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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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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朋友

對鐘檠而言,當時的氣憤其實有相當一部分是因為被隱瞞了真相。

如果那天坐在站臺裏的是男裝的禹靈,十八歲的鐘檠大概也會主動過去邀請他玩。而如果一直和他玩的就是男裝的禹靈,他還會喜歡上對方嗎?

此時此刻的鐘檠能斬釘截鐵地回答:“當然。”

所以五年前的、尚未成熟的鐘檠只是需要一些時間去消化和接受。

他有一個多月沒再去找禹靈,但每天腦袋裏想的都是他,前幾天是生氣,後面的很長時間就變成了糾結及思念。班級裏坐著也心不在焉,刻意放空腦子在紙上瞎畫,都能無意識劃拉出對方的樣子——雖然是個□□小人,且明顯畫技不佳。

不管了!

鐘檠受不了地把筆一扔,無論是男是女都顯然減損不了他對禹靈的喜歡,這幾十天見不到人他渾身都難受。

可等周六他再去先前那幾個地方時已經找不到禹靈了。他找了兩天,把每一個他們曾經去過的地方都看遍,也沒再見到那人半個身影。

周一他沒去上課,直接摩托車飆到第三中學守在門口等人,等不到,又混進學校從高三開始一個班級一個班級往下問,差點把三中翻了個底朝天。最後還是班主任發現他逃課不上學,聯系了父母。三中的教導主任也恰好抓住這個在學校裏擾亂紀律的外校生,同樣一個電話打到了鐘父那。

鐘檠被關在教導主任辦公室等著鐘崇嚴來接他,他懷著一點微末的希望,趁這時問主任三中有沒有一個叫禹靈的學生。

教導主任狐疑地看他。

“不用其他的信息,我只要知道有沒有這個人。”其實他已經隱隱明白答案,但總得問過才會甘心。

教導主任頓了頓,才道:“據我所知,我們學校沒有叫這個名字的學生。”

鐘檠頹然坐回椅子上。

看著眼前的學生大早上從那麽遠的地方過來找人,找不到又這副喪氣樣,主任忍不住嘮叨教育起來,“都高三了,最重要的是什麽?是學習!你們年紀還小,感情的事還早,現在要緊的是高考懂不懂?”

耳邊的嘮叨鐘檠一句都沒聽進去,他後悔了,他不應該聽了禹靈的坦白掉頭就走,也早該意識到如果禹靈一開始不想讓他知道自己是男生,肯定也不會告訴他真正的學校。

他現在要到哪裏才能找到他?

鐘檠緊緊抿著唇,閉上眼都是離開公園前禹靈望向他的神情。

沒多久後鐘崇嚴趕到學校,和教導主任致歉道謝一番才領著兒子走了。鐘崇嚴讓司機把摩托車騎走,自己帶鐘檠開車。

鐘檠坐上車,沈默幾分鐘忽然道:“爸,你幫我找個人。”

鐘崇嚴一直沒發車,就等著兒子給個解釋,結果開口先給他提了個要求。他氣不打一處來,拍了鐘檠後腦勺一巴掌,正要發火,就看見自己兒子擡頭時露出的眼尾都是紅的。

不可能是因為他打的,他下手沒這麽重,鐘檠也不是第一次挨後腦勺巴掌。鐘崇嚴咽回要罵的話,耐下心來問道:“怎麽回事?”

“就是想找個人。叫禹靈,應該是高三生。”鐘檠仰頭靠向椅背。

“應該?其他呢,就一個名字?”

“恩。”

鐘崇嚴火氣又上來了,“你爸是做生意的,你以為是幹什麽的?就一個名字我上哪找去?”

鐘檠沒說話。鐘崇嚴也是第一次碰上自己兒子這麽在意一個人,緩了緩道:“行了,到底怎麽回事我不管。但你要找人,現在不是好時候,不說本市有多少人,光高中就有多少個,你每個高中都去翻一遍?你學上不上了?”

“先把高考考完,暑假你隨便折騰。你找的人要真是本市的高三生,就等高考完再找,也省得打擾人家。要不是......”鐘崇嚴停頓片刻,安慰了一句,“有的事還是得看緣分。”

鐘檠把臉撇向窗外,汽車動起來,窗外的樹很快向後退去,連成一片模糊的綠色。

*

鐘檠把從前加上這兩天的事和衛鶴舟講了,衛鶴舟聽得目瞪口呆。

高三的確有段時間遇上周末就見不著鐘檠的人,他們要好的幾個兄弟都聽鐘檠提過在外面新交到了朋友,可對方具體叫什麽長什麽樣子他都跟藏寶貝似的藏著不肯說。後面他又不知為何不再提了,時間一久大家就都忘了。

眼下這麽一說,衛鶴舟明白了,“噢——所以你高三的時候發神經跑別的學校去又被抓回來是為了找他?”

鐘檠擡擡眼皮瞥他一下,“我不是來跟你瞎扯淡的。”

“那你是來幹嘛的?”衛鶴舟呈條狀趴在沙發上,背上的傷沒幾天好不了。

“是不是來找我咨詢感情問題?”他茅塞頓開,一副驕傲自豪的樣子。

鐘檠不置可否,微仰脖子喝了口啤酒。

問衛鶴舟確實比問其他狐朋狗友靠譜,他有一個大明星妹妹,有主見又強勢,家裏爸爸媽媽也寵著,把哥哥訓得服服帖帖。現在衛鶴舟就深谙“男人應該做的100件事”,情商在一眾富二代小夥伴中拔得頭籌。

他來了興致,忍痛努力撐起上半身,叼過旁邊的吸管一邊吸溜果汁一邊道:“什麽問題,你說。”

鐘檠嫌棄地看看他這扭曲的姿勢,幾秒後才接著說:“感覺......他對我和以前不一樣。”

“肯定不一樣啊,你們都多久沒見了,哪有那麽容易恢覆到五年前。”

鐘檠沈聲,“我聽到他說我們連朋友都不算。”

“恩,你們算‘五年前認識過的人’。”衛鶴舟大大咧咧,被鐘檠冷冷盯了一眼,才端正態度,“我覺得最主要的是,你們當年分開的時候,就鬧得不好。在他的印象裏,你就是接受不了他的性別怒氣沖沖離開的,這幾年你在他心裏也一直都是這個形象,你讓他怎麽把你當朋友?”

他歪著腦袋思索一會兒,“先把你留給他的最後印象掰好,然後再慢慢來。”

鐘檠倚靠在沙發背上,望著用幾根線條扭曲出來的設計感十足的吊頂燈,“我想跟他道歉的,可是......”話到嘴邊,又不知道如何開口了。

衛鶴舟理解他的意思,“你別去思考要用什麽方式,就直接說,告訴他你當時的想法,告訴他你沒有惡意。我跟你說——”

衛鶴舟講得激動了就想坐起來,一動彈背後就痛,哎呦幾聲又趴回去,身殘志堅地繼續教育:“我跟你說,道歉這個行為,花裏胡哨的不要,就是要真誠,剖析你自己的心路歷程。”

“......”鐘檠聽他邊哎呦邊指導邊還要抽空喝果汁,充滿敬意地拿啤酒罐碰了下他的飲料杯,“謝了。”

*

第二天禹靈又在店門口看到鐘檠,實在有些迷糊了,他們當初也算是不歡而散,這麽久過去對方又鍥而不舍地想做什麽?

鐘檠一直面對著櫥窗,直到玻璃上遙遙映出一個走過來的身影,才跟著轉身,對上禹靈略有疑惑的目光。

禹靈問道:“你有什麽事嗎?”

“恩。”鐘檠向他走近,不再深思熟慮,直接道:“想跟你說......對不起。”

他凝視著禹靈的眼睛,清楚捕捉到其中的詫異,密密長長的睫毛顫了一瞬,又輕巧地落下。

禹靈垂眸避開鐘檠的視線,其實對當初面前人氣沖沖離開的事他並沒有多介懷,此刻對鐘檠這個人也沒有多特殊的情感,所以比起道歉,更讓他不知如何回應的是對方目光中直白而濃郁的情愫。⊕

他從沒想過五年後鐘檠會用這樣的眼神看他。

禹靈只好當做體會不到,輕聲回了句“沒關系”便越過他走向店裏。

鐘檠像條大尾巴跟在他身後,認認真真解釋:“當時我只是一下子反應不過來,並不是討厭你,也不是覺得你不好。”

“後面的幾天我還是很想見你,去我們去過的地方,還有你說的學校,都找不到你。”

禹靈回頭,“我告訴你的學校是假的,我怕......”

“我知道,”鐘檠接下他的話,“後來就想通了。”

“你的學校離我的近嗎?”鐘檠猶豫幾息還是問出口,如果真的很近他卻錯過,大概會恨不得掐死自己。

禹靈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我不久後就轉學了,去了也不會找到的。”

“轉學?”鐘檠蹙眉,除非有難以解決的麻煩事,高三很少有學生會轉學。只是禹靈點頭過後就不再做回應,明顯不願多說,他也沒再繼續追問。

樊蔓芯是和禹靈一起經歷的那件往事,所以禹靈能夠放松地和她提一提,但面對多年未見、近乎陌生的鐘檠,他便很難讓自己再去闡述一次那時的恐懼和窒息,於是沒有多做解釋。

鐘檠在意他,自然能察覺他的回避,心裏對這件事留了個底,面上卻不多糾纏,換過話題,只問:“那我們現在還算朋友嗎?”

禹靈收拾好自己的桌面和縫紉機,聽到他問,有些無奈他還在惦記昨天自己說的話。他想了想,微微頷首,“恩,鐘檠,我們現在只是朋友。”

終於聽到對方念自己的名字,“鐘檠”兩個字從禹靈唇齒間掉落,在名字主人聽來都比別人念多一份溫雅繾綣。

鐘檠當然能夠理解禹靈話中的意思,他也沒有奢望立刻就能夢想成真,此時此刻能到這一步就已經很好。

面對禹靈,他總是有耐心。

鐘檠望著他笑,淩厲眉眼都顯得柔和。

“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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