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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十字架二 Acru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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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十字架二 Acrux

自那之後,漸行漸遠。

陳鹹進了理科班,和高明不在同一棟樓,如果不是刻意,根本很少見面。高明好像消失了一陣,同學間有些傳聞,陳鹹都不願去聽去過問。

不過後來那人又出現在學校裏了,偶爾還是能在窗口看到遲到的他大搖大擺地在樓下走。

那少年有時會擡起頭看陳鹹的方向,笑著朝他揮手,陳鹹都假裝沒看見,轉頭去看別處。高明有時來找他,他也找些借口躲開。

和之前不一樣,這次高明沒有再死皮賴臉地貼上來糾纏。

陳鹹心裏空落落的,好像少了一個可以“回去”的地方,但又不想重新接觸他,再被挑撥母子關系。

後來到了高三,連一起在操場的機會都少了,他的消息也幾乎絕跡聽不到了,誰也沒再去找過誰,他們漸漸從對方的生活裏消失了。

幹脆忘了這所有事,忘了高明這個人吧。陳鹹想。

但他可以放過高明,他媽媽卻無法輕易罷休。面對母親的不斷追問,陳鹹絞盡腦汁搪塞。哄騙漸漸失去了效果,陳鹹發現媽媽開始匿名寄包裹到學校給高明,後來她甚至跑去校門口大罵,不分青紅皂白地攻擊高明全家,這些都被陳鹹一一攔下。

最怕的是放學時看見媽媽笑盈盈地站在校門口,他知道她掩起的袖口裏藏著什麽。陳賢恐懼得渾身顫栗,他害怕高明真的被他媽媽逮到,她失控起來不知會做出什麽。但他不知道究竟是更怕媽媽傷人被抓,還是更怕高明被傷害。

父親出軌的的確確不是媽媽的錯,但即使是受害者,也沒有理由去傷害另一個受害者。

而陳鹹的行為在媽媽看來是對惡人的袒護。

“你還是不是我含辛茹苦養大的兒子?你怎麽會胳膊肘向外拐?”

無論他怎麽跟母親解釋高明對父親的小三根本不重要,她都聽不進去。

“媽,你明明知道他跟他爸一起生活!你好好想想,那老東西和他的姘頭根本不在這座城市!”

媽媽覺得兒子變了,不再向著自己了。她眼疾手快地抓起了鞋櫃上的剪刀,步步緊逼,朝他亂揮亂舞。

陳鹹退到墻邊,下意識用力地把母親推開。

被劃傷的手臂慢慢滲出血,他沒有心思去管,因為眼看著他跌坐在地上的媽媽舉起剪刀抵住她自己的脖子。

“媽……”

陳鹹洩了氣,他彎下了腰。心臟太疼了,如果不是靠著墻,他恐怕也要倒在地上了。

他太後悔了,他後悔7歲那年偷偷打電話叫媽媽回家捉奸,更後悔17歲那年告訴媽媽高明是誰。

是不是錯的一直是他自己啊?

陳鹹難過得無法呼吸。是不是都是因為自己的話,害母親變得更加喪心病狂?他覺得心力交瘁,他不想再過這樣提心吊膽不得安寧的日子了。

高明的話突然在他腦海裏響起:

“你媽媽把她的無能狂怒發作在你身上,她是犯罪。”

陳鹹看著披頭散發仍然在威脅他的媽媽,決定放過自己。他好想看看那個“會好的”生活是怎麽樣的。他需要時間學習,需要準備高考,他不能再這樣陪媽媽胡鬧下去了。他的人生不能因為別人的錯誤而一路被拖向地獄。

陳鹹報了警。沒有當初對待高明時的那般猶豫。不是為了報覆,不是為了伸張正義,不是為了保護媽媽或者高明,只是為了自己。

走吧,都走吧,都離開他的生活。

小學的時候轉學留過一年級,陳鹹高二的時候就已經18歲了。母親被關進了精神病院,他開始獨自生活。他考到很遠的大學讀了金融系,靠著以前存下的“那個男人”給的撫養費和打零工賺的錢完成了學業,畢業之後出來讀了研,找到了份忙碌的高薪工作,在異地他鄉養活自己。

他只是定期寄錢,再沒有回過家,也沒有告訴過家人自己在哪。他把名字裏的“鹹”改成了“賢”字,不再帶著母親的姓,無牽無掛,自由自在,做個好人。

世界裏曾經只有母親和高明,他不懂怎麽與人相處,就學著記憶裏那少年的樣子生活。

高明那句話好像漸漸應驗了,成年後,離開了母親後,生活一路好了起來。

就這樣漂泊吧。不知家在何方,不知未來何往。就想象著、模仿著他的樣子過一生吧。

只是沒想到,今生還有機會又遇見高明。

陳賢把腦子裏關於“那時候”的記憶全部掏出來審視了一遍。他愛過高明嗎?好像沒有過。高明和媽媽只是他人生中曾經最親近的兩個人,都可以說放下就放下。細想來,他好像誰都沒愛過,只愛過自己。

但那名字深入骨髓,無論怎麽努力都不曾忘記。那少年好像一直存在在身邊一樣,每個困惑無助的時刻,他都會下意識問自己。

“高明,是你的話,你會怎麽做?”

但那只是自己想象出來的朋友。陳賢心裏清楚。

他懷念他,但曾經他不能相信那個真實存在的高明。他們的交集因為自己的躲避而在高中戛然而止,自始至終都沒有機會給他辯白。

對高明感情的改觀其實發生在重逢之後。直到見到病後那麽脆弱無助的他,陳賢才終於徹底放下了心中的懷疑。

因為高明沒理由也沒能力騙自己了,更沒法挑撥他和母親的關系了。那個人把全部都給他了。所有的財產,乃至生死、活下去的希望,都交到他手上了。

陳賢記得高明剛做完手術的時候,自己去ICU裏看他。那時他嘴裏插著通氣管,總是疲憊地睡著,血壓心率都很低,露在外面的手冷冰冰的,指尖都灰白發紫。他那麽沒有生機,好像快要離開這個世界一樣。那種熟悉的不舍和不安讓陳賢很久都寢食難安。

後來他恢覆了正常的呼吸心率,也有了些精神,能進行簡短的交流,雖然全身都動不了,但他總是努力地對陳賢說:

“謝謝你。”

“拉拉我的手吧,賢哥。”

“你走吧,你要好好過。”

他還是以前那個樣子,只是鼻梁更加瘦削,顴骨更明顯。他睫毛上總帶著些水汽,眼睛卻沒有以前亮了。他還是會溫潤地看著他,只是很少笑了。他還是會像以前那樣叫他,但虛弱得聲音都打著顫。

他需要人幫他排痰,幫他清理,幫他活動肢體,幫他翻身。他依賴陳賢又不斷想推開他,和曾經那個少年沒什麽兩樣。只不過如今他不能從走廊那頭跑過來偷襲他,跳著勾住他的脖子和他插科打諢了。如今手臂勾住他脖子的還是同一個人,但這個人太脆弱了,他的身體沒有一點力氣,他的手會發抖,只能無助地靠坐在床邊或者輪椅上,等著陳賢發力把他身體帶起來。

他那麽淒慘地趴在堆起來的枕頭上,因為皮膚感染而高燒不退,呼吸都費力的他,虛弱地半睜著眼盯著陳賢。

那時候他是怎麽看自己的呢?

那時候又是什麽情感讓自己牽掛他,為他揪心呢?

他變成連坐在床邊都需要人攙扶維持平衡的樣子。恢覆得太慢,手術後逐漸接受癱瘓現實的他,經常情緒失控,眼睛總是腫的。他因為感覺不到而恐懼得流眼淚,又因為神經痛而在睡不著的夜裏不停地哭著懺悔。

他說這是老天對他的懲罰。每一根斷掉的神經,每一顆死掉的細胞,都是求他得到原諒的祭品。

陳賢在那時得知高明大學讀了心理學,還輔修了生物醫學,博士進到醫學院做成癮與精神疾病研究。陳賢漸漸在腦海中拼湊出那條他完全想象不到的路,但好像完全能理解高明的選擇。

他可能是想要尋找答案吧?

臥床的那段日子,高明從不說自己疼,只是紅著眼睛反反覆覆地說他錯了。

“對不起,鹹哥。”

“我做過的錯事太多了,我以為我可以用其他方式償還的,沒想到不行,老天不給我這個機會……”

“活著是不是又在增加罪孽呢,我還殺了那麽多實驗動物……”

“我應該死在臺上的,我應該償命的。”

“不是的,高明,別亂想。”

陳賢想不出更多的話安慰他,心裏有說不出的感情憋得難受。

第一次看到康覆師抱起高明,即使動作非常緩慢,那人還是煞變蒼白。自己上去幫他托住無力後仰的頭,幫他拎起身上的多條管線,心裏的疼又是什麽呢?

看著他對康覆失去信心,粗暴地對待自己的癱腿,故意用針頭紮自己,用力拔出尿管流血不止,他自暴自棄地想讓一切都快點毀滅。自己為什麽會生氣流淚呢?

一次又一次高明讓他離開,是哪來的責任感讓他放心不下?明明下定了決心以後只為自己好,明明可以撒手不管的,為什麽會義無反顧地守著他,為什麽會願意拿出自己全部積蓄照顧他?為什麽希望高明能活下去,能少一些痛苦?

他愛過高明嗎?

能理解的感情是高中的時候,他討厭過他,羨慕過他,想要接近他,享受過他的依賴,把他當做短暫的庇護所,當做精神寄托,同情過他,疼惜他,希望他好,卻一直不能相信他。

他不敢。陳賢其實希望看到世界並不如母親灌輸的那樣壞,他怕信任高明會讓他最終發現母親的話一次一次被驗證。

懷疑一直延續了十年。直到高明一無所有了,陳賢才敢解開束縛完全信任他。

全部回想起來,即使麻煩纏身,即使失去了活著的欲望,但高明和他說過的話、對他做過的事,從來都是沒有惡意的。

原來他是愛自己的嗎?

壓抑、繼而遺忘了多年的感情洩洪般奔湧出來,他覺得自己很抱歉。

陳賢想起他兩年前再見到高明的時候,遠遠看到他坐在輪椅裏等自己,孤獨而單薄。那身形重合上記憶中那個戴著鴨舌帽少年的孤單背影。

那時陳賢很想抱抱他,多希望他們沒有疏遠過,他很想像學生時期那樣和高明朝夕相處。

他很想他。

“這一次,不再讓你單打獨鬥了,高明。”

陳賢在昏暗的病房裏想了一整夜,窗外有鳥開始叫了。他想幫高明翻個身,卻在站起來的瞬間頭暈目眩。

他握住床邊的欄桿穩住自己,沒過太久,眼前的黑霧散去了,他重新看清了眼前的人。

陳賢的眼淚不受控制地、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作者有話說:

回憶終於告一段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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