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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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事實上, 夏冉這條消息純屬誤發。

幾天前,她在淘寶上定制了兩面插畫掛布,昨天拿到手一看, 圖案線條粗糙, 色彩模糊, 飽和度極低,跟她提供給店家簡直是兩幅,布料單薄得像紙,遮不了一點光, 做工讓人懷疑評論區清一色的五星好評全是水軍刷出來的。

礙於是定制款,不支持七天無理由, 沒法退貨, 夏冉找到客服,和他說明了大致情況, 客服問過老板後, 態度堅決,表明他們這邊不願賠償。

跟這人掰扯不清楚, 反而平白無故被消磨了時間, 夏冉斤斤計較、不服輸的性子回來,確認收貨後直接甩上去幾百字加九宮格的差評。

轉頭店家就打電話來懇求她先撤回差評,有什麽事加個微信好好談談,他爭取給出一個能讓她滿意的售後服務。

夏冉耳根子一軟, 信了他的話,加了微信。

一開始對面的態度還算好, 沒聊幾句, 原形畢露,開始各種推諉扯皮, 語氣一句比一句惡劣。

最後還端起高高在上的姿態問她:【你這意思,是不答應撤銷了?】

幾乎在同一時刻,許白微的消息進來,夏冉手指意外點到,才有了剛才這條回覆。

不知道是不是在斟酌體面的措辭,又或者被她冷漠的語調刺到,許白微遲遲沒回消息,夏冉猶豫後補充兩條:

【發錯了。】

【不過上面的也是我的答案。】

許白微還記得她那天要去寺廟,十分鐘後回道:【聚會時間改了,改成晚上七點半了,你拜佛需要拜這麽長時間?】

夏冉沒把話說死:【說不準的事。】

許白微發過去一串地址:【這是我們聚會的地方,你要是能來就來吧。】

夏冉沒再回消息,去銀行取完錢後,又去了趟超市買了些生活必需品,乘公交回書店。

路上她將自己被無良商家威脅騷擾這事發到了群裏。

林束順著她罵了幾句,然後說:【你非要定制的話,我也能給你手繪。】

夏冉:【我要求很高的。】

林束:【我雖然不是什麽畫家,但保證比你被坑的這一單成品效果好。】

何至幸今天上午考完試,去書店的路上,抽空回了條消息:【夏冉姐,你信林束哥,他學過畫畫的,我看過他以前的畫,很漂亮。】

夏冉楞了下,這事她從來沒聽林束說起過。

她單獨點開林束對話框:【什麽時候學的?】

林束:【七歲開始學的,學了快十年,後來出了點事,沒法再畫了,也沒走藝考那條路。】

夏冉當他有難言之隱,沒追問下去:【現在又能畫了嗎?】

林束回了個OK的手勢,最後強調:【只要不畫人物就行。】

這事就這麽定下,夏冉在網上下單了純白掛布、畫筆和顏料,回到書店,趁沒什麽顧客時,跟林束兩個人趴在吧臺邊上商討手繪圖案。

夏冉想要原創的動漫形象,類似宮崎駿的畫風,林束想要純風景畫。

就在兩個人爭執不下時,插進來一道聲音,給建議般的語氣,“我覺得動漫風挺好,你們要是畫不出來,我可以代勞,絕對比市場價低很多。”

聲音聽著耳熟,夏冉先林束一步擡起頭,花了兩秒反應過來對面這人前不久剛來書店推銷過自己畫作,畫裏的女主人公還恰好是她。

隔了幾天沒見,這人頭發依舊很長,穿著打扮藝術感很重。

林束也認出他了,在一旁漫不經心地一笑,解鎖手機屏幕,懶懶散散地倚在吧臺上,不願參加到他們的對話中。

夏冉斟酌好措辭拒絕了。

宋延清不依不饒地降低收費標準,“只要你能再讓我畫你幾幅畫,以後不管你有什麽需要,我都不收錢。”

見她還是一副無動於衷的姿態,宋延清一狠心,咬牙說:“這樣我倒貼給你錢。”

一前一後的態度轉變大到讓人匪夷所思,夏冉止不住好奇心,“之前不是還逼著我們買你畫,現在怎麽成倒貼了?”

宋延清用沾沾自喜的口吻說:“昨天下午,有人買走了你那副素描畫,還賣了不少錢。”

他想當然地認為自己的畫能被賣出高價,是因為對方有足夠的鑒賞能力,能從簡單的線條看出作畫者的潛力和水平。

“賣了多少?”

“一千。”

夏冉覺得荒謬,她一個門外漢也能看出那幅素描不值這個價格,桐樓這看人下菜的利己地方,會有這種冤大頭這麽沒眼光地拿高價拍下?

夏冉對當別人的模特沒多少興趣,饒是宋延清開出多少價碼,一開始她都是保持著禮貌的笑容搖頭拒絕,最後實在被磨得沒了耐心,態度倏地冷淡下來。

宋延清不是沒心沒肺的人,第一時間察覺到她的不耐,但還是厚著臉皮沒走。

以前的宋延清不是這種死纏爛打的人,他自命不凡,說不出求人的話,總覺自己高人一等,不文一名的作品也是。

導致畫作開出的價格遠遠高於別人,沒有人來買,只能長久積壓在畫室。再豐厚的家底也經不起這樣的消磨,更何況他離開出走、決定將自己的後半輩子奉獻給藝術時,身上除了一套全新的畫袋和兩萬存款,什麽也沒帶走。

不到一年,一貧如洗。

他降低標準,改去公園擺攤,有次遇到一位難纏的客人,罵他的畫不值錢,還開出這麽高的價,擺明了想坑人。

推搡間,宋延清前額磕到石階上,霎時頭破血流,他掙紮著起身,用浸著血的一雙手緊緊揪著這人衣領,咬牙切齒道:“你說誰的畫不值錢?”

這人沒見過像他這麽瘋的,吊著一口氣都要逼自己改口,瘋子比混混更惹不起,算是怕了,敷衍地開口,“你的畫值錢,最值錢了。”

宋延清這才松開手,無力地癱倒在地上。

不得志的潦倒生活,容易讓人在接連不斷的碰壁中低下頭顱,連傲骨都被磨平了棱角。

半年後,宋延清的性子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他變得市儈,變得卑微。

現在一點委婉的肯定,都能讓他飄飄然。

只要能賣出畫,多少錢他都願意賺。

沒辦法,現實殘酷,只有滿足基本溫飽才能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能實現自己揚名立萬的夢想。

宋延清坐在吧臺前的高腳凳上,身子矮下去一截,領口微敞,從夏冉的角度,能看見他鎖骨露出的一小截紋身,有點像花的形狀。

她這才給出一些感興趣的反應,隔空指了指他的紋身,“你這是什麽圖案?”

“山茶花。”宋延清毫不避諱地扯了扯領子,他的皮膚很白,偏變態的瘦弱,胸前骨感極重。

山茶完整地露了出來,暗紅色,花瓣雕謝了一半,有種淩亂破碎的殘缺美。

夏冉認真看了幾秒,將視線挪回到他臉上,突然發現他長得不差,雙眼皮,眼尾壓出兩道明顯的折痕,估計是營養不良,五官被襯得更加立體,唇很薄,唇色淡,在日色裏病態感更重了。

“你是去哪家紋身店紋的?”夏冉問。

宋延清說實話,“就在路口那家'skin',不過圖案是我自己設計的。”

夏冉沒給他空檔毛遂自薦,直截了當地問:“你能不能幫我也設計一個,會付你錢。”

宋延清眼睛一亮,“給你錢就不用了,讓我畫幅畫就行。”

思忖片刻,夏冉做出妥協,“行,不過你也看到了,我得工作,沒法老老實實地坐在畫板前讓你畫。”

這是小問題,宋延清沒當回事,“那等你閑下來再說。”

夏冉說了聲好。

宋延清問:“紋身你想設計哪種類型的圖案?”

夏冉:“德國鳶尾。”

宋延清拿出手機上網檢索圖片,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睫,好半會說:“我回去想想,三天內畫好初稿給你看。”

“好。”

宋延清從口袋裏拿出便簽紙,撕下一張,接過夏冉遞來的筆,在上面留下龍飛鳳舞的一串數字:“這是我的手機號,微信同號。”

夏冉接過,等人走後,她問林束:“他的畫你看過了,覺得怎麽樣?”

林束回憶了下,“有點像半路出家的,能看出下過苦功夫,但最後也只能到這了。”

夏冉聽明白了,林束是在說宋延清努力有餘,天賦不足。

兩個人商討了一下午,最後決定用夏冉提議的動漫風,林束嘆了聲氣,“不僅壓榨我的勞動力,連我的建議都不采納。”

夏冉又氣又笑,“什麽叫壓榨你?我又不是不付你酬勞。”

林束不缺這錢,“過兩天陪至幸去個地方就行,我看了下,我那天臨時多出安排,去不了。”

“去哪?”

“我之前跟你提過的免費心理咨詢。”

“這不是需要提前報名?”

林束露出欠扁的表情:“早就替你報好了。”

“……”

夏冉用眼神譴責他,“我的心理狀況挺好。”

林束又輕飄飄地笑了聲,“這你騙騙我就算了,能騙得過靳法醫嗎?不說現在,你們曾經好歹是最親密的關系,你拼命想掩藏的東西他不可能發現不了,只是時間問題。”

沈默了會,夏冉說:“以前歲安帶我去看過心理醫生。”

“歲安?”林束第一次從她口中聽到這個名字。

“我最好的朋友。”

大學時期,沈歲安是室友中第一個察覺到夏冉不對勁的,她拉著夏冉去看過幾次心理醫生,最後全都無疾而終,不是醫生水平不夠,而是夏冉太不配合,用醫生的話說:她拒絕一切救贖,自虐般將自己鎖進囚牢,開心的時候,順手拿起一件刑具,懲罰性地往身上一紮,非要逼迫自己重新陷入痛苦無望的境地。

這些話沈歲安一字不落地轉述給了夏冉,夏冉面無表情地哦了聲,轉瞬岔開話題,聊起別的八卦。那次之後,饒是沈歲安說破了嘴皮子,夏冉也不肯再去心理咨詢。

這回她也是這樣的態度,唯一的變數是何至幸,小姑娘期末考發揮失常,從年紀第十退到百名外,來書店時眼睛都是腫的。

這時林束又湊到她耳邊說了句:“這種時候就需要心理輔導了,可惜了,那天我真有事,去不了。”

夏冉深吸一口氣,“時間,地點。”

林束笑瞇瞇地在便簽紙上寫了串地址,是一個教堂。

“咨詢一共分成三次,連著三天,最早那天在七月五號。”

好巧不巧,5號那天夏冉臨時有事,踩著點去的,那會林束正坐在教堂最後一排的長椅上。

“你不是有事?”

他睜眼說瞎話,“臨時又取消了。”

“……”夏冉看了一圈,“至幸呢?”

林束神情故作詫異,“她沒跟你說嗎?”

幾乎在同時,夏冉收到何至幸發來的消息:【夏冉姐,對不起,我騙了你,那天也沒哭,是林束哥讓我在來之前先用眼藥水滴眼睛,說這樣你才會去參加心理輔導。】

這段話還沒看完,夏冉就反應過來自己是被林束坑了一把,生生氣笑了。

“你以前就是這麽騙姑娘的?”

林束無辜地聳了聳肩,“別把我說的跟渣男一樣,我這人可從來不騙人感情。”

公益性質的咨詢,報名的人不少,被分成三組,夏冉沒見到傳說中的心理學權威醫師蘇嵐,先被她的助手帶到其中一個房間,同行的還有林束和另外八人。

隊伍應該是隨機分配的,有男有女,年齡不等,奇跡般的,宋延清也在,看到夏冉他們時,他也楞了下,隨即故作輕松地朝他們一笑。

十個人圍成一個圓,蘇嵐的助手站在最中間,“這次咨詢以小組為單位,在蘇醫生進行咨詢前,大家先做下自我介紹,盡可能說得詳細些,最好帶上過往經歷和情感訴求,我會在一旁做記錄,方便一會的一對一輔導。”

她隨機找了個人,比出一個請的手勢,“那就先從這位先生開始吧。”

最先開口這人,三十多歲,剛遭遇了職場霸淩,整個人的氣場萎靡不振。

眼見快輪到自己,夏冉起身準備離開,林束擡眼問:“你在害怕什麽?”

她動作慢了幾拍,不動聲色地坐了回去,“坐久了,站起來松松腿。”

坐在夏冉右側的是個女生,看上去比她小幾歲,也是單親家庭,和夏冉不同的是,她的痛苦全都來自母親單方面的期待和掌控欲。

“她從來不會考慮我的感受,總是打著'為我好'的名義掌控我的一切,可我明明一點都不好。我想要逃離這個家,可每當我產生這種念頭的時候,我就會想起她的辛苦,我爸很早就跟別的女人跑了,就是她一個人把我撫養長大的。其實我心裏很清楚,我早就沒辦法愛她了,可又沒法痛痛快快地去恨她,就連對她的恨都是參雜著愧疚的,現在我已經完全不知道自己該怎麽做了。”

環境渲染,陸續有啜泣聲響起,沈沈堵在心口,在這種氛圍下,夏冉發覺自己說不出謊話,但開口又需要勇氣,輪到她時,她幾乎是說一句停一句,“高中的時候,我喜歡上了一個別人看來絕對不能喜歡上的人,高考結束後我和他在一起了,沒多久我們的關系被人發現,周圍到處都是罵我們的聲音,罵得還很難聽。”

“我開始害怕,那段時間,我根本睡不好覺,總覺得就算閉上眼,也有人在我耳邊低聲辱罵。不到一周,我就堅持不下去了,大概是被驢踢了腦子,我慫恿他跟我私奔。”

說到這,她苦澀地笑了聲,“其實也稱不上私奔,我們的初衷只是想找個安靜、沒有人認識、沒有任何閑言碎語的地方,熬過接下來的半個月……當時我們天真又自信地認為,只要上了大學,去到另一個完全陌生的城市,我們就能擁有一個平靜又幸福的未來。”

林束眉心皺了下,偏頭看過去,她低垂著眸,讓人揣摩不出她現在的想法。

夏冉做出吞咽口水的動作,繼續說:“那場私奔我是瞞著我媽的,她當時人在西北,已經有好幾個月沒回來了,對在桐樓發生的一切全然不知,我也什麽都沒告訴她,甚至還騙她說那段時間我要和同學一起在外地玩幾天。”

“事實上,在外面的生活也不輕松,就在我和他準備回去的前一天晚上,我媽從外地回來,原本想給我一個驚喜,卻從別人那聽說了我們的事,連夜坐車去找我們,經過潭山時,遭遇了意外。”

有人插了句:“是八年前潭山那起山體滑坡事件?”

夏冉閉上眼睛,從喉嚨裏擠出一聲:“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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