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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真實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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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真實世界

他終於……回家了?

這聲回響從世界本源的深處傳來, 竟驚動了某個無名的造物主。

那龐大、無形的意識體發出一陣海水沖刷深淵般的低鳴。

它如此惱怒而不解。

為什麽……為什麽?

為什麽他們這樣執著不肯放棄!

世界傳來斷裂的震響——

構成這個世界的一個個意識片段,正如雪花般向時空中飛散。

“宿主?宿主?”

普羅米修斯號的駕駛艙裏,蘭沈眼睜睜看著阿卡特星在自己眼前爆炸, 上百萬的生命在彈指間湮滅,藍金異瞳睜到最大, 他瘋狂按動駕駛艙的開閉按鈕,手掌一下下拍打在屏幕上,幾近泣血:“你到底是誰啊——!”

消失了一會兒的52996回到蘭沈腦海:“宿主,我剛去總部後臺查了一下, 可是我的程序好像對接不上咨詢處,我沒有權限,不過他們通知我——”

52996的聲音忽然變小:“……宿主?”

系統看見蘭沈靠在駕駛艙屏幕上,緩緩地滑下身體。

在那張精致漂亮、仿佛受盡造物主無限偏愛的臉上,忽然流下兩行眼淚。

他低下頭, 怔怔地看著指尖的水光。

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為什麽……他為什麽會哭?

“……宿主。”

52996變得無比小心翼翼, 它與蘭沈相伴多年,早已能夠敏銳感知蘭沈真實的情緒, 因此它知道,此時此刻, 落淚的是那個……蘭沈真正的靈魂。

52996心疼地說:“宿主, 別哭別哭, 你別哭, 我給你帶來了一個好消息,他們說融合世界的BUG已經修覆好了, 你現在可以使用‘遺失的玫瑰‘了!你上次沒用掉的還放在倉庫裏, 要用嗎宿主?”

蘭沈像是被驚醒, 擡起面龐,看向空中。

“要用嗎,宿主?”52996又耐心地問了一遍。

遺失的玫瑰。

這幾個字像是刺穿陰雲的太陽金光,一下在蘭沈腦海中照亮。

對……回家。至少,他現在可以回家了。

什麽狗屁縫合世界、什麽垃圾穿書局,統統去死吧!他一定要回家,現在就回家!誰也別想攔著他!

蘭沈下意識點頭,眼神逐漸找回原本的堅定,淚光一寸寸幹透。

他說:“用。確認使用’遺失的玫瑰‘。”

隨著他話音落下。

那朵電子玫瑰,緩慢在他眼前綻放。

電路組成的玫瑰花瓣層層延展,花朵在完全攤開後向花蕊中心坍縮,最後變成了一條閃爍著他所有記憶碎片的時空通道。

一條通向家的愛因斯坦-羅森橋。

蘭沈匆匆走入通道,起初步伐還有些遲滯,仿佛尚未從剛才的末日景象中恢覆過來,但很快 ,他的步距開始加大,步頻也越來越快,到最後,他幾乎是飛奔起來,用盡全力地跑向自己的家。

而隨著他離自己的真實世界越來越近——

他身上那些不屬於他的模型數據也在一點點褪去。

長長的銀發開始縮短,顏色逐漸加深,最後變成了一頭清爽的黑色短碎發。

藍金異瞳像是兩片裂開的鏡片,碎在他的眼睛裏,然後消散成肉眼無法察覺的微觀電子。

他的四肢在變得修長、身段在變得更加柔韌,隨著每一個急促的腳步落下,都在更加接近自己原本的相貌。

跨越最後一米。

他沖向那個黑暗中安靜無聲的房間。

沒有開燈的臥室內,天花板上融解出一道色彩紛雜的幾何形大門,宛如孩童用光所有顏色的蠟筆粗糙畫下的通道出口,而蘭沈就是從這道門後跨出,墜向了柔軟的床鋪。

鋪著橡膠軟床墊的大床微不可查地彈動了幾下。

原本在床上閉目沈睡的年輕身體,倏然張開雙眼。

……他終於,回家了。

蘭沈從床上坐起,直起身,在夜色中無聲地喘息,胸口不停起伏。

手掌中棉質床單舒適溫和的觸感、還有軟軟蓋在身上的被子,以及他手一往外伸,就能碰到的放在床頭的那個手機,無不在向他確認:

這裏,就是他真正的家。

不是任何他在劇本裏扮演的角色的家,不是任何臨時休息站、穿書世界度假屋,這裏是蘭沈真正的,那個從小到大生活了十幾年的家,他的臥室。

他坐在床上,雙眼在黑暗中環顧四周,就好像只是剛剛從一場噩夢中驚醒。

他摸向放在枕頭邊上的手機,按下開關鍵,看了眼上面的時間。

2024年1月15日,周一,00:24分。

和他記憶中離開的時間沒有出入。

他在穿書世界中度過的時間是不會計入真實世界的,即使他在穿書世界中虛度百年,再回來時,他也依然會回到原來的時間點上。

……他二十歲的這年。

他在麻省理工讀大三,原本打算暑期留校做暑研,卻在街頭遭遇了一場追車橫禍。

那個搶劫超市的歹徒開著車,在警方的追逐下沖上街頭,撞倒了他。

他被卷進車輪底下,整整拖行二十餘米。

救護車趕來的時候,醫護人員跳下車,最先在地上看到的是他摔碎的手機。

再往前幾米,是他的一只鞋。

順著血痕再往前走,是從他脖子裏掉下的一根吊墜。

醫護人員足足走了十幾米,才在血跡的終點,找到了倒在血泊裏的他。

他們看到這個漂亮的亞裔男孩仍然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艱難地喘息著,幾乎是無聲地朝他們做著口型:“……救救我……”

再也沒有人能比他的求生意志更強了。

原本他的生命就結束在2023年的這個夏天。

可是他真的好不甘心!!他怎麽能夠甘心!他年輕的人生才剛剛開始,他還有好幾個學位沒讀完、還有那麽多的地方沒去,這個世界才剛剛向他打開大門,他怎麽甘心就這樣死去。

在他生命的最後一刻,媽媽重癥監護室的病床邊哭著抱住他,他閉上眼睛,聽到了來自於穿書局系統的聲音。

“恭喜,您已被選中成為穿書局穿書員,完成任務即可獲取覆活道具,請問是否確認與我方簽署協議?”

他毫不猶豫地,選擇了相信這個神秘的、來自於他腦海中的聲音。

哪怕這只是他臨終前的幻想也好啊,哪怕這只是他的意識在死亡前進行最後回放,為他創造出一個幻覺,他也想抓住這個機會,再多留在這個世界上一秒——再多陪在媽媽身邊一秒。

於是在這一天,他正式成為了穿書局下屬員工,並在幾小時後,進入穿書世界,開始他的第一個任務。

他從來沒有為任何一個穿書世界停留過。

有很多穿書員都會在不斷進行的任務過程中,被一些書中世界絆住腳步。

那些世界明明如此美好,在那裏面他們能夠擁有從未有過的權利、榮耀、地位、尊榮,他們在書中世界應有盡有,完全過上了理想中毫無遺憾的生活,那麽,為什麽還要辛辛苦苦做任務,來換取回到真實世界的機會?

可蘭沈從來沒有想要留在任何一個穿書世界中。

對他來說,只有自己的真實世界才有意義,只有回到那裏,他才真正地活著。

他不知疲倦地完成著一個又一個任務,去過的世界多到他自己都記不清,他攢夠了兌換點,換到了“拉撒路池的嘆息”,他在真實世界中覆活,被醫院搶救成功,醒來後的第一句話,就是喊“媽媽”。

可是緊接著,他便得知,只有繼續使用道具,他才能呆在真實世界裏。

一朵“遺失的玫瑰”價值一萬兌換點,他往往需要完成好幾個世界的任務,才能回一次自己的世界。

可他依然不願放棄。

他繼續在兌換道具,他不舍得浪費一點兌換點,攢下的每一分錢,都花在了“遺失的玫瑰”上。

……於是在他的真實世界裏,他從這場慘烈的車禍中幸存,他活了下來,他在醫院中積極接受治療,緊接著是休學、覆健、回國療養……他在真實世界,又多活了整整七個多月。

現在已是那場車禍發生半年後。

他所在的城市正值深冬。

蘭沈放下手機,側過頭,認真地聽著空氣中傳來的中央空調運行的輕微聲響,嘴角難以抑制地微微揚起。

……回家了。

他輕手輕腳地下了床,穿上拖鞋,走出房間,沿著二樓的走廊走到爸爸媽媽的房間門口。

他將雙耳貼在門上,靜靜地聽了一會兒門後父母睡覺時的鼾聲,臉上帶著幸福又滿足的笑意。

……他真的回家了。

這是他自己家,爸爸媽媽還在睡覺,午夜剛過十二點,這座城市還未正式休眠,他現在就可以叫上幾個還沒睡的同學,打車去衡山路昏天昏地玩到淩晨,再醉醺醺躲著爸媽溜回房間,然後一覺睡到下午。

這樣的平凡又快樂的人生,都好像是偷來的一樣。

但他現在並不需要出去玩。他肚子有點餓了,得去找點東西吃。

蘭沈悄悄走下樓,走到廚房打開冰箱,翻找出一袋胡蘿蔔吐司,剛解開塑料扣,就用餘光看見窗外有一個人形的陰影!

“誰?!”

他馬上喊出聲,跑向窗口,可那陰影又迅速消失不見,窗外只剩下花園裏一棵影影綽綽風中晃動的杏花樹。

蘭沈擰起眉頭,打開窗戶探出身,再三確認窗外景象。

不可能——他明明看到那像是人影,怎麽可能這麽快就不見了?

難道他們小區裏還會進小偷?這可是他們自己家的花園,怎麽能有小偷翻墻進來?

蘭沈滿腹疑慮地關上窗,決定等會兒去查看一下裝在花園裏的攝像頭錄像。

這時樓上也穿來了聲響,他爸爸蘭宇健套著件厚棉袍,打著哈欠從房間裏走出來,站在二樓的欄桿旁往樓下廚房張望,睡眼惺忪地說:“……蘭沈?你大半夜去廚房裏幹什麽啦?”

他說著,摸了摸墻上的客廳吊燈開關,屋子裏頓時燈光大亮。

蘭沈站在一室光輝下,眼睛受到光照刺激而擡手擋了一下,然後仰起脖子,看向樓上的蘭宇健。

他爸爸是個標準的南方男人,身高雖然高但身材並不寬厚,身型瘦削,面容清俊,眼睛度數很深,哪怕是起夜,手裏都要拎著他那副無框眼鏡。

蘭沈忍不住開開心心地叫了一聲:“爸爸!”

蘭宇健又打了個哈欠,卻很自然地應了一聲:“欸,做什麽啦你?”

就像蘭沈小時候無數次呼喚他的時候一樣,他給予蘭沈同樣的回答。

蘭沈只能拼命抿住嘴唇,才能控制臉上的肌肉,不至於讓淚水從眼瞼中滾落。

他馬上轉過身,不讓父親發現自己的異樣,回答道:“……沒什麽,我肚子餓,找點東西吃。”

“哦,你晚飯吃那麽點肯定半夜要餓的,冰箱裏還有媽媽給你留的一盒榴蓮千層,你拿來吃好了。”蘭宇健在樓上對他道。

“我曉得啦!”蘭沈用本地話回道。

他拽緊手裏的那袋胡蘿蔔吐司,背過身,從冰箱裏找出那盒榴蓮千層,在聽到樓上父親關門的聲音後,打開千層蛋糕的塑料外盒,拿了個勺子,坐在料理臺上,一勺一勺地吃起來。

……只是,他一邊往嘴裏塞蛋糕,仿佛餓急了一般大口咽下,一邊不停地流下眼淚。

眼淚一滴一滴順著面頰掉落,滴在實木地板上,很快就被地暖無聲烘幹。

他身體發抖,吞咽蛋糕的動作卻半點沒有停下。

好甜啊……

怎麽這麽甜呢。

媽媽給他留的蛋糕,真的好甜。

……

蘭沈在自己的床上,睡了無比香甜愜意的一個長覺,醒來時都已快到上午十點。

他父母也很寵他,從來不打擾他睡懶覺,等他從床上爬起來的時候,他驚喜地發現窗外居然還下雪了。

S市可是很少下雪的,這幾年零零碎碎下的都是頭皮屑一樣的小雪,比不上蘭沈在美國過聖誕節時遭遇的暴風雪半點。

可今天下的卻是罕見的鵝毛大雪,大概是從淩晨就開始下起來了,已經外面草地上堆起厚厚的白茫茫一層。

他馬上穿好衣服,蹬蹬蹬跑下樓,便看到他媽媽陳鈺正靠在客廳沙發上打電話:“……現在還挺好的呀,這個有什麽好急的,小孩自己會做主意,我們一直都是很尊重小孩——”

她聽到了蘭沈的下樓聲,忙壓低聲音,挪開手機,朝蘭沈驚喜地笑道:“哎呀,寶貝起來了啊,午飯想吃什麽?”

蘭沈扶著樓梯扶手,認認真真地看了他媽好幾眼:還是那麽年輕漂亮,他媽媽總是最會收拾自己的,他媽一直洋氣愛俏,蘭沈從小就知道,他媽媽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媽媽。

他愉悅地說:“隨便吃點唄,要不然出去吃。你在跟誰打電話呢,陳女士?”

陳鈺甩了他一眼,拿手指比在唇前,示意讓他先別說話,又對電話那邊道:“……哦對呀對呀,剛下來了,嗯嗯,好的好的,那就這樣哦,過幾天出來喝茶再聊,拜拜拜拜。”

她掛斷電話,忍不住笑出聲,揮手招蘭沈過去,蘭沈自覺地坐到他媽身邊,被她抱住手臂,說道:“你知道剛才誰給我打電話嗎?你黃阿姨,她知道你在國外那個……就說要給你介紹一個瑞金醫院的醫生!一米八,又帥又高,和你一樣在美國留學過的,剛回來工作一年,怎麽樣,有興趣嗎?”

蘭沈父母都很開明,他們是九十年代畢業的大學生,思想很開放,在蘭沈向他們出櫃後也坦然接受了兒子的性取向,甚至還會用這個理由拒絕一些親朋好友的“介紹”。

——沒想到這下好了,人家直接給他們介紹起男人來了!

蘭沈瞪大眼睛,他下意識拒絕:“什麽啊——什麽醫生不醫生的,亂七八糟,不要不要!”

陳鈺道:“這有什麽啦,醫生不是挺好的嗎?你都二十七歲了,也是時候考慮一下自己的個人私事了呀。”

蘭沈忽然一頓,他轉過頭,心臟有些發冷地看向他媽:“……媽媽?”

“嗯?”陳鈺回道。

“我今年才二十歲啊——我什麽時候二十七歲了?”

蘭沈磕磕絆絆地說。

陳鈺楞了一秒,隨即很快反應過來,忙抱住蘭沈,笑盈盈道:“哎呀,口誤口誤,媽媽口誤,寶貝是二十歲,我說錯了。所以呀,我跟你黃阿姨說了這事情不著急,全看你,媽媽聽你的。”

蘭沈握住她的手心,企圖從母親的面龐上,看出一絲端倪。

……沒有一個母親會記錯自己孩子的年齡。他媽媽怎麽可能會覺得,他二十七歲了呢?

陳鈺的表情不出他所料,在他的目光註視下,顯露出一絲慌張。

她幹脆從沙發上站起來,對蘭沈笑道:“好了好了,那就聽你,我們中午去外面吃好不好?我聽說最近浦東開了一家意大利餐廳,你不是最喜歡吃意大利菜?我們再叫上你爸爸一起……“

她說著,走向身後的電視櫃,手往身後一推,按倒了一個相框。

蘭沈還是疑惑地看著她。

陳鈺走到蘭沈身邊,把他拉起來,像趕著他上樓一樣:“好不好?既然出去吃,那你快去換身衣服,找件厚外套穿啊,外面冷,我給你十五分鐘。”

蘭沈被她推著走了幾步,神情有些動搖地,看向自己的母親。

他說:“我二十歲……媽媽,我還沒有讀完書。”

陳鈺不自然地捂住嘴笑:”年齡焦慮啊?這麽小就年齡焦慮起來了?好了,快去換衣服,你休學休了一年,等秋季學期開始再去美國上學好了。”

蘭沈被她推上樓梯。

他走上了樓,步子拖沓地走回房間,聽到身後媽媽在客廳裏將什麽擺件叮叮當當地放進收納櫃。

蘭沈換了一件厚外套,斜背著三角挎包,在裏面放了一臺Steamdeck游戲掌機。

陳鈺很滿意地挽住他的手臂,帶著他出了門,去地下車庫開車出來,蘭沈坐在副駕駛座上,心事重重地開口:“媽,我昨天在廚房外面看到了一個人影。”

“你別嚇我,”陳鈺把車倒出車位,開進地下車庫的主路,“廚房外面?那不就是在我們家花園裏?你看錯了吧,到花園裏要翻墻的,有人翻進我們家?”

“……我肯定沒有看錯,”蘭沈回想著昨夜見到的人影,“那就是一個人!”

“哦呦,嚇都要嚇死了,我回去找監控看看,”陳鈺應和道,“總不可能是小偷吧?家裏也沒丟東西啊——”

蘭沈不語,陷入沈默,他也在奇怪為什麽會在花園裏見到一個人影,難道說……鬧鬼了?

他看向車窗外,猛然間又在一閃而過的地下車庫角落裏,看到了一模一樣的人影!

“在那裏!”他大喊道。

“滋——”陳鈺一下踩住剎車,兩個人齊齊向前沖了一下,她轉過頭:“在哪裏?”

蘭沈恢覆平衡後,定睛往那個角落去看,可那裏卻空空蕩蕩,什麽都沒有了。

“……不見了。”蘭沈說。

陳鈺有些狐疑地看他:“……你是不是看錯了啊,寶貝?”

“我沒有看錯,就是他!那裏剛剛明明有個人!”蘭沈固執道。

陳鈺閉上了嘴巴,眼神忽然一陣悲傷,她看向蘭沈,看著自己的兒子,聲音發顫:“好好好,媽媽知道了,可能那個人跑太快了,我們回去就查監控,好不好?”

“不行,我下去看看——”

蘭沈說著就要解開安全帶。

陳鈺一把拉住他的手臂!

她神情苦澀而憔悴,眼神哀哀地看向蘭沈,輕聲哄道:“回去再查監控,好不好,寶貝?我們先去吃飯,不急這個。”

“可是媽媽——”蘭沈著急地轉過頭,剛想與她爭辯,卻看見了母親哀傷淒苦的雙眼。

他的聲音一下子軟了下去:“媽,你怎麽了?”

陳鈺馬上向他扯出一個艱難的微笑,強撐道:“我沒什麽呀,我在跟你說,我們先去吃飯,嗯?我已經跟你爸爸在微信上說好了,今天他買單,你想吃什麽就點什麽,嗯?”

他媽都這樣說了,他也不可能再像小孩一樣吵著要下車。

蘭沈慢慢地靠回副駕駛靠背上,安靜地點點頭:“……好。”

陳鈺笑笑,摸摸他的頭,繼續踩下油門啟動車輛。

他們在市區開了半個多小時才到達目的地,蘭宇健早早從公司出來等他們母子倆,一家三口在餐廳吃過飯,蘭宇健又陪陳鈺去附近商場逛街,權當消食了。

蘭沈走在他們身後,低頭玩著掌機游戲,忽然察覺到有誰在身後看他。

他飛速回頭,果然在不遠處的人群裏,看見了一個正遙遙朝他望來的男人!

那個人身材高大,穿著黑色大衣,在人群中鶴立雞群,可偏偏卻沒有任何一個人,向他回頭看去。

仿佛他們全都看不見他,唯一能看到他的,只有蘭沈。

蘭沈睜大眼睛,心跳的連擊快要擊裂胸膛,立刻拔腿向那個男人沖去!

他喊道:“你給我站住!”

路人紛紛驚訝地看向他。

但他不管不顧,沖得像一顆炮彈,大步向目標狂奔,可僅在一眨眼之間,那個男人便又立刻消失了。

蘭沈的腳步落在地面,空空蕩蕩。

……人呢?

怎麽會就在他眼前消失了?一個這麽大的活人憑空消失,為什麽沒有人發現?沒有人尖叫?

他茫然四顧,看到所有人的視線都在看向他。

迎面朝他走過來的幾個人還避開了他,在他周圍隔出一片空白區域。

他們像是在明裏暗裏地圍觀著一個怪物,小心翼翼地和他保持距離。

“蘭沈!”

蘭宇健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他爸爸急忙跑了過來,把他拉進懷裏,“你怎麽啦,你跑什麽?看到什麽了,兒子?”

“爸爸……”蘭沈輕飄飄地回了一句,握住手心,什麽都不肯說了。

——不對勁。不對勁。

這裏是他生活的現實世界,不可能會有這種超自然現象產生,怎麽會有人能夠在大庭廣眾下憑空消失?

一定是穿書局所在的高維空間幹擾到了現實!

可是為什麽會這樣?那個男人又是誰?

蘭沈低下頭,陷入深思。

這一場意外終止了他們一家子的逛街休閑,蘭宇健和陳鈺兩個人的面色都不好看,他們開車載著蘭沈回家,外面的雪正下得越來越大。

蘭沈回到家裏就進了自己的房間,關上門,開始瘋狂搜索“超自然現象”“神秘消失”之類的詞條,他在猜測高維空間或許不僅僅只對他周邊的環境產生影響,一定有別人也遇到了類似的事件。

但搜索結果一無所獲,詞條裏全是些陳年的離奇新聞,哪怕是在社交平臺上,也沒有人分享過類似的事件。

蘭沈合上電腦。

這時陳鈺和蘭宇健已經回房午睡,他想了想,幹脆又下樓,去客廳裏翻找起上午陳鈺藏的東西,媽媽到底把什麽藏起來了?

他放輕手腳,不想吵醒父母,屏住呼吸,拉開一個又一個抽屜,終於在最後的抽屜裏,找到了那個相框——

他翻開相框,看見上面自己穿著紅灰色麻省理工博士畢業服,手捧著花束的照片。

蘭沈的眼球,就在這一剎那凍結。

……怎麽回事?他怎麽會讀完PHD了?他為什麽完全沒有印象,這是什麽時候的照片?他不是才讀大三嗎?

“……兒子?”

陳鈺的聲音從樓梯上傳來。

蘭沈擡起頭,面無表情地看著她,手裏的相框掉在地上。

陳鈺一下紅了眼眶。

她沖了過來,抱住蘭沈,不讓他再看到那張照片,含淚道:“兒子,沒事,你什麽都沒看見,寶貝乖,那是PS的——”

“媽,”蘭沈顫聲開口,“我到底……幾歲了?”

陳鈺哭出了聲,她涕淚滂沱,抱住蘭沈的腦袋,“寶貝……我的寶貝,你覺得自己是幾歲就幾歲,好嗎?沒事的,我們過幾天就去醫院覆診,你很快就會好起來的——”

蘭沈心中逐漸升起一個最可怕的念頭——

“我是精神分裂癥嗎?媽媽?”

這個時候蘭宇健也從樓上跑了下來,他焦急地說道:“怎麽回事,兒子,你在說什麽?!誰說你是精神分裂癥了,誰這麽說你了?我去罵他!我的兒子怎麽可能是精神分裂癥!你不是的,兒子,你聽好了,你是我們的驕傲……”

蘭沈一下掙開了他們!

他心中亂成一團,忽然想到:難道所有的事情都是假的?穿書局、穿書世界、52996、兌換道具……一切都不存在,什麽都是假的?都只是他的幻想嗎?

難道他真的是一個瘋子?

……還是現在的他,仍然在他死前的幻想裏?

他還戴著呼吸機,躺在重癥監護室的床上,馬上就要邁向死亡了嗎——?

他到底在哪!!他到底是誰!

陳鈺和蘭宇健開始想要拉住他的手,可他拼了命地甩開他們,直接沖出了家門,沖向外面的茫茫大雪中。

他再一次在小區的道路盡頭,看到了那個男人。

他向對方狂奔而去,可他怎麽看不清他的臉,是雪太大了嗎,鵝毛般的雪花都落在他眼前,他用盡全力,向對方跑過去,而那個男人竟然動了——

對方也在向他跑過來。

可他們之間就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強行分隔,他無論邁出多少步,都無法靠近對方,也看不清對方的臉。

那個男人身體邊緣則開始漫漶出像是電子壞點一樣的彩色線條,像電視機被開啟又打開,他在他眼前反反覆覆消失又出現,卻還在頑強而固執地,用決絕的姿態奔向他。

只差一點……只差一點點……

蘭沈咬牙切齒,對抗著自己沈重的雙腿,對抗著無形中那個讓他痛不欲生的主宰,他朝他狂奔,像奔赴最終的歸途。

只差一點點,只要他伸出手指就好了啊——

蘭沈向那個男人擡起指尖。

他向前跌落。

……然後被握住手心,被攏進一個苦苦等待了千萬個世界的胸膛。

他被對方死死地抱住,他像是被裹進一段混亂的電流,眼淚已在不知不覺中爬滿面孔。

他哭著喊出聲:“……你是誰!快告訴我你是誰!”

“是我,阿喀琉斯,別哭了……寶貝,”男人用雙手捧住他的臉頰,無比愛憐而珍惜地,親吻他的眼睫,“……對不起,我花了這麽久的時間才見到你。”

他們在雪中緊緊相擁。

蘭沈擡起眼簾,看向他英俊深邃的眉眼。

他的面容叫他無比熟悉,因為那是一張——和他過往經歷過的穿書世界裏,所有任務對象都相似的臉。

……包括那個葬身在核爆中的金發暴徒。

男人憐惜地用拇指幫他擦掉眼淚,在他耳邊道:“聽著,我呆不了多久,我馬上就會被抹除,你記住,你沒有死在二十歲的夏天,那場車禍也從沒有發生,這個世界不是你所在的真實世界,別害怕,把任務做完,你不要懷疑你自己,永遠要相信自己的心——”

他的聲音開始被抽離,變成一幀一幀的卡頓電流,抹在蘭沈眼下的拇指和他的身體,都在迅速消解。

他就像是一段在蘭沈眼前被活生生刪除的文件。

可是……蘭沈知道,他是一個真正的……愛著他的靈魂。

他手心裏握著對方最後留下來的一句“我愛你”。

蘭沈擡頭,看向紛紛揚揚,向他撒落的大雪。

然後看到這個他一直以為的“真實世界”,在他眼前一寸寸崩毀。

無數的像素點開始墜落。

他忽然笑了。

“……你就是為了打敗我們,才創造的這個世界嗎?”

“可是,你好像輸了。”

他的眼中再度燃起永不屈服的鬥志和烈焰!

——“你,休,想,摧,毀,我!”

作者有話說:

其實劇情裏每個點都用伏筆鋪墊過,這篇文設定+大綱大概有三、四萬字,從頭到尾的大設定我早就想好了,所以現在的劇情並不是神展開,而是真正的世界觀在打開。

下一章就繼續回去做最後一個任務了。

上章阿喀琉斯說的“石榴紅心臟”這個詞,出自博爾赫斯《環形廢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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