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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圓錐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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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圓錐曲線

鐘璟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林念的時候。

那會他才上高二。

縣裏來了幾位大學生,說是進行學校的公益教育支持項目。

本來也不該到他們學校來,只不過那時候還有其他師範學校過來實習的,索性把那一行人安排在他們高中當助教,偶爾代個課。

他還記得那節課他被老師點名上臺講一道圓錐曲線的題目,他剛把坐標系畫好,正要往上畫橢圓,門外忽然傳來嘈雜聲。

門被推開,一聲輕柔的聲音傳來。

“王老師,你好。”

粉筆兀然斷了。

其他人都看著門口,有斷斷續續的交流聲,鐘璟若無其事地拿了黑板擦,全程目不斜視,重新畫了個橢圓上去,在圖上標了幾個已知量。

等他轉過身,班級已經恢覆安靜,眾人的目光又重新回到黑板上。

林念就坐在最後面,低著頭在本子上記錄,又擡起頭看向黑板。

瞳仁烏黑清澈,長發束成馬尾,鬢邊碎發貼在兩側,更顯臉小。膚白唇紅,未施粉黛依舊美得張揚。

鐘璟移開視線,開始講這道題的思路,口齒清晰,聲音微低卻能讓所有人聽見。

林念漫不經心地在本子上記錄著他的解題過程,略一思索又想出另一個更簡單的方法,也就不再繼續聽了,只盯著臺上的人發呆。

鐘璟能感受到那道視線,其他人都看著黑板上的圖和他寫下的過程,偶爾看他一眼,只有她,從頭到尾盯著他。

他漸漸感受到像火一樣的灼燒感。

鐘璟忽然感覺熱,口幹舌燥,就連耳根也有些發紅。

那是他講題狀態最好的一次,因為有個人一直盯著他瞧。

鐘璟講完就回到座位,數學老師繼續講月考試卷。

後面的內容他一個字也沒聽進。

林念就坐在他右後方,他總能聞到隱隱的輕微香氣,不是英語老師經常噴的精致香水的味道,更像是她本身的體香。

鐘璟幾次強迫自己集中註意力聽講,就這麽煎熬著直到下課。

林念和數學老師一道出去,鐘璟透過窗戶看見她的側臉,看上去和他們差不多大,眉眼間分明帶著笑,卻讓人感到淡淡的疏離感。

鐘璟沒見過這麽好看的人,他想起同桌曾說校花像哪個明星。

他不知道他們學校有什麽校花,也沒見過什麽明星,此刻卻覺得所有美好的形容詞都可以放在林念身上。

鐘璟低頭,看著筆下不知不覺畫出的一個簡筆小人像,自慚形穢。

林念和數學老師一起進了辦公室,她剛剛跟這個班的班主任已經見過,下一節課是班會課,她等著和班主任一起過去。

這位班主任姓張,高個子的中年大叔,頭發稀疏,態度卻十分親和。

“小林啊,我跟你說,咱們五班雖然不比奧賽班,但是也有很多優秀的學生的。”張老師呷了口水,語重心長地跟她說。

“我們班有個孩子叫鐘璟,那可不得了!”

林念面帶微笑聽這位班主任王婆賣瓜一般誇自己的孩子,忽然想起來她媽媽向她提起那個所謂親妹妹的時候。

那會她媽媽就坐在她對面,一臉驕傲地提起她那個同母異父的妹妹:“小研很聰明,學什麽都快,跟你小時候不大一樣,不過兩姐妹都很漂亮。”

林念那時候陪著笑,心裏卻想,我小時候你們就忙著吵架了,誰還顧得上我。

張老師又開口。

“高一那會不顯山不露水的,也就在年級前一百徘徊,到了高二分了科,這小孩回回考理科第一,數理化就沒有難得倒他的時候。”

張老師一說起鐘璟,一臉滿意之情,不知情的說是親生的也不為過。

他忽然降低聲音:“就是這孩子家庭情況不太好,最近在學習上的心思有點動搖,你是大城市來的,又是N大的大學生,幫忙開導開導這孩子。”

林念點點頭,唇角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我會註意那孩子的。”

上課鈴一打,林念跟著張老師一起進教室。

鐘璟和其他人一起擡頭看向那抹身影。

張老師朝林念點點頭,示意她直接開口。

“大家好,我叫林念,是N大的一名學生,”林念轉身在黑板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這次跟著學校的教育項目過來,要和大家共同相處一個月,在此期間我擔任大家的副班主任兼數學助教老師,大家無論是在生活上還是學習上有什麽問題都可以過來找我。”話音剛落,下面就響起一陣掌聲。

都是鄉下的孩子,從來沒見過這麽好看的人,說話聲音也好聽,幹凈利落又不失溫和,紛紛交頭接耳,討論起這位漂亮的助教老師。

張老師雙手交疊放在身後,輕咳一聲說道:“小林老師是N大的高材生,N大大家都聽說過吧?我們J省的第一學府,全國也能排到前五的大學。”

林念笑容不減地聽著張老師用誇他學生一樣的語氣,把自己從頭到尾誇了個遍。

鐘璟高一的班主任跟他提起過N大。

他那個時候剛上全縣最好的高中,中考成績在全市前列,滿心自得,堅信著“知識改變命運”這幾個字,只覺得考N大也如探囊取物一般,不在話下。

後來發生了許多事,他甚至想過輟學。

現在麽,學歸學,總歸是沒有當初那股勁頭了。

如今驀然聽說林念是N大的,舊時漣漪再度泛起,他看著林念,心中那點波瀾終成駭浪,激起他久違的熱血。

張老師等林念做完自我介紹,交代了幾件事就出去了,留下林念看著小孩們上自習。

算起來林念也不比他們大多少。

她是提前上學的,現在大三,這群孩子上高二,也就小了4歲。

林嶼陶今年才上高一。

林念下意識把這群小孩和林嶼陶畫了等號,將自己放在家長和老師的位置上,沒有要跟他們打成一片的念頭。

她坐在講臺前盯著座位表發呆,漫無邊際地想著這次實踐報告要怎麽寫。

鐘璟翻了張試卷出來寫,心思卻總是控制不住地飄到講臺上。他在心裏嘆了一口氣,收了試卷,幹脆開始練字。

他正描到“長恨人心不如水,等閑平地起波瀾”,前方忽然傳來極輕的腳步聲,鼻尖嗅到淡淡的香氣。

林念看到有幾個角落在竊竊私語,便下來走動一番,瞧見他們是討論問題也就放任了。

鐘璟低著頭,心砰砰跳著,他稍微調整坐姿,握筆的手卻有些僵硬。

那道身影慢慢往他身邊走,卻在他桌子前倏然頓住了,又回了講臺。

鐘璟內心說不上是放松還是失落。

放學鈴聲響起,學生們蜂擁而出。

林念站在講臺上,等這群小孩走完才出去。

鐘璟將東西一樣一樣收拾好,才跟在林念後面慢慢踱出去。

林念在走廊盡頭拐進另一棟樓,去找和她一起來的同系同學。

鐘璟騎上自行車回了家。

太陽慢慢落下山,殘餘的熱氣已經在消散。

他把車停在老舊單元樓下,背著書包慢慢上樓,回想起林念的模樣,只覺得心裏某個地方燙得厲害。

鐘璟進門先去臥室看了看,沒人。

又推開衛生間的門,也沒人。

他有些慌,喊了聲:“爸,我回來了。”

廚房傳來細小響聲。

鐘璟沖進廚房,看清眼前的情形後渾身血氣上湧。

鐘洪海蜷縮在地上,地板滿是水,一條魚還在扭動著身體,企圖往外跑,切得七零八落的菜撒了滿地,腳邊是碎了的瓷片,瓷片上隱隱有血跡。

鐘璟顧不上其他,強作冷靜地檢查了鐘洪海的身體,確定沒有其他傷口,才把鐘洪海的手臂挎在後頸,攬住他另一邊,艱難地撐起他的身體。

鐘璟不停喊他:“爸,能聽到我說話嗎?醒一醒,”,沒敢用力晃他,一步一步踉蹌著往門口走。

順手拿了客廳桌子上的小包和手機。

鐘璟一只手扶住鐘洪海的身體,另一只手顫抖著撥120。

林念和同學在學校對面隨便找了一家米線店進去吃。

吃到一半忽然來了電話,張老師打來的。

林念擦擦嘴清清嗓子,剛接通就聽到張老師焦急的聲音。

“餵,小林吶。你現在在哪呢?”

“我在學校門口吃東西。”林念心想,這頓飯可能吃不下去了。

“麻煩你幫忙去班裏找一下鐘璟的身份證和醫保卡,他說都在他桌洞一個小黑袋裏,你給送到縣醫院去成不成?我這會在家裏離得遠,趕不及過去。”

林念楞了一下,知道是急事,跟朋友說了聲就往學校跑。

鐘璟這個名字聽著耳熟,好像就是之前張老師跟她特別交代過得那個小孩。

林念氣喘籲籲爬到三樓。

她之前發呆的時候把五班座次表對著人看了好幾遍,這會從後門進去,直接奔向鐘璟的座位。

鐘璟的桌洞很整齊,那個黑色的抽繩布袋就在兩摞書中間,安安靜靜地待著。

林念捏了捏,裏面是長方形的硬卡片,為確保萬一,她還是打開看了一眼,第一張卻是叫“鐘洪海”的身份證。

她撥開往下看,是鐘洪海的醫療卡,再往下才是鐘璟的身份證。

林念握在手心就往外跑,順便打開手機打了個車,全程都緊緊攥著那個黑色布袋。

那個叫鐘洪海的,應該是他父親吧。

——

林念對難過有深刻的認知。

比如幼稚園的親子會家裏沒有人來,老師悄悄坐在孤零零的她身邊細聲安慰。

比如爸爸媽媽離婚的時候沒談攏,都不想要她,她還在幼兒園的時候就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是一個人住的,後來在爸爸媽媽各自組建了新的家庭後被外公外婆接走。

再比如要上初中時,為了她能接受好一點的教育,外婆挨個給爸爸媽媽打電話,兩個家庭沒有容得下林念的地方。

當她趕到醫院後,驀然對“苦難”這兩個字有了確切的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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