什麽樣的機關,要是你來,指不定發生什麽事。免得院長大人醒來一看,你被他暗器所傷已經一命嗚呼。”

一刻鐘後藥已熬好,淩然冷汗如雨下,呆坐在板凳上緩了許久,五臟六腑仍未從灼痛中掙脫。

他感覺自己一動便要燒得灰飛煙滅,禁不住咳嗽了幾聲,半死不活地說:“藥差不多了,餵給他吧。”

深深的挫敗感席卷了他,若他靈根未曾受損,處於巔峰期,這屁大點小事只是隨手而為罷了,不會像現下這般累得半死。

但景明院這天下第一大療養院的醫師都沒看出他靈根的異樣,更別說知道如何治療了。

想恢覆到從前,必得找個靠譜的醫師,可景明院的人都沒辦法,又能向何處去尋?

等等……風晏這寒癥如此棘手,給他配藥的人想必水平不低。

這次院長大人又欠他一個人情,肯定不能不給他醫師的聯絡方式吧?

小裴正好把風晏脖頸和掌心的傷口重新包紮好,見淩然癱坐在原地,臉色比風晏更像病患,心中忽然跳出一個疑問:即便是為了以後跑路方便,這也太殷勤了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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