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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前世(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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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前世(十六)

“是長淵嗎?”

雲挽月摸索著向前, 直到摸到骨節分明的一只手,方一觸碰便立時被反握,喑啞的聲音傳來。

“誰?”

是長淵。

她欣喜:“是我, 雲挽月。”

裴長淵倏地起身,黑暗中隨著他的動作響起叮叮當當的鎖鏈聲:“月月?”聲音裏透著欣喜。隨後聲音又緩緩低落。

“應是夢。”就像是重覆了無數遍。

鎖鏈的聲音陌生又熟悉, 雲挽月恍然明白這是裴長淵被祭妖鎖困住的時候。

“不是夢, 是我。”

她順著手的方向一點點挪過去, 直到腿觸碰到了腿, 她又試著伸手將人環抱。當手攀在腰間時,裴長淵仍不相信,當溫熱的軀體與他緩緩重疊時, 他仍不相信。

直到雲挽月的腦袋輕輕依靠在裴長淵肩頭,他才遲疑著擡起自己的手極其緩慢地回抱著。

心底的情緒湧上來, 讓他長呼一口氣。

“就算是夢, 那也不錯。”

雲挽月沒有再糾結是夢還是現實:“長淵, 這裏是哪裏?你在這裏多久了?”

裴長淵依言回應:“是無人之境,至於多久……一百年零三天。”

一百年了……

“一百年零三天?怎的記得這樣清晰?”

若卓雅說的都是事實, 那曾經裴長淵的那個夢境裏應是祭妖鎖困住裴長淵的後期,那個時候的裴長淵已經恍惚了神智, 連自己是誰都記不太清晰。

更何況時間。

“因為是月月離開的第一百年零三天。”

他停頓了瞬, 又再次開口:“就是無人之境太過寒涼, 近來總覺得記憶在一點點流逝。也常常分不清現實與夢境,不過也好, 這樣還能抱一抱你。”

雲挽月喉頭微澀:“若是記不清, 便忘記吧。”

裴長淵倏而用力, 聲音也跟著執拗:“不行,月月被我送出此界, 也許再也回不來了,我不能忘記,絕對不能忘記。”

雲挽月拍了拍裴長淵的後背,一下一下,力道輕柔。

“我會回來。”

雲挽月無意間觸碰到裴長淵的手腕,上方的刀痕格外清晰,她下意識避開,隨後又小心翼翼去觸碰。裴長淵私有所感,他不著痕跡地將手回縮。

雲挽月覺察出不對:“這是什麽?”

“沒什麽。”

雲挽月將那截手臂拉到自己跟前,指尖碰上去,刀痕有的陳舊,應是有些年頭的舊傷,有的很新,方一觸碰到邊緣便是一片黏膩。她指尖微顫。

“你在傷害自己嗎?”

許是裴長淵覺得身前的雲挽月是夢並非真實,說話也變得坦誠。

“不是傷害,是銘記,每每想起你的時候便劃上一道,疼痛會更深刻。”

雲挽月心口一滯,她想過裴長淵被困住的日子會如何,卻不曾想過是如此。沒有溫度的無人之境,刺穿肩胛骨的祭妖鎖,分不清現實與夢境的迷惘,和為了提醒自己,一道道刻在手臂上的刀痕。

這樣的日子,他過了千年。

不行,這一千年已經成為往事,她要做的是將裴長淵從這樣的長眠中帶出來。裴長淵自毀是為了擺脫祭妖鎖,是否她想到擺脫祭妖鎖的方法就能阻止裴長淵自毀元神,也就能消減天道對裴長淵的殺意?

祭妖鎖是天道的鎖,輕易不能擺脫。

此前卓雅曾說天道虧欠於她,她是極特殊的存在,那麽是否她才是破局關鍵?

雲挽月指尖微動,淺紅的光閃過,不知是恢覆了前世記憶還是因為其他,她能用妖力了。若是用這個辦法……

妖力的光閃爍了一瞬,裴長淵似有所感:“月月?”不知為何他有些不安。

雲挽月將手背在身後:“沒什麽。”

黑暗中,裴長淵看不清晰,但他仍努力地看著,將雲挽月的五官仔仔細細瀏覽,隨後自然拿起一旁的匕首,極其平常地對著自己的手劃下。

“夢終究是夢,該醒了,這一次夢見,月月的五官又清晰了些。”

他速度極快,雲挽月根本來不及阻止,反應過來時刀已經劃下,淡淡的血腥味縈繞在鼻尖,裴長淵看著還沒有消失的雲挽月,頓了頓。

“沒有消失?幻覺又嚴重了。”

說著他又要往手上劃下一刀,雲挽月及時制止:“我是真的,不是幻覺。”

她指尖成印,印在裴長淵額頭:“傳言祭妖鎖是印刻在魂魄上的鎖,若是這個方法有用,那一切都將迎刃而解。”

裴長淵眸色一凝,他終於反應過來眼前的場景並不是夢,額頭上忽明忽暗的靈光讓他心下愈加不安。

“你在做什麽?”

雲挽月變化著指尖,結下的印繁瑣又極耗費妖力,她額頭上布滿虛汗。

“我在救你。”

靈魂被抽離的疼痛逐漸浮現,雲挽月手中的印也終於締結,淺紅色的光將兩人包圍,繁覆的印出現在兩人額頭。

她倏而脫力,裴長淵傾身將人接到懷裏,靈魂抽離的疼痛同樣出現在他體內,他眉頭緊鎖,捏著雲挽月手腕的力道緊了緊。

“換魂術,這是換魂術。”

人有七魂六魄,每一魂每一魄都格外重要,缺一不可。換魂術,顧名思義,將一部分魂魄換給另一個人,是極其危險的法術,少有人會用。

雲挽月忍痛:“對,我要與你換魂。”

將她一半的魂魄與裴長淵進行交換,這樣祭妖鎖的壓力她也有一份,祭妖鎖是依罪孽行事,屆時擁有她一半魂魄的裴長淵,祭妖鎖該如何?或者說,天道又該如何。

她在用自己去賭。

裴長淵指尖顫抖著:“換魂?為何換魂?不可換魂!我身上有祭妖鎖,若是換魂……不可!”

被祭妖鎖困住,他沒有妖力,只能用手蠻橫地去蹭自己額頭,直到將額頭蹭得發紅。

但是無用,因為換魂術一旦開始,便不能中斷。

雲挽月將裴長淵用力蹭額頭的手輕柔握在手心:“長淵,你該醒了。前世漫漫,都是既定的,已經發生過的事情,你該清醒了。”

“前世?不是前世,我將月月送出此界,只需等月月回來,我會等到的,一定會。”

“是,後來你等到了。”

裴長淵聲音一頓,淺紅色的光仍在繼續,隨著換魂,那始終存在的壓力一點點消散,眼前的人逐漸與塵封記憶中的人相重合,一千年前的,和一千年後的。

“是,我等到了。”

他放開雲挽月的手。

“可是月月她不記得了。後來還因為別人不要我了。”

他指節摸到了刀,便像是突然反應過來猛地將刀抓起,重重朝著自己胸膛刺去。

“我會用我的死去換月月的安寧。”

雲挽月眼眸微縮,她急忙伸手去攔:“停下!”

意料之中的疼痛並未傳來,刀將將停在距離雲挽月的手一毫厘的地方,是裴長淵倏地收力。雲挽月不斷呼吸著,她直視裴長淵的眼眸,那裏是一片混沌。

他沒有清醒。

雲挽月調整呼吸讓自己冷靜:“長淵,我是誰?”

“是月月。”

“如今我們在幹什麽?”

“在換魂。”

“換魂術進入尾聲,我們的一部分魂魄已然交換,此刻你若是死了,我會如何?”

刀倏地落下,裴長淵眼眸中終於浮現一絲清明。

“你會一起死。”

“那這一刀你還捅嗎?”

“……不捅了。”

他終於全然清醒,他看著手邊的刀緊緊凝眉:“祭妖鎖試圖控制我。”

雲挽月了然:“祭妖鎖是天道的產物,天道如今想要你死,祭妖鎖控制你並不奇怪。”

裴長淵猛地回神,他將雲挽月仔仔細細看了個遍:“你如何了?換魂術之後祭妖鎖對我的壓力少了一半,想必是到了你這邊,你可有哪裏不舒服?”

雲挽月搖頭:“可能是我妖力弱,祭妖鎖就是要封印,應該封印的也不多。”

畢竟十分扣掉五分,和一百分扣掉五十分還是有區別的。

“天道想要我死?”裴長淵細細回想,他最後一次動用了祭妖鎖封印的妖力,卻也將要承擔祭妖鎖的懲罰,祭妖鎖想要將重新鎮壓在無人之境。

他於是決定自爆元神,再然後便陷入了昏迷。

雲挽月適時解釋:“我是來救你的,我原是以為天道也是想救你,如今卻不盡然,若我在此處將你誅殺,你會死嗎?”

“不會,此處是我的元神,若將我誅殺,相當於抹殺了我的意識,我的元神仍在。”

雲挽月恍然:“那便是了,你的元神與天道相連,若是你元神自爆,那麽天道也將受損,屆時世間將傾覆,天道想你元神安好,又不想再受你威脅,便想要徹底抹殺你的意識。

“如今我與你施展了換魂術,相當於與你一同被祭妖鎖所累,祭妖鎖無法界定我是否有罪,便減少了對你的壓力。”

她長呼一口氣:“如此,也算破了局。”

裴長淵皺著眉:“換魂術兇險,且祭妖鎖對你是否有害還是未知,你怎可如此隨意就換魂?”

雲挽月跟著皺眉:“怎麽?你還不樂意了?為了救你我廢了好大的力氣,跟你救我是一點也不差。”

裴長淵頓住,他聲音便涼:“月月如今是在還我此前救你?你還是要和離?”

雲挽月抿了抿唇:“我確實曾與你說過和離,白熾的事情即便現在來想,我也依然覺得你不對,我沒辦法原諒。

“我也一直不知道如何與你將這件事講述清晰,或許永遠也講不清。

“如果你只能看到我,那麽我想告訴你的是,那些人是我的朋友,清樺,展藺,他們是跟你一樣會拼死護我的人。對我同樣重要。

“你受到傷害,我會難過,他們受到傷害,我同樣會。”

“你會因為我,而難過嗎?”

雲挽月點頭:“我會。”

“可是你要和離。”

她別過臉,面色微紅:“那……那就不和離了吧。”

裴長淵眸色轉暖,在想到什麽的時候又倏地落下。此處的種種,他重新經歷了一遍,曾經那些被他刻意塵封的記憶又再次浮現。

只有他記得。

“可你忘記了,只有我一個人記得。”

雲挽月頓了頓,眼眸猶疑一刻之後又重新堅定。即便她們之間發生了許多事,甚至矛盾,但有一件事,是無法反駁的。

“我雖然忘記了,但是靈魂還記得,你一出現,我就默許了你的靠近,你的肢體,我也從未排斥。

“包括成親,雖然我從未承認,但成親這件事,即便是當時沒有記憶的時候,我仍然是期盼的,高興的,甘之如飴的。”

裴長淵逐漸迷茫:“你……想起來了?”

雲挽月點頭:“嗯,我想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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