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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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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在意料之中, 夏冉到孫淑貞病房的時候,閆平不在,甚至不見閆野的身影。

孫淑貞見到她倒挺意外的, 估計是沒想到以他們的交集, 她會在一周內熱絡地探兩回病。

夏冉這次是空著手來的, “在附近有點事,想著您還沒出院,就過來看看您。”

孫淑貞笑著說:“我一糟老太太沒什麽好看的,下回就不用過來了。”

夏冉笑笑沒接話, “您什麽時候出院?”

“醫生說再過幾天。”

“閆野不在嗎?”

“我讓他去吃飯了。”

“閆平叔呢?”

孫淑貞氣息突然不穩了,“那不孝子哪會來看我這糟老太婆。”

她當著夏冉面多罵了幾句, 用委屈的哭腔, 擡眼對上夏冉沒什麽溫度的眼睛,突地一頓, 像是突然反應過來她的存在, 情緒從埋怨切換成恰到好處的難堪,“讓你看笑話了。”

夏冉搖了搖頭, 正要說什麽, 手機響了聲,是靳司讓發來的:【我到醫院了。】

夏冉邊回消息邊說,用的閑聊口吻:“對了奶奶,你去城西的安定寺上過香嗎?”

“去過兩次。”孫淑貞問, “又要去給你媽媽上香?”

“去給我哥求個平安符。”夏冉補充,“我以後不會為了我媽的事去拜佛了。”

孫淑貞露出略顯詫異的神色。

“以前是沒辦法, 總覺得除了指望佛祖, 我這輩子都不可能找回我媽了,想著佛祖看在這麽虔誠的份上能把我媽還給我, 不過看來,是我把問題忖得太簡單了,神佛是贏不了人的……都過去這麽久了,要是還能找回來,早就能找到她了,就算只有一節指骨也無所謂了……現在能讓我見到我媽的,估計只剩下奇跡了。”

夏冉嘴角的笑被熱茶飄出的熱氣氤氳得有些模糊,“說到奇跡,昨天警察找我,說在城西客運站附近發現了我媽的東西,讓我去認領。”

孫淑貞一楞,“什麽東西?”

“一會才去警局,現在還不知道。”

孫淑貞又問:“都過去這麽久了,怎麽突然在那發現了你媽的東西?”

像被突然觸及到內心的敏感地帶,夏冉情緒一下子不平靜了,連帶著聲線都有微妙的起伏:“我媽她到桐樓那天晚上,遭遇了搶劫,投案自首那人現在昏迷不醒,警察拿不到其他證詞,正在調查這事。”

孫淑貞默了幾秒,“警察查這個做什麽?現在著急的不應該是找回你媽媽在潭山的屍體嗎?”

“本來是這樣。”夏冉恢覆原狀,神情淡淡,“非要說起來,這次也算是線索自己找上門。”

孫淑貞還想問什麽,夏冉卻不打算透露太多,笑著結束了話題。

孫淑貞看著她,唇角松散一動。

兩個人待在同一空間裏,心卻朝著兩個不同的方向飄,沈默裏,夏冉又給靳司讓發了條“準備走了”的消息,擡頭掃到孫淑貞魂不守舍的模樣。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空調溫度有些低,涼意順著夏冉脊背一路蔓延至她的頭頂,她擡頭看了眼溫度顯示屏,27度,算高了。

陰涼到讓人頭皮發麻的感覺直到她離開病房才驟然消退,她沈沈吐出一口氣,忽而察覺到有道意味不明的目光凝在自己,轉過身,看見從走廊另一頭走來的閆野。

先註意到的是他的臉,血痕已經消失,傷口暈開一圈青紫色。

T恤下隨便搭了條五分褲,半截假肢無遮無掩地露了出來,完好無損的那只腳上套著人字拖,被他踩得咿呀響,和一周前的幹凈利落截然不同,整個人看上去不修邊幅。

閆野條件反射地將裝著假肢的那條腿往後縮了縮,片刻意識到無處可躲,只能帶點自暴自棄意味地落到原處。

“你怎麽來了?”他問。

“路過,來看看。”夏冉視線定在他腿上兩秒收回,移到他漆黑的眼睛上,“你這條腿什麽時候傷到的?”

“六年前。”

“怎麽傷到的?”

閆野眼神變得不一樣了,對著她自嘲一笑,“就當我遭報應了吧。”

夏冉一頓,轉瞬聽見他將話鋒一轉,話裏話外的嘲諷意味更加明顯了,“這也算我們第三次見面了,你應該也早就發現了,我還以為你對我這條殘腿完全沒有好奇心,怎麽突然想到問這個?”

“突然想到就問了。”說了句廢話後,夏冉學他岔開話題,“我看到躺椅上放著一條毯子,這幾天就你一個人住這?”

閆野點頭,“出院前我都住這。”

“你小叔不來跟你換班?”

閆野神情微妙,難掩厭惡,“這種事他不會來的。”

確實符合閆平的作風,夏冉想起一件事,“你上回說閆平不會再來找我麻煩是什麽意思?”

閆野沒說實話,“被討債的人打折了一條腿,現在估計在哪個地方當老鼠藏著。”

不知道是不是夏冉的錯覺,閆野語氣平常,在看向她時眼神卻帶點躲閃意味,是心虛,還是愧疚,她沒讀懂,索性把話挑明白了問:“閆野,對著我的時候你在害怕什麽?是因為怕被我知道當初將我和我哥在一起的事說出去的人就是你?”

這事她是和閆野吃完飯那天晚上聽靳司讓說的。

事先猜到過,所以當時她並不覺得有多意外。

閆野不可置信地看著她,欲言又止。

夏冉眼簾垂了下來,片刻工夫,又跳了個話題,“對了,八月十三號那天你在做什麽呢?”

她笑著開口,像是隨口一問。

閆野回憶幾秒,“不記得了。”

夏冉重新看向他,“那八年前的八月十三號呢?”

閆野一頓,再次避開她的目光,“太久了,記不清了,可能在跟小五他們在外面鬧。”

“那閆平呢?你聽你奶奶說起過嗎?”

“她不在我面前提閆平。”

夏冉眼神收了回來,低頭看向腳尖,閆野下頜緊繃,半會才問:“出什麽事了?”

夏冉還是那套說法:“突然想到就問了,你想不起來也沒關系,畢竟都過去這麽久了,對很多人來說,八年前的八月十三號可能也只是一個再平凡不過的日子,不值得花費力氣記住。”

閆野話在嘴邊滾了一遍,眼見她轉過身準備走了,不受控地伸出手,想要攔下她,卻撲了個空——

在那之前,已經有人抓住她的手臂,寬大的手掌貼著她細嫩光滑的肌膚嫻熟地往下,勾住她的手指。

閆野頓覺胸口悶著一股氣,不上不下的,卡住咽喉,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兩個人消失在自己視野裏。

下午的熱浪被突如其來的暴雨澆滅,風變得涼颼颼的,混進潮濕的水汽,靳司讓撐起黑色長柄傘,傘面很大,能完整地罩住兩個人的肩膀。

他的另一只手還牽著自己,夏冉垂眼看去,他的手背白而寬大,經絡分明,她不自覺收緊了力氣。

“哥,我剛才又去見了譚偉國一面,聽見醫生說他情況好轉了些,再穩定一段時間,可以從ICU轉入普通病房,但大概率是醒不來了。”

譚偉國和孫淑貞住在同一所醫院,只是在不同樓層,昨天見過譚偉國後,夏冉在心裏對自己說,這輩子她都不會去見他第二次,可鬼使神差的,她還是沒忍住在去見孫淑貞前去了趟他的病房外。

譚月不在,只有譚偉國妻子和兩個沒見過的中年婦人坐在門口的排椅上說話。

“多好一個人,怎麽就遭了這種罪?”

“你和月月兩個人要是有什麽困難,一定要第一時間跟我們說,千萬別自己瞎扛,偉國知道了得多心疼。”

譚偉國妻子掩面而泣,嗚嗚咽咽的聲音飄到夏冉耳朵裏,蒼蠅一樣,聽得她耳膜穿孔般的疼。

“你也別太擔心了,偉國吉人自有天相,會醒來的。”

夏冉沒再聽下去,掉頭離開。

……

夏冉往靳司讓的方向靠,一面說:“這太奇怪了。”

一個容錯率極低、拿舊社會的腐朽道德標榜正義的時代,為什麽偏偏對譚偉國有這麽大的包容度?

夏冉低垂的視線落在他勁瘦的手臂上,似在用迷戀的眼神從他身上攫取力量,“他只是做了幾十件小善事,結果所有人都記得他的好,同情他、可憐他、祈禱他趕快醒來,沒有一個人在意他之前犯了多大的錯誤。”

用一個錯誤概括他的種種行徑其實也不太妥當,那是方堇的一條命,是她母親僅此一次的人生。

拿譚偉國的所作所為和八年前他們的交往一對比,更顯諷刺。

她看向他,唇角扯出一點笑,“我們當初究竟是做了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才會跟過街老鼠一樣人人喊打,最後又非得逃離這地方?我們犯的錯難道比譚偉國還重嗎?這是不是太荒唐了?”

她的聲音輕而淡,聽得靳司讓心臟一抽抽地疼。

他從來沒覺得他們的戀情到了見不得光的地步,是桐樓這個地方讓他們變成了見不得光的存在。

道德和法律,在這個喜歡裝聾作啞、有著腐朽規矩的社會裏就像一筆算不清的爛賬。

譚偉國觸犯法律,靠著這幾年為了讓自己好過些的補償,贏得道德的褒獎,而他們不過稍稍越過了那條甚至都稱不上犯了禁忌的道德標準線,卻被人視作犯下了殺人放火般的滔天罪行。

靳司讓收斂情緒,偏頭看向她,在知道譚偉國的事情後,她沒有掉過一滴眼淚,甚至一直在笑著。

夏冉眼睛已經有些紅了,“前不久認識的心理醫生跟我說,我媽的死只是一場意外,一場重重巧合構建下的意外,怪不得任何人,到知道譚偉國這個人之前,我差點就信了,也幾乎要原諒自己了。”

這八年來,她沒有將過錯歸咎於任何人,唯一埋怨過的人是她自己,在她決定和他覆合後,她每天都在強迫自己往前走,學會釋懷,可就在她快要成功說服自己方堇的離世怪不得任何人的時候,現實再次給了她當頭一棒。

她靠著愧疚和悔恨熬過的八年時光就這樣成為了一個笑話,這次她還是沒法心安理得地怨恨別人,一想到方堇遭受的那些,她就光顧著疼了,現存的力氣還不夠讓她痛痛快快地去恨。

夏冉感受到手在顫抖,可能是自己的,也可能是他帶起的幅度,為了給他們足夠的緩沖時間,她隔了近兩分鐘才再次開口,是讓人猝不及防的一句:“我媽的死和孫淑貞、閆平他們有關。”

靳司讓怔了怔,握住雨傘的手倏然一緊,悄然洩露心底的行蹤。

夏冉閉了閉眼,繼續說:“最早告訴我我媽去了潭山的不是救援隊那邊的人,而是孫淑貞。”

這幾天,她被痛苦包裹著,大腦時而混沌時而清明,清醒的時候,數不清的思緒爭先恐後地湧了上來,連帶著過去一些從未被她註意到的細枝末節。

山體滑坡發生的第二天,孫淑貞打來電話,語氣分外焦急,說自己昨天晚上在桐樓遇到了方堇,一時嘴快,把她和靳司讓“私奔”到淮安的事告訴了方堇,還說方堇聽到後方寸大亂,打算連夜去找他們。

至於孫淑貞怎麽知道他們私奔的最後一站在淮安,是閆野不小心吐露的。

孫淑貞在電話裏的聲音聽上去都快哭出來了:“夏夏,潭山昨晚發生了山體滑坡,你媽媽不會有事吧。”

潭山是去往淮安的必經之路,她的擔憂看起來如此的合理,合理到夏冉面色刷白,心臟幾乎要跳停了。

第二天孫淑貞也去了潭山,以最大齡志願者的身份。

夏冉冷笑:“我之前一直以為她是覺得我可憐,又覺得自己間接導致了我媽的死,覺得愧疚,想要為我做些事,現在看來,心疼我就是個笑話,說白了,她就是良心不安,還有一方面,應該是想趁著機會將我媽的東西藏進廢墟裏,好讓所有人都相信我媽就是死於那場事故。”

說著,她突然看向靳司讓的眼睛,“你之前說閆平對我心裏有鬼,也是因為我媽對嗎?”

在這之前,靳司讓都沒法給出確切答案,聽到她說的這些,才心如明鏡,用沈默代替回答。

夏冉又笑了聲,“在他們看來,我就是個傻子嗎?”

本該用咄咄逼人的腔調說出的話卻被她壓成氣音,輕飄飄地從發白幹裂的嘴唇間溢出。

這個話題太有侵略性,就像一把冰刀,能將人的肺腑戳傷戳爛,最後除了冰碴什麽痕跡都沒留下。

她沈默下來,像在養精蓄銳,等散盡的力氣重新聚攏,又過了差不多兩分鐘,她才開口,沒再繼續之前的話題,而是不帶常理出牌,突然指著公交車站臺上的年輕情侶問:“哥,我們以前也這麽接過吻嗎?”

靳司讓不確定她問的是他們的姿勢,還是地點。

仿佛看穿他的疑惑,夏冉說:“地點。”

她問,“我們有這麽光明正大地接過吻嗎?”

靳司讓只看了一眼,下了結論:“沒有。”

她沒那麽大膽,只敢在沒人的時候強裝鎮定地撩撥他,真正有恃無恐的人是他。

她把手遞過去給他牽,他就連手帶人扯進懷裏。

她要他親她的臉,他就重重吻上她的唇,有時會廝磨到破了皮,得來她一句聽不出抱怨的嬌嗔。

夏冉目光從難舍難分的情侶身上挪開,很認真地問:“那你現在要試試嗎?”

她看向他,他有所預感地迎上,本以為會得到他一個“你瘋了嗎”的質問眼神,事實上他什麽也沒說,眼睛裏什麽抗拒的情緒都沒裝,只是被仿古燈映得有些亮。

桐樓有段時間沒放晴了,夜晚也都是陰沈沈的,她沒料到,很久不見的星河能在他眼裏看見,倒映出她蕭條的靈魂。

前所未有的自卑和痛苦之下,她覺得自己醜陋極了,從皮到骨,沒有一處不是破敗的。她的人生成了一個混亂的題目,套不進加減乘除的公式裏。

就在夏冉改口前,靳司讓的聲音響起:“你拿傘。”

她條件反射地嗯了聲,尾音上揚,是疑問的語氣。

“拿著傘,不好接吻。”他說。

夏冉微楞後笑起來,眉眼彎彎,照著他說的做,抻長手臂,將傘擡高,兜到他頭頂,被他雙手捧住臉頰的霎那,她的心臟開始狂跳。

他太高了,保持高高舉傘的姿勢很累,她收了些力氣,傘傾斜著抵在他背上,像他長出了豐滿的羽翼。

雨下大了些,澆落到臉上,他的手從她的下巴移到她的眼角,輕輕抹去上面分不清具體成分的水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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