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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我不欠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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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我不欠你了

(五合一章)

人魚的證詞已讓皇帝的暴行確信無疑。

大廈將傾, 帝國的根基開始動搖。

除了帝都星之外的每顆星球上,人們都三三兩兩地聚集在屏幕前無聲相擁,交換著彼此緊握的雙手。

他們沈默。他們失落。他們哭泣。

每一個帝國公民, 都陷入了對自身所屬的這個國家無盡的恐慌和失望之中。

當他們的君王選擇將殺人的利刃對準人民,他們還能對帝國維持這搖搖欲墜的信任和忠誠嗎?

人魚的證言結束後, 直播畫面再次被宗安提接管。

她在火光和直升機翼飛旋的狂風中筆直站立,一雙永不服輸的眼睛明亮如同火星。

她說:“我們的國家正在經歷一場從裏到外的戰爭。這場戰爭曠日持久,將我們所有人都困在泥淖之中,它本不應該如此漫長, 也本不必如此代價高昂。

“曾經我們歌頌戰爭,因為帝國就是在戰火中創生的。我們以戰爭為傲,我們是所向披靡的戰爭機器,征服了廣袤宇宙中一個又一個星系,將伯利恒的光輝撒向宇宙的每個角落。我們的戰士為帝國開疆拓土, 帶來寰宇群星,讓帝國統禦整片星空、整片星海。

”可是, 這值得歌頌嗎?我們的征服曾經給那麽多人帶去了苦難和死亡,而現在, 我們終於也嘗到了戰爭的苦果。

“我們的家人、朋友、戀人在這場無謂的戰爭中離去,我們的財富被源源不斷地送往戰爭前線, 只為完成皇帝激進的戰略, 和滿足他個人的一己私欲。這場戰爭, 正在埋葬我們。

“這場戰爭, 正在埋葬整個帝國,將帝國從榮耀的巔峰上拽下, 敲碎帝國帶給我們所有人的豐碑。它帶給我們的不再是榮耀, 而是無盡的苦楚。

“但我們的統治者仍一意孤行, 他想要讓這場戰爭繼續下去,直到焚滅我們每一個人。他眼中看到的只有無盡星辰,統禦群星是他與生俱來的權力,可他卻不願意……看到群星之間,這些真實存在的我們,他的子民。

“今天我在這裏。今天我們都在這裏。我們想要讓他看到我們的眼淚,我們想要讓他看見我們的力量。這個帝國是由我們每一個人組成的,我們的力量才是帝國的力量,我們苦難,正是帝國的苦難。

“今天,我們要告訴他——

宗安提擡眸看向直播鏡頭,目光灼灼,“陸昂·狄奧多西·尤裏烏斯!我們不需要這場戰爭,你的人民已經無法再承受戰爭的代價,請你結束這場戰爭,讓前線的每個士兵,都能回到家人的身邊!”

她的話語像一場海嘯,頃刻間襲向帝國的每個角落。

海浪打翻了一切,摧枯拉朽般從帝都星沖出,逐漸成為了海洋,逐漸將每一個帝國公民裹挾進去。

帝國星域中的每一顆行星上,人們都從家門口走出,他們喊著“我們不要戰爭!我們需要和平!”走上街頭,形成一股不可忽視的洪流。

這洪流將要沖毀堤岸,將要以勢不可擋的力道,將高坐皇位上的人,拖下他的皇座。

帝國的皇帝陸昂·狄奧多西·尤裏烏斯,站在指揮室的全息投影前,紅披風自左肩拖曳而下,那顏色猩紅似血。

他轉過身,披風在他身後翻滾出一片鮮血的海洋。

指揮室外,皇帝此行帶來的所有心腹都跪在地面,向他稽首稱臣。

沒人知道,此刻這位俊美而殘忍的君主,在他寒冰般的面容之下,到底在想什麽。

他臉上再也沒有一絲一毫的類似於凡人的特質,沒有脆弱、沒有憐憫、沒有暴怒、沒有陰鷙,他什麽都沒有,而冷漠到近乎雲端之上的神明。

他向左手邊離他最近的一位軍務內臣下令:“查,前線哪顆星球上正在下雪,五分鐘之內給我定位。”

軍務內臣的腦袋深深埋下,對著地面,抖如篩糠。

他沒有回應皇帝的詔諭。

這讓皇帝的腳步停頓了一下。

他無聲歪過頭,眼神漸冷,在這個軍務內臣的身上掃過一遍。

然後擡腳踢中他的胸膛!

Alpha的力道的何其之大,直接就將軍務內臣摜到了墻壁上,發出一聲駭人巨響。

“很好,你也是嗎?”

皇帝冷冰冰地說。

他又緩緩轉過頭,看向這走廊中跪伏的每一個人,每一具身軀。

他看到有人在發抖,有人正拼命忍住低泣。

“真想不到跟在我身邊的是你們這群蠢貨,如此輕易就會被挑撥,如此輕易就會……背叛我。”

皇帝輕聲說。

他在人堆中緩慢轉身,目光在四周旋轉。

此時此刻,他仿佛站在世界的背面,與全世界為敵。

他說:“從現在起,你們全都不用再出現在我面前了。”

皇帝邁開大步,朝機甲軌道倉庫的方向走去。

他眉眼冷漠,卻英俊依舊,周身的寒氣幾乎將空氣凍結。

可他們望著他的背影……仿佛已看到帝國的黃昏正在到來。

有人發出了一聲抽泣。

在他去往機甲軌道倉庫的一路上,陸陸續續開始有人大著膽子,伸手攔住皇帝去向。

皇帝淡淡向那名高階衛兵看去一眼,說:“滾。”

這名高階衛兵卻並不肯離去,他差不多用上了這輩子所有的勇氣,朝皇帝微微低下頭顱:“陛下,請您停止這場戰爭,與聯邦議和……”

陸昂直接從腰側拔出光束槍,朝他開了一槍。

好在這名衛兵身手敏捷,即時在皇帝扳動扳機的剎那,閃身躲過。

這一聲槍響,已經讓前方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為他讓開道路。

他們紛紛退開,恐懼地看向君王遠去的背影。

這場被全帝國所觀看的直播,當然也會被人用特殊手段,接通到不屬於帝國星域網範圍內的地方。

在帝國千子星系要塞外的某處戰區內,一架巨大的聯邦太空母艦,正靜靜懸停。

母艦中央指揮室裏,厲擎在宗安提說出最後一句話時,擡手關掉了全息投影。

男人穿著登陸戰所用的迷彩蛙服,輕薄的橄欖綠布料勾勒出他身前胸肌、腹肌的分明輪廓,雙肩纏繞Y字型腰封掛帶,腰間戰術腰封上掛著槍套、武器、彈藥和各類行軍物品。

他若有所思地回想著剛才看見的小人魚。

人魚身處室內,看上去沒遭什麽罪,面容依舊姣好精致。這讓厲擎稍微放下了心。

聯邦皇帝一定也早就看見了他。

想必這個時候,心急如焚的陸昂已經出發,在去往人魚所在星球的路上了。

而這,正是他這一盤棋,最關鍵的一步。

只要他們能夠提前占領瑞亞星,那麽接下來,便只需守株待兔,即可讓聯邦皇帝自覺踏入他準備好的陷阱。

勝利的天平已在向他傾斜,不枉他苦心孤詣布下的這一個大局。

從他知道宗安提在暗中調查陸昂之後,他就暗中指派人手,幫助她完成這個計劃。

若非他在背後出力,宗安提也不可能如此順利地走上帝都星街頭。

厲擎手上戴著露指戰術手套,他用這雙手,輕輕擰開了向全艦廣播的旋鈕。

“準備登陸作戰,戰略目標——瑞亞星。”

他說。

“還有,一切行動以保證目標人物安全為前提。”

收到指令的聯邦艦隊很快匯集,像聚在一起的螢火蟲般,形成了一個耀目到不可逼視的機械光團,朝定位點開赴而去。

巴林頓星系。

異端審判機甲從基地中飛出,獨自向瑞亞星所在的千子星系展開躍遷。

這具機甲堪稱帝國最強悍有力的武器,它身上凝結著帝國所有的尖端技術高峰,是專屬於皇帝一人的機甲。

藍白色機甲身後的四支翼裝推機器冒出亮色火光,在黑暗的宇宙中高速前行。

機甲速度逐漸拉升,最終接近光速,四周的空間開始坍縮,一個躍遷蟲洞入口正在生成。

可就在異端審判將要進入蟲洞的前一秒,它在前方看到了一臺無聲屹立的異形機甲。

究極刀鋒。

和它身後仿佛無窮無盡的戰艦汪洋。

異端審判停了下來。

機甲內,面若冰霜的帝國皇帝輕輕瞇起眼睛,然後冷笑一聲。

他打開機甲通訊頻段。

向不遠處那臺機甲淡淡道:“你想造反嗎?你以為可以在這個時候,攔住我?”

幾秒之後,通訊器中才傳來男人語調毫無起伏的聲音。

“不,”宗霆在向他所宣誓效忠的君主說,“這是兵諫。”

一直忍耐到現在的皇帝終於控制不住暴怒!

他怒吼道:“你們誰都想攔著我!你們誰都敢背叛我!你知不知道,我才是這個帝國的主人,我才是帝國!你今天既然敢在這裏攔住我,就別想再呆在帝國一秒,我要把你革除出軍隊,你所有的授銜全都被我收回了,宗霆!”

那臺仿佛一座城池般的龐然大物寂靜了幾秒。

隨後,通訊器亮起。

“今日之後……我會如你所願,放下所有兵權。”

“我效忠的自始至終只有帝國,而不是你。若戰事平定之後帝國不再需要我,那我自然會走。”

這個為戰爭而生的帝國利刃,平靜告知他盛怒的君主。

從他決定站在宗安提那邊的時候,他就已經預料到這個結果。

宗安提既然已經一腳踩進了帝國政壇的這攤渾水中,他就不可能獨善其身。

率領三軍發動兵諫,這是他所做的選擇。

他知道陸昂專橫獨斷,僅憑宗安提他們的力量,不可能動搖陸昂的決心。

那麽最後所有人能指望的……也只有他。

異端審判背後的推進器哢哢作響。

“那你就來試試阻止我。”

通訊器中,眾叛親離的年輕皇帝冷冷說道。

……

瑞亞星。瑞瓦肖城。

人魚和眾人一起,緊張地守在直播前,看完了宗安提的演說。

現在星域網上關於帝都星現狀的實時播報每秒都能刷出幾百條,據說皇宮已經被攻破,公民已經占領了皇宮,元老院開始與宗安提進行緊急談判,希望她能夠安撫暴動的人群。

但所有人唯一的訴求,僅僅是讓皇帝出面,答應停戰。

全帝國都在向皇帝施壓,可從暴動開始到現在,皇帝都一直沒有露面。

公民的不滿情緒還在上升,帝國已越來越危險。

魯西迪當機立斷,打算現在就送人魚回聯邦。

“你們馬上得走,趁厲擎還沒有開始行動之前趕緊回去,之後的事情我們自己會解決。至於你……你想不想留在帝國?我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將軍,但如果你想留下來的話,我可以想辦法帶你去見他。”

紅發軍官看向人魚。

人魚坐在沙發上,有些意外地扭頭看了他一眼。

他安靜地垂下眼簾,手心攥住脖子上掛

“……不用了,我要回聯邦。”

人魚輕聲道。

他已經做完了自己所能做的,接下來他只想把任務剩下的最後一部分完成。

其他人,他都不會再留戀了。

魯西迪嘆了口氣,很惋惜似的:“好吧,那我們現在就走吧。”

他站起身,剛好見到丹特從外面推門而入,室外的風雪立刻從大門湧入室內。

丹特站在玄關處,一邊抖落身上的雪花,一邊搖頭道:“外面街上也有開始聚集起來的人了,真想不到瑞瓦肖這麽小一個地方,也會響應帝都星的號召……不過大家確實都很想盡快結束這場戰爭。嗤,誰不想呢。”

他自嘲輕笑了下,又看向眾人:“你們晚上想吃點什麽?我去給你們準備。”

魯西迪道:“不用麻煩你了,兄弟,我們正準備走。”

丹特驚訝道:“這麽快?不多在瑞瓦肖呆幾天麽?這鬼地方雖然冷,但好玩的去處也不少——好吧,那我送你們一程。”

他有些惋惜,卻也知道這是魯西迪的決策,或許這是最優的選擇。

他沒有摘下自己的狼皮暖帽和厚實圍巾,直接站在玄關處向二樓的妻子喊道:“莉齊!我出去送他們!”

莉齊遙遙在樓上應了一聲。

丹特朝魯西迪伸出手:“來吧,我去開車。”

他從車庫裏把雪地飛行車開出來,在門口停了一會兒,招呼正在門口的下坡路上玩雪橇的文森特和安妮上車。

兩人頗為戀戀不舍地放下雪橇,說道:“我們都還沒怎麽開始玩呢,怎麽就要走了?”惹得丹特哈哈大笑。

一行人一部分乘坐魯西迪的戰機,一部分人坐丹特的車,分兩撥前往城外。

突變就是在這個時候發生的。

最先開始產生變化的是城市的外層防禦層。

這些虛空防護罩自帶警報裝置,能夠在被幹擾或者破壞的時候第一時間向全城發送警報。

尖銳的警報聲從四面八方響起,天幕上的防禦層顏色變成了不詳的紫色。

人們紛紛從家中走出,迷惑不解地擡頭眺望著這一天象異變。

瑞瓦肖的居民們站在街頭,看著他們城市的防護罩。

上面開始出現漣漪般的小圈,就像是被什麽東西給融熔開了一樣。

隨後警報聲轉為全城廣播:

“最高警報!有不明艦隊正在穿越瑞亞星大氣層!瑞瓦肖即刻進入戰時狀態!請所有居民保持鎮定,不要恐慌,有序進入防空洞避險,前哨站兵力正在趕來!”

丹特低聲咒罵了一句,將雪地飛行車停在路邊,跳下了車。

外面的風雪瞬間襲來,他在大雪中瞇起眼睛擡頭看向天幕,敏銳的視線捕捉到了某些天空背後若隱若現的大型陰影。

……不,那不是起伏的山脈陰影,那是星艦艦隊!

數不清的艦船正通過躍遷蟲洞降臨在瑞亞星上空,船艏都已經清晰可辨,能看到上面的聯邦標志符號。

敵軍來襲。

聯邦艦隊穿過了前線,將在瑞亞星登陸!

丹特在風雪中向車上幾名乘員大喊:“走!現在你們走不了了!去找掩體!”

他跳上車,狂按車載通訊按鍵,和前方魯西迪駕駛的戰機接通:“我操了,怎麽回事?你看到了嗎?天上都是聯邦艦隊!”

魯西迪同樣焦灼大喊:“我正在通知瑞瓦肖哨站!你帶著他們快去防空洞!”

丹特的雪地飛行車在半空中劃出一道驟然轉向的弧線,“收到!”他惡狠狠一拍飛行車方向盤,皺眉往頭頂望去,緊接著便下意識發出一聲低呼:“天吶……”

每個目睹這場景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聯邦的艦隊已經開始下放登陸機械,一艘艘銀光凜冽的雙翼戰機仿佛飛翔的白頭海雕。

它們從戰艦上直沖而下,穿過瑞瓦肖的防護層,包裹在表面的熱防護燒蝕材料在身後拖曳,形成一條一條慘白耀目的灼熱光帶。

這些雙翼戰機頃刻間破壞掉了瑞瓦肖的虛空防禦罩,仿佛向著獵物俯沖的猛禽,沖向了地表。

很快,這些戰機將它們的攻擊目標,對準了正從前哨站趕來支援的駐兵。

帝國的戰機從遠方天際線上呼嘯而來,在天空中如同狂襲的流星,向這些聯邦登陸機發射漫天炮火!

光束彈的軌跡在空中交織成密密麻麻的巨網,像白色暴雨,幾乎照亮了瑞瓦肖整座城市。

從自家屋內跑出去避難的市民,全都駐足站在街上,目睹著天上下起火與血。

一切仿佛聖經啟示錄中的景象——

盛滿了火的聖壇倒在地上,隨有雷轟、巨響、閃電、地震。冰雹與火攙著雪向人世間墜落,他們看到了……世界的末日。

魯西迪駕駛的戰機上,蘭沈在看到那些星艦船艏上的標志的第一秒,就不敢置信地睜大了眼睛。

他仿佛想到什麽,低聲喃喃:“……普羅米修斯……普羅米修斯!”

他飛快地轉過去抓住馬洛,逼問道:“你們來的時候,有沒有關閉普羅米修斯的信號源定位?”

馬洛驚道:“當然關閉了!我們不可能開著信號定位逃出基地啊,動手的時候我就把普羅米修斯II上的所有定位都給關了。”

“不……”人魚輕輕搖頭,“厲擎一定是在普羅米修斯II上安裝了另外的定位系統!他在跟著我們進行躍遷。”

魯西迪憤怒地問道:“你是說是你們把厲擎引到這裏的?”

馬洛瞬間啞然:“可我們沒有……”

“瑞瓦肖的兵力根本不足以對付聯邦艦隊!”人魚望向窗外,”魯西迪,你盡快去通知帝國最近的軍事基地,讓他們馬上派援兵過來——”

魯西迪面色發黑:“你覺得我為什麽會帶你們來瑞亞星?”

人魚惶然回首,意識到什麽,眼神已經宣告他的想法。

魯西迪選擇了瑞亞星……當然是因為,這裏離帝國的大型軍事基地足夠遠。

這顆星球甚至不在任何要沖區域,它只是前線附近一顆最荒僻不過的星球,帝國又怎麽會在它附近布下兵力呢?

人魚讓自己鎮定下來,說:“無論如何,你都得盡快聯系大部隊,我知道這對你來說會很危險,但如果不這麽做,不出半小時,瑞亞星就會被全面攻破。”

“我已經在聯系了,”魯西迪正飛快在戰機操控面板上操作,“我在找最近的防空點,把你們送過去之後,我會上去參與戰鬥——”

他話音未落,頭頂的巨響又一次炸開。

那些被聯邦戰機轟碎的帝國戰艦四分五裂,從天上燃燒著墜落。

一些戰機在空中發生二次爆炸,爆炸產生的氣流轟擊著他們的戰機,像一股強有力的熱風吹來,險些將他們推離航線。

魯西迪忙按住控制柄,操縱戰機避開那些碎片。

戰機像暴雨中的雨燕上下翻飛,終於抵達了地圖上的一處防空點。

可趕來的人已經太多了,遠遠超出了防空洞的原定負荷。

人們推擠在洞口處,想要進入地下,老人、小孩、女人、青年全都擠在一起,相互推搡著,孩童的哭聲和人們的尖叫不絕於耳,混亂到隨時都有可能發生踩踏事件。

路面上,帝國的軍隊正在進入瑞瓦肖城區,大型戰車和步兵開始接管地面控制權,全城廣播已經變化:“所有居民全都進入防空洞或者自行避險!城區馬上開始交火!不要再滯留在路面上!”

魯西迪神色凝重地看了一眼防空洞入口,對眾人道:“……我再去找一個防空洞。”

這時一直沒說話的阿爾諾開口了:“我們不用占用他們的避險名額。”

阿爾諾沈聲道:“我們應該盡快回到普羅米修斯II,然後與我方部隊會合。“

“留在城區風險太高了,”阿爾諾看向人魚,“殿下,我不能讓你身處危險之中。”

塞西婭道:“你在說什麽?會合?那不就是等於去自首?”

阿爾諾道:“可是除了這個方法之外,我們還有別的出路嗎?難道我們要和本地居民一樣呆在城裏,然後等死?”

魯西迪突然暴怒:“他們不會死!”

他轉向一群人,深吸一口氣,知道自己不能遷怒他們,聯邦軍隊的所作所為和他們無關,但口氣到底帶了些不耐:“你們聽好了,既然是我帶你們來了這裏,這件事我就會負責到底。我不管你們想做什麽決定,但我會采取我覺得最適合的方法,把你們送回聯邦。”

“我們現在回去一樣也是通敵!通敵會被處死!”塞西婭道。

人魚坐在一邊,眼睫不堪重負地輕顫。

他想著普羅米修斯II和厲擎這麽做的目的。

如果只是為了來抓他,厲擎不必如此興師動眾,派出這麽多艦船來征服一顆甚至沒有大規模駐軍的行星,而且這麽大張旗鼓……就好像生怕帝國不會受到消息一樣。

他到底想做什麽呢?

不過,不管他的最終目的是什麽,他都正在毀滅這顆星球。

人魚說:“……我們出去。”

塞西婭難以理解地看向他:“殿下!?”

人魚對魯西迪道:“我知道你急著要去參戰,我們呆在這裏只是讓你為難。我會想辦法讓他們先走,你可以去忙你的事。”

他又轉向阿爾諾和馬洛:“阿爾諾,你讓文森特把普羅米修斯II開過來;馬洛,你帶好大家一起回聯邦,一個人都不要落下,不用擔心你們會遭受的處罰,我不會讓厲擎把你們送上軍事法庭。”

塞西婭楞了下:“那殿下……你呢?”

“我,”蘭沈將目光投向窗外,看著那些在雲層後仿佛巨鯨一樣的星艦,“我來阻止他。”

魯西迪說:“不行,你不能一個人行動,外面現在這麽危險,你一個人行動等於去送死。”

阿爾諾也道:“殿下,我不可能讓你一個人和我們分開。”

其他人也點了點頭。

塞西婭說:“要走,我們就一起走,現在沖出去還來得及。阿爾諾,聯系上文森特了嗎?”

阿爾諾擡起手腕,“我正在和他聯絡。”

此時魯西迪的戰機已經被聯邦戰機偵查到,聯邦戰機開始向他們這邊發射炮火,魯西迪飛快穿梭在光束炮火力之間,躲避敵方射擊,而戰機旁邊被光束炮擊毀的建築也一幢接一幢地倒下。

這些原本精致小巧的民居頃刻間毀滅在光束炮攻擊下,地面上滿目瘡痍,所有的建築都在崩塌,磚塊如同雪塵一樣四濺。

瑞瓦肖正在他們身後消失。

聯邦士兵已經開始從戰機中進行戰術登陸。

無數裝備齊整、穿戴著深藍色鎧甲的士兵挨個跳下戰機,他們手裏端著光束步//槍、裝備著種種能夠輕易奪取人性命的武器,開始湧入瑞瓦肖的大街小巷。

聯邦士兵和控制著地面的帝國士兵宛如兩股對沖的浪潮,光束槍的灼目烈焰是這兩股浪尖翻飛出的泡沫雪花,死亡無處不在,鮮血將瑞瓦肖的雪地染作猩紅。

魯西迪駕駛戰機,一邊躲避著聯邦戰機的追擊,一邊還在試圖尋找到一個安全的掩體把他們放下來,可就當戰機飛越一處民居殘骸時,一直坐在窗邊的塞西婭驚呼:“那裏還有小孩!”

只見地面上,一堆倒塌的黑灰色廢墟裏,兩個孩子正迷茫地從斷裂的橫梁和木板鉆出來,他們穿著睡衣,坐在廢墟裏茫然四顧,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

一個孩子看見了不遠處父母斷裂的殘肢,他不知道那是什麽東西,卻在往那裏爬過去。

但與此同時,聯邦軍隊正從街頭另一個方向攻入,這兩個孩子隨時都會葬身在炮火之中。

魯西迪立刻將戰機剎停,還沒來得及等他猶豫一秒,馬洛就已經推開戰機門,向外跳去!

呼嘯的風雪瞬間灌進機艙。

“班長!”塞西婭大喊。

馬洛在風雪中摔到地上,滾了幾圈,還沒站穩,便朝那兩個孩子大步跑去,將他們抱進懷裏,向四周尋找掩體。

緊接著,蘭沈也跳了出去。

他在電光火石之間已經給自己打上三枚基因原體強化安瓶,讓他能輕松地跳落在地,朝馬洛狂奔而去。

他從馬洛手裏接過一個號哭的孩子,對男生道:“把他們帶走!找個掩體——”

他還沒有說完,機艙裏的眾人便全都跳了下來,朝他們跑來。

而魯西迪徘徊在上空的戰機則遭到了另一波猛烈的火力追擊,為了防止炮火波及到地面上的眾人,魯西迪迫不得已只能將戰機往前開,低空擦過地面,好引開聯邦軍的火力。

馬洛的臉在剛才的翻滾中擦破了,上面全是細小的血痕,他抱著一個孩子,四處張望:“我要帶他們去最近的防空洞——你們同意嗎?”

他看向趕來的眾人。

眾人站定在他們身後,塞西婭滑了一跤,差點向前跌倒,小羽忙拉住她的手臂,她低頭一看,才發現原來腳底下踩著兩根被炸斷的手指。

塞西婭忙往別的地方一站,臉色蒼白地看向馬洛和人魚:“可是文森特他們——”

天空中傳來雪車的呼嘯。

丹特的車子已經中彈了,半邊車身都被擊碎,車子在燃燒,丹特的頭上全是血,他從車窗中探身出來,瞪目而視:“你們怎麽在這裏?還不快走?前面馬上打起來了!”

缺了大半遍車身的車子再也承載不了車內人的重量,文森特鮮血淋漓地從車內滾下,安妮和其他人緊接而下,她拼命想扶助文森特,可文森特卻把身體靠向雪地,不肯被她觸碰。

蘭沈定睛一看,這才發現,原來文森特的手臂已經被炸斷了,左臂只在左肩上連這一點點皮肉,搖搖欲墜。

這個男孩幹脆在把傷口埋在雪地裏,然後借著冰雪那一點點能夠鎮靜的低溫,扯下了自己的那條斷臂。

安妮發出尖叫,眾人也都驚呼起來:“你幹什麽?”“文森特!你的手!”

文森特痛得皺起眉嘶嘶抽冷氣,卻還是很酷地說:“麻煩,我不要了。”

丹特目睹這一切,在雪車上喊道:“你們快上車!上來!我帶你們去找避難所!”

塞西婭擡頭看他,發現他也受了不小的傷,便搖頭道:“不行,我們這麽多人根本擠不下你的車,你自己快走吧,我們會想辦法。”

丹特還在著急,正打算把雪車停下,可雪車似乎吸引了道路那邊聯邦軍隊的視線,有聯邦軍人向這邊看過來,然後一隊聯邦士兵小隊,便端著槍往這裏踏來。

光束槍對準了丹特的雪地飛行車,直接開火。

傷痕累累的雪地飛行車在空中解體,爆炸的前一秒,丹特咒罵一聲,掏出兩把光束槍跳下雪車,滾落在地。

他從雪地裏爬起來,在眾人前方不遠處,摘下了自己的狼皮暖帽。

那雙棕褐色的眼睛裏流露出某種決心和憤怒。

他眼睜睜看著敵人在摧毀他的家園,他的同胞正在哭嚎死去,而敵人正在占領這顆星球。

死亡已至。

但他毫不恐懼,只有面對死亡的無盡憤怒。

憤怒才是最有力量的東西。

憤怒讓他可以孤身面對前方一整支穿戴厚重盔甲、荷槍實彈的士兵,而不至於向後退縮一步。

他將兩柄光束槍用臂彎夾在左右兩側,從喉嚨裏發出近似於野獸的低吼:

“那就——來殺我——!”

他的光束槍開始對著敵人連發子彈,在這條長巷中亮起灼目火光。

光束子彈撕咬進他的身體,在他的身後爆開血霧,他很快就淹沒在了光束子彈的巨浪之中,只剩下血霧飛濺。

當聯邦士兵開槍的時候,阿爾諾便朝所有人大喊:“全都退後!“

他跨步上前,把眾人護在身後,喊道:”跑!往後面跑!別回頭!“

阿爾諾是他們這群人裏面唯一有過實戰培訓經歷的人,也只有他,還能在這種緊張的情況下,決定他們下一步該如何行動。

人魚一邊安撫著懷裏的小孩,一邊被阿爾諾拉著朝後跑。

眾人紛紛跟著他們朝小巷出口奔去。

誰都來不及哭泣,沒人再有時間爭論。

現在他們唯一的念頭——就是活下去。

這是這些在象牙塔裏長大的天之驕子們,此生都從未見過的慘烈景象。

天上的戰機呼嘯盤旋,朝人間降下神罰,地面上兩軍交火,戰吼和鮮血的氣息蔓延在每一條巷道裏,他們穿過一條下坡的石階路面,石階被鮮血浸濕,連走路都會打滑。

石階下方是一片橫陳的帝國戰士屍體。

溫熱的鮮血染紅血地,肚腹內臟四處流淌,被加強光束槍擊穿的人體有些只剩下了上半身,胸腔打開,肋骨穿出,幾片血肉掛在骨頭上,在風雪中輕輕搖晃。

斷肢。碎裂的顱骨。一張被光束炮轟擊後,和身體分離的變形人臉。更多的殘缺屍首。

可以輕易地從這一片慘象中還原出這場遭遇戰的情景。

這些帝國士兵一定是正要從臺階上撤離,便被坡道下的聯邦士兵突擊,於是一個又一個生命像嚎叫的木桶一樣從上面滾了下來,在這裏堆成屍山血海。

他們臉色難看地從臺階上走下,人魚抱著懷裏的小孩,輕輕捂住他的雙眼。

“別看了……別看。”不知道他是在跟這個孩子說,還是在跟誰說。

正從交火區撤退的眾人全都神色恍惚,然而很快,他們就發現了前面還有一些受傷的瑞瓦肖市民,正奄奄一息地躺在雪地裏。

有人走過去扶起一個頭破血流的年輕男人:“你沒事吧?還能動嗎?我背著你去避難所,上來!”

男人搖了搖頭。

他躺在雪地裏,雙耳中流出鮮血,卻笑了笑:“裏面……我的家人……我會和他們團聚……”

他磕磕絆絆地說著,頭臉上全是灰塵和鮮血。

他們這才發現原來他身後是一片倒塌的住宅樓。他的家人或許都已經葬身在瓦礫之下,所以他根本沒有任何求生的欲望了。

哈吉爾怔怔地松開他的手。

阿爾諾走過去,把哈吉爾從地上拉起來,沈聲道:“走吧,我們救不了他的。”

哈吉爾轉過頭,看向眾人,早已淚流滿面。

他們又繼續向前,可前方又是一處交火區,他們忙躲在半面坍塌的墻後,阿爾諾探身出去觀望了下,回頭道:“過不去,前面戰況激烈。”

他又看向文森特:“你現在能把普羅米修斯II開過來嗎?“

缺了條胳膊的文森特拿著手裏的機甲遠程遙控,說:“有一方發射了信號幹擾裝置……我現在暫時沒法接入普羅米修斯II的信號。”

“那我們只能派一個人出城,把普羅米修斯II開進來。“

阿爾諾環顧道。

文森特和安妮同時說:“我過去。”

兩個人對視一眼,文森特道:“普羅米修斯II該我開。”

安妮道:“你單手怎麽開?”

“好了你們別爭了,”馬洛開口,“我來。最熟悉普羅米修斯II的只有我。”

阿爾諾看了看他,又看看人魚。

人魚沒說什麽,可他懷裏抱著的那個孩子卻被嚇得不輕,嚎啕大哭起來。

這哭聲立刻引來了附近聯邦士兵的註意,他們朝眾人所在的方向轉過來,以為他們是伏擊的帝國士兵,馬上將光束槍槍口對準了他們!

光束槍發射,它們身後的墻壁被打穿出一個個的小洞,阿爾諾下意識張臂互助人魚,但隨即手掌便被光束槍威力極大的子彈穿透。

那顆子彈削去了他半個手掌。

他的骨頭從斷裂的掌緣穿出,爆射的鮮血濺落在人魚臉上。

阿爾諾悶哼一聲,把人魚護在身下,來不及多想,焦急四顧,想要為眾人找到下一個掩體。

就在此時,不遠處的一堆廢墟裏,一扇地下室木門被頂開,一個中年女人驚慌失措地探身出來,朝他們招手,示意他們過去避險。

她雖然看起來害怕極了,卻還在盡力幫助他人。

阿爾諾低聲道:“我們都進去。”

他一邊掐住自己那只斷掌的手腕,給自己纏止血帶,一邊率領眾人往那女人的方向小心走去。

蘭沈在混亂中抓住他的手腕,“你的手!”

他從沒有像現在這樣痛恨過穿書局給他設定好的一切。

在兌換點商城裏,他可以購買任何強化道具或者醫療包,但這些道具都只能用在他自己身上,而無法對穿書世界中的角色使用。

所以他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在他面前受傷,他卻根本無能為力!

阿爾諾搖搖頭,示意沒事,護著人魚先下了地下室,然後站在地下室入口,讓每個人都依次進入地下室,卻在數人的時候,發現少了兩個。

他馬上扭頭看去,只見雪地中,文森特和安妮兩人正朝遠處走去。

阿爾諾沒法大喊他們,這會引來軍隊的註意,他怒火攻心,正要沖上去,可已經走下地下室爬梯的塞西婭卻拽住了他的腿。

塞西婭朝他搖頭,說:“讓他們去吧……這是,他們的選擇。他們可以會把普羅米修斯II開過來,我們會得救。”

阿爾諾凝望了一秒那兩個孩子朝風雪中走去的背影,卻只能握緊自己僅剩的那個拳頭。

他走進地下室,關上了門。

這座臨時避難所裏原來還擠著十幾名瑞瓦肖居民,窄小的地下室空間只能給每個人分配到站立的一小塊地方,他們向眾人關切道:“你們怎麽樣?”“他受傷了……誰有繃帶……”

有人在扯下自己的衣服布條,想給阿爾諾包紮傷口,可阿爾諾卻只是擺擺手,拒絕了他們的善意。

人魚抱著那個孩子靠在墻角,幾乎要把自己的嘴唇都咬破了。

一行人面色各異,卻不約而同地,用眼神躲避著居民們的視線。

他們並不知道……他們又怎麽會知道……那些兇殘冷酷的敵人,來自於他們的同胞。

這些善良的人們不會想到,自己收留的是敵方的成員。

是他們將災難帶到了這顆星球。

可他們……好像也被聯邦拋棄了。

那麽現在,他們到底屬於哪一邊呢?

那個之前探身出來的女人對他們道:“我們這裏還有老人,所以沒辦法及時轉移到防空洞,你們可以先和我們暫時呆在一起——”

“臥倒!”

阿爾諾發出大吼,張開手臂,在地下室坍塌之前,把眾人全都推向身後。

“轟——”

震耳欲聾的轟鳴聲在他們耳邊響起,有一瞬間耳邊近乎陷入真空般寂靜。

世界在快速變白。有雪從地面上飄落下來。

地下室爆炸了。

頭頂戰機發射出的炮火,將地下室徹底摧毀,斷落的樓板簌簌掉下,一片灰塵彌漫,好在有阿爾諾及時提醒,將他們推到角落,他們才能在這場爆炸中幸存。

可那些瑞瓦肖的居民就遠沒有那麽幸運了。

殘肢四處掉落,很多人被活生生炸死或者被頭頂墜落的物品砸死,空氣中彌漫著屍體燒焦的氣味,和脂肪的味道、人血的味道。

他們從廢墟中爬了起來,渾身是血,渾身是灰塵、雪粒和徹骨的寒意。

“他們怎麽能這樣……他們怎麽能這樣?”

小羽喃喃說。

馬洛懷裏的那個孩子被爆炸震暈了,他從身上撕下布條,把孩子綁到胸前,又撕下一塊三角形方巾,遮住了自己的臉。

他無聲看向每一個人,然後開口道:“從現在起……我的身份就與聯邦無關。”

“遮住你們的臉,拿上我們的武器,今天我們要不惜一切地,保護這兩個孩子。”

“這和政治無關,也和立場無關,這只關系到生命,只關系到我現在想保護什麽。”

他緩緩地吐出一口氣,看向蘭沈:“殿下,抱歉,我今天不會登上普羅米修斯II了。”

他的言下之意,已經分外清晰。

此刻,馬洛也做出了他的選擇。

蘭沈攥緊拳頭,對他說:“別說這種話,我會讓你們每個人都安全回到聯邦。”

“可我們已經回不去了。”

塞西婭擦掉臉上的塵土,擡頭對人魚道。

她也從衣服上撕下一塊三角布,系在了臉上:“班長,我跟著你。”

“我也跟著你,班長。”

“我們沖出去,我們保護他們。”

“殿下,你把這個孩子交給我吧。”

有人想從蘭沈手裏接過那個孩子,但蘭沈卻沒有給他,而是低下頭,輕輕用手擦了擦孩子臉上的血痕。

他問這個小男孩:“你叫什麽名字?”

男孩已經被嚇呆了,也哭啞了嗓子,他下意識答道:“……亞歷克斯。”

“你聽好了,亞歷克斯,”蘭沈說,“今天我們一定會將你送到安全的地方。”

阿爾諾看向他,眼神中浮現出某種悲慟和堅決的意味。

他們要去往離這最近的一處防空洞。

按照光腦顯示,防空洞離這裏大約有一點五公裏。

但這一點五公裏的路程,對他們來說,卻是一條槍林彈雨中的漫漫長途。

這一隊人在戰區中前行,馬洛撿起路邊幾個倒下的聯邦士兵的槍支,分給了身邊人。

由身手敏捷的塞西婭打頭陣,偵查前方狀況,再通知他們前行。

他們走了五百米之後,塞西婭被帝國士兵發現,他們憑借她手裏的聯邦槍支,把她當成了聯邦士兵,朝她發射了多達十八枚光束子彈。

等蘭沈把她撲倒的時候,女孩身上已遍布燒灼開的皮肉,和黑洞洞的子彈傷口。

蘭沈目眥欲裂,他一手攬著亞歷克斯,一手扶住塞西婭快斷掉的脖子:“別睡!別閉上眼睛,再堅持一會兒,我帶你上普羅米修斯……”

塞西婭臉上留下兩行淚水。

她說:“我也好不想死啊……殿下……可……我……”

鮮血從她口中溢出,碎掉的內臟凝成血塊,和鮮血一起湧出。

阿爾諾沖過來抓住蘭沈的肩膀:“殿下!快走!”

又是一陣掃射過來的光束槍彈雨,他們根本分不清是誰在攻擊他們,在交戰區一切非己方目標都可以被攻擊,這就是戰場中的準則。

哈吉爾靠在一處轉角的建築物後面,把建築物當作掩體,舉著手裏的光束槍,向後點射,被光束槍的後坐力震得手掌發麻,差點握不住槍,“你們走,我殿後!”

他以為那是後坐力。

可等他低頭一看,才發現原來是因為滿手滑膩的鮮血,讓他無法緊握槍柄。

他的驚愕僅止於此。

一發飛來的光束彈擊碎了他的腦袋,眼球從眼眶中爆裂飛出。

蘭沈回頭去看,卻馬上被阿爾諾擋住視線。

“別回頭,殿下,記住,別回頭。”

阿爾諾低聲快速說道,他揮了揮手,把一把撿來的光束槍塞在人魚手裏,“我們繼續向前。”

他說不要回頭。

好像只要他們不回頭,就可以不用看到身後的一切。

這支隊伍裏越來越多的人正在倒下,死於戰場上無情的硝煙之中。

他們越向前走,隊伍長度就變得越短。

到最後只剩下站在他身邊的阿爾諾和馬洛了。

防空洞就在前方。

他們用鮮血換來了這條路。

可是……

馬洛的腳步在跌跌撞撞,他端著手中的槍,緊緊跟在阿爾諾身後,人魚察覺到什麽,站住腳看向他:“馬洛?”

馬洛向前倒了下去。

在快要摔倒在地的時候,他將懷裏的孩子拽出來,拋給了阿爾諾。

……原來在他背上,早已深嵌了一塊碎裂的彈片,彈片在他背上造成了一個巨大的創口,像一眼血泉,不停地在流血。

這一路上,他都快要把自己身上的血流幹了。

蘭沈沖過去抱住了他,讓男生靠在自己身上,“馬洛?你不要倒下,我們很快就到防空洞了,你再堅持一下……再堅持一下……”

人魚淚如雨落。

他用手徒勞地想要擋住馬洛背上的那個大洞,他的手在上面死死按著,可鮮血卻還在順著他的指縫汩汩冒出。

馬洛輕輕拽下了自己的面巾。

“……我有點……堅持不住了……”

馬洛連嘴唇都已經毫無血色,他看向人魚,年輕而天真的黑色雙眸絲毫意識不到自己將要面對死亡。

那雙眼珠在他生命的最後一刻顫了顫。

隨後徹底不再轉動。

人魚無聲動了動雙唇。

眼淚大顆滾落。

他坐在雪地裏,淒楚地抱著馬洛仍帶餘溫的屍體,茫然看向天空。

他忽然覺得這一切都是一場難以醒來的,長長的噩夢。

如果不是噩夢的話,又怎麽解釋,這世界會像這樣在一瞬間崩塌呢?

就在這個時候。

下著雪的天空忽然好像被某種龐然大物遮蓋了,一大片區域的雪花全部停止落下,在地面上隔出了一片真空般的區域。

人魚微微張大眼睛,看著空氣無形的邊緣開始扭曲。

普羅米修斯……

他們真的把普羅米修斯開過來了。

隱形的盜火者機甲搖搖晃晃地降落在他們不遠處,機甲著陸時在地面上震出轟鳴,雪塵四濺,白金色機甲逐漸顯露出它真正的外形。

機甲駕駛艙向下打開,兩個身影從機艙中滾落。

安妮身上全是血,可她卻緊緊攥住文森特僅剩下的另一只手。

男孩的身體掉在雪地裏的時候沒有任何反應。

他沒睜開眼睛。

安妮撲倒在雪地上。

駕駛普羅米修斯II已經讓她的內臟器官不堪重負,她只覺每一口呼吸都有無數把刀片在喉管中刮蹭,她咬牙忍住眼淚,把文森特的身體抱起來,看向人魚。

“殿下……他們人呢…… 我們把普羅米修斯開過來了……”

女孩的口鼻都在流血。

蘭沈楞楞地看向他們,藍金異瞳幾乎凝固。

一片雪花飄落,掉在了他的睫毛上。

……瑞亞星上空,深灰色機甲從母艦甲板上緩緩飛出。

這具機甲編號為DCX-死亡騎士,機甲采用深灰藍塗裝,胸口裝有一門MEGA粒子發生器,兩幅翼裝副臂與肩甲連接,宛如神話中的泰坦巨神般龐大而不可戰勝。

死亡騎士向瑞亞星地面飛去。

它停在瑞瓦肖的城市上空,靜靜地看著一座城市的陷落。

這座正毀於戰火中的城市,從高空看去,就像是有一個巨人在地面上用煙頭燙出的疤。

瑞瓦肖看上去活生生被壓平了。

這就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場戰爭。

炮火、子彈和鮮血拱衛勝利,每一顆被征服的星球都如出一轍,遵循星際間的軍事法則,他們摧毀這裏,但也將在接管這顆星球後,重建這裏。

毀滅,征服,歸順。

救濟,重建,恢覆。

之後再等待著下一場戰爭的降臨。

萬物皆是如此循環往覆。

對厲擎來說,這都是可以接受的犧牲。

機甲駕駛艙中,厲擎面無表情地將目光從瑞瓦肖移開,看向邊上的全息屏幕。

上面代表著普羅米修斯II正在啟動的紅色小點,正在瑞瓦肖城區閃爍。

人魚是和他的小朋友們偷偷駕駛著普羅米修斯II離開的。

而一旦遇到緊急狀況,他們肯定會進入普羅米修斯II避險。

這正是厲擎讓人在普羅米修斯II上秘密安裝了一套獨立定位裝置的原因。

很顯然,全都在他的可控範圍之內。

他微微側首,對機甲中的收音器說道:“準備收尾。”

於是正在瑞瓦肖低空盤旋的戰機開始上擡,他們將要進行最後的“收尾工作”,對瑞亞星展開軍事接管。

然而,他剛說完這句話,屏幕上那個代表普羅米修斯II的紅色小點,突然爆發住耀目的閃爍紅光!

厲擎皺眉向全景視野屏幕望去——

白金色獨角獸機甲從瑞瓦肖的廢墟中沖出,頃刻穿過戰機的封鎖線,沖向了死亡騎士。

“普羅米修斯II正在進行精神力同步校正,同步率……85%……同步率……100%……同步率120%,校正完成。”

普羅米修斯II駕駛艙內,蘭沈捏碎了五管基因原體強化安瓶,推動操作桿,向那架深灰色機甲直沖而去!

死亡騎士向普羅米修斯II張開掌心,展開強化光束盾,接下了普羅米修斯II氣勢洶洶的一擊。

兩架機甲在空中撞擊,發出震天動地的巨響,死亡騎士向後急退,一片混亂中普羅米修斯II的通訊頻道接入死亡騎士,人魚咬牙切齒的聲音自通訊器中傳來:“讓他們停下!厲擎!讓他們停下!”

普羅米修斯II隨即張開右手,自掌心中生成光束粒子劍,飛速旋轉的光粒子順著劍身盤旋而上,攪動雪花紛飛,直直朝死亡騎士揮去。

厲擎操縱死亡騎士避開普羅米修斯的一劍,聲音在通訊器中顯得尤為冷酷:“停下?你知道這是一場戰爭,戰爭是不可能中止的。”

死亡騎士同樣在生成出一把光束粒子劍,格擋住普羅米修斯II的又一擊,隨後抓住普羅米修斯II的獨角,硬生生將這臺機甲推向地面!

“你怎麽能一直這樣天真?”

厲擎在通訊器中冷冷道。

死亡騎士和普羅米修斯齊齊墜向地面,瑞亞星凍結的冰原被這兩臺重如山岳般的機甲砸裂,地面上被砸出隕石撞擊似的深坑,普羅米修斯II絲毫不讓,反手又將光束粒子劍劈向死亡騎士胸口!

“他們都死了……他們都死了啊!!!”

人魚聲音顫抖,向厲擎嘶吼。

光束粒子劍的劍鋒離死亡騎士駕駛艙位置幾乎只差一寸,厲擎操縱死亡騎士閃身躲過劍鋒,頓時怒不可遏。

機甲身後的噴氣動力背包發出火光,推進泵加大馬力,讓機甲直接從巨坑中飛出,厲擎沈聲道:“你想殺我?!……為了別人,你想殺我?”

他怒不可遏,近乎是在低吼。

“是你殺了他們!”

蘭沈爆發怒吼,普羅米修斯II一躍而起,沖到死亡騎士面前一劍斬下,卻被死亡騎士迅速提劍格擋,發出錚然嗡鳴。

兩把如出一轍的光束劍十字相交,死亡騎士看向普羅米修斯II,通訊器中傳來厲擎壓抑著怒氣的冷笑:“我殺了他們?如果你不跟著那個帝國人跑來這裏,這些人會死?如果不是你想離開我,他們會死?”

“難道這一切不都是你害的嗎?他們難道不是為你而死?”

厲擎逼問他。

他果然最知道,該如何才能精準地將匕首刺向蘭沈。

普羅米修斯II手中的光束粒子劍,忽然如灰飛般消散。

這臺白金色的巨大機甲,就像是突然失去了動力引擎一樣,頹然地松開雙手,在死亡騎士的迫近中,緩緩跌倒在地上。

“……不……不是因為我……”

蘭沈喃喃低語,“……不是我……是你!!”

普羅米修斯II的駕駛艙裏,人魚忽然睜大眼睛,大吼道:“是你把魯西迪放出來的!你早就計劃好了,讓我們來這裏!”

普羅米修斯II瞬間躍起,抓住身前死亡騎士的肩膀,握拳擡臂,一拳擂向死亡騎士的頭部!

兩具機甲再次轟然倒下,細碎雪粒四處飛揚,金屬與金屬的撞擊聲像是某種野獸嚙合的巨響,“你把我當你的棋子!你根本就沒把我當人看!”

轉眼之間,死亡騎士已經挨下數拳。

厲擎的怒火逐漸攀升,他不再忍讓下去,直接操作機甲反手扼住普羅米修斯II,將普羅米修斯II壓向地面:“我沒把你當人看?”

“呵……“他低笑了下,怒火攻心,幹脆順著人魚的話說道:“是又如何?你的命都是我救下來的,我只是利用你做點小事,又怎麽了呢?”

“你知不知道有人正急著趕來找你?你就是我的誘餌而已,再過幾分鐘,聯邦就可以接管這顆星球,守株待兔,生擒帝國皇帝,我們離勝利只差一步之遙!”

死亡騎士死死地把普羅米修斯II壓在地面,同時打開胸口的MEGA粒子裝置,讓噴撒而出的MEGA粒子對普羅米修斯II上裝載的火力裝置進行消磁處理。

這樣一來,普羅米修斯II就再也不會有還手之力了。

兩架機甲一直連接著的通訊頻段卻突然斷開。

通訊器中陷入了一片死寂。

厲擎心下立刻漏跳一個節拍。

他松開手,下意識想要把失去抵抗的普羅米修斯II拉起來,可普羅米修斯II的駕駛艙已經打開了。

人魚從駕駛艙爬出,滾了下來。

他摔倒在雪地裏,又搖搖晃晃地站起身。

藍金異瞳看向面前這架屹立的機甲。

機甲投下的陰影完全像是一座山的影子。

人魚擡頭對厲擎說:“……我真的恨你。厲擎。”

他的聲音雖然很輕,還摻雜著風雪的嗚咽,卻被機甲的收音裝置清晰無誤地傳到駕駛艙內。

厲擎聞言慢慢握緊手心,表情仍強行鎮定。

他不肯向任何人流露出一絲真實的情感。即使他沒有戴著那張金屬面具,面具也依舊如影隨形地附著在他臉上。

人魚低下了頭,輕笑起來。

“你要的……不就是這個嗎?”

他用手輕輕撫摸胸口。

“你贏了,厲擎。”

人魚看向四周皚皚的白雪,眼神被雪地的反光照亮,變得如此清澈、幹凈、潔白。

他有些茫然,又失落地想……

到此為止吧。

“這條命,就當是你借我的,”人魚說,“現在,我還給你。”

厲擎意識到什麽,馬上大吼道:“你敢——!”

他狠狠錘開機甲駕駛艙的開關按鈕,直接跳下機甲,在雪地中向人魚狂奔而去。

可是……

自然人魚擁有哺育人魚沒有的利齒和尖爪。

這允許他們可以在海中捕獵時,伸出爪牙,撕碎他們的獵物——譬如一條鯊魚。

這幅尖爪自然也能夠撕開他們脆弱的胸膛。

蘭沈向心臟的位置挖了下去,註視著前方朝他狂奔而來的厲擎。

他沒有一絲猶豫。也幾乎感受不到痛苦。

指尖在胸腔裏攪動,摸到了那顆精致柔軟的“人魚心”。

在厲擎沖向他的那一秒,他把這顆心臟扯了出來。

他向他剖開了自己的胸膛。

挖出了那顆熱氣騰騰的,還在跳動的心。

“……我不欠你了。”

他捧著自己的心,對厲擎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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