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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說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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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說謊

自從有了助理和保姆車蘇愈在劇組的夥食明顯見好,張陳每天變著花樣給他打包飯菜,路風見了都眼紅,曾經半嚴肅半開玩笑地囑咐蘇愈要註意保持身材,沈棠是個瘦弱的高中生,不是小胖墩。

“這場比較簡單,幾乎沒有臺詞,就幾個沈棠理貨的鏡頭。”B組導演拿著分鏡劇本給蘇愈說戲,“一會兒你就站在兩排貨架中間,爬到梯子上把最上面的那箱水抱下來搬到門口。”

蘇愈有些心不在焉,目光總是無意識地往化妝間的方向瞟。

顧離這一整天都沒在這邊露面,跟著路風在拍攝兇殺案的劇情,不過通告單上有寫今晚他們倆有對手戲。

B組導演沒聽到回應,叫道:“小蘇老師?”

蘇愈晃了下神,回道:“……嗯好。”

“前半段是近景,還要捕捉你把水扛在肩膀上的特寫鏡頭,這裏你要註意一下面部表情,富家少爺沒幹過力氣活,要把沈棠那種吃力和勉強表現出來,但不要脆弱,這時候沈棠是有決心的,再苦再累都沒關系,賺夠錢他就能買車票回家了。”

蘇愈結合自己對角色的理解消化了一下導演的話,做出總結:“外在疲憊,但有強大的精神力量。”

導演給了蘇愈一個讚賞的眼神,順便提醒他:“為了盡可能讓你真實地表現出沈棠幹苦力的狀態,咱們這次用的不是道具,貨架頂上全是貨真價實的礦泉水,搬的時候註意安全。”

簡單走了幾遍位就準備開拍,晚上還有沈棠和衛浩洋的重頭戲,這裏不能耽誤太多時間。

各部門就位,蘇愈站到貨架前。

“《盛夏》十三場二鏡一次,action!”

盛夏酷暑,即使太陽下山後空氣裏仍然翻滾著熱浪。沈棠只在門口小坐了片刻,腦門上就布滿了汗水,順著下頜骨滴在地上。他用手抹了一把,不一會兒又滴了下來。少年人最受不起熱,他頂著一張潮紅的臉起身走到冰櫃前,想開瓶冰水降溫,結果打開一看,早上剛放進去的兩箱水竟全賣光了。

沈棠無奈,趁老板娘不註意把手放到冰櫃內壁上貼了片刻,舒適的冰感立馬緩解了心頭的煩躁。

老板娘往他這邊看了一眼沒註意他的小動作,指使他把冰櫃填滿,沈棠應了一聲轉頭走到商店最裏面的貨架前,拽過三角梯子,準備爬上去抱一箱新的礦泉水放到冰櫃裏。

也不知道梯子碰到了哪裏,“砰”的一聲後貨架開始猛烈晃動起來,最上面的幾箱礦泉水逐漸往邊緣移動,重心的偏移導致整個貨架搖搖欲墜,向著蘇愈的方向傾斜。

每箱都是實實在在的凈含量三十多斤的礦泉水,砸在身上都很危險,這要是砸在腦袋上……

導演從監視器裏看到這個畫面先是楞了一瞬,然後馬上反應過來站起來大喊著讓蘇愈快躲開。

蘇愈也知道要躲開。

可他的衣角不知道是掛在了什麽地方還是與什麽纏在了一起,使他整個人被困在梯子上動彈不得。

眼看著貨架越來越近,那幾箱水也有傾倒之勢,蘇愈抖著手卻死活掙不脫。

千鈞一發之際,兩分鐘前才換好戲服在鏡頭外候場的人,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沖進兩排貨架之間,直接躥到梯子上把蘇愈護在了懷裏!

幾聲悶響後,兩個人一起摔在地上。

“哥!”

“顧影帝!”

“小蘇老師!”

眾人後知後覺地沖進拍攝現場。

B組導演沖著場外嚷道:“快叫救護車!”

片場瞬間陷入一片混亂。

劉小光是現場最後知道顧離受傷的,遠遠的他就看見包括導演在內所有人都圍在一個地方,本來還很疑惑,直到他聽到蘇愈一聲撕心裂肺的——

“哥!”

他剛才在休息室收拾東西比顧離晚出來幾分鐘,就這幾分鐘,他再看到顧離的時候便是對方雙目緊閉躺在擔架上被擡出來的樣子。

因為A組時不時會有一些動作戲,所以救護車全天都停在片場外以防出現什麽突發情況。

醫護人員很快就擡著擔架到了現場。

除了額頭上有個逐漸紅腫的大包,顧離沒有其他皮外傷,但人因為撞擊陷入了暫時的昏迷。

這種情況必須馬上送到醫院做進一步檢查,眾人合力把人擡上了救護車。

B組導演要留下善後,劉小光作為顧離的助理自然是陪同的最佳人選。

正當導演回頭在人群中尋找劉小光時,蘇愈兩步躥上車——

“司機,開車!”

車門“咣”的一聲被從裏面關上。

B組導演&顧離助理劉小光&蘇愈助理張陳&圍觀群眾:“???”

救護車一路高速狂飆直接開到了靈水鎮附近最大的地級市桉城,直到親眼看著顧離被推進CT室蘇愈才坐在門口暫時松下一口氣。

他有些恍然,剛才在片場發生的一切快得像是幻覺,可顧離此刻卻真實地躺在醫院裏。

顧離把他緊緊護在懷裏的畫面仍然歷歷在目,水箱接二連三砸在顧離頭上的悶響也猶在耳邊。

蘇愈甚至此時此刻還能聽見兩人相擁時交錯的心跳聲。

在他認為自己無論如何也難逃一劫的時候,在他意識到把自己緊緊護在懷裏的人就是顧離的時候,那一瞬間蘇愈心頭第一湧現出來的竟是悔意。

層層疊疊,像漲潮一般堆滿了他的胸腔。

他承受不了失去顧離。

他不能原諒自己和顧離說過的最後一句話竟然是句賭氣的謊言。

事到如今他無法再自欺欺人——他還愛顧離,深愛。

他只是心裏憋了一口氣,不甘心就這麽原諒顧離。那些說出口的狠話不過是一個被分手的人偽裝出的體面而已。

仍然愛著和無法釋懷背叛帶來的傷痛仿佛形成了一個悖論,越愛就越無法釋懷,越無法釋懷就證明越愛。

當初顧離問他,為什麽明知顧離是男一號他還要接這部戲。

他說是因為沒錢交房租。

他說了謊,騙過了顧離,卻沒騙過自己。

CT室的門重新打開,看著顧離昏睡著被推進病房,蘇愈突然覺得過去的事情好像也沒那麽重要,那些是他再埋怨、再計較也無法改變的事實,生活還在繼續,他不能永遠只活在對顧離的怨恨裏。

人總是會在經歷一些變故後才會變得灑脫和寬容。

他並不是要原諒顧離,背叛留下的傷痛永遠不會因為顧離救了他而消弭,這兩者並沒有什麽關系。

他只是覺得也許這是一個契機,讓兩個人重新審視對方在自己心中的地位。

CT的結果顯示顧離有輕微腦震蕩,其他癥狀需要等顧離清醒以後問診再確定,但少說也要臥床靜養一周。

蘇愈坐在床邊靜靜地看著昏睡的人。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麽平靜地看過顧離了。直到前一晚收工,他都沒有給過顧離一個好臉色。

五年過去,顧離的長相沒有太多變化,但氣質上成熟太多。特別是領獎臺上的顧離,銳氣中不失穩重,確實有影帝的風範。

床上的人突然嘴唇動了動,含糊不清地呢喃著什麽。

蘇愈卻聽得分明,趕緊應道:“哥,我在!”

片刻後顧離緩緩睜開眼睛,一開始眼神有些茫然,目光落在蘇愈臉上時還有一瞬的呆滯,隨著視線逐漸清明,顧離的眼神變得生動起來,甚至帶了幾分驚喜:“……小寶。”

蘇愈卻差點因為這一聲哭出來。

這個傻子,現在應該高興的人是他才對啊!

“別笑,醜死了。”蘇愈紅著眼眶說。

顧離的手緩慢伸向自己,卻在距離蘇愈眼睛五公分的地方停住。

只見顧離閉上眼睛緩緩收回手抵在眉骨上,喉間吞咽兩下,像是拼命在壓制什麽,然後無力道:“惡心,頭疼。”

“等著,我去叫醫生——”

“別去。”

蘇愈的手腕被顧離捉住。

蘇愈:“?”

等了片刻顧離重新睜開眼睛,眸光深邃得像要把蘇愈望穿,“別走。”

蘇愈遲疑了一下,他能看出來顧離在被撞之後有些不一樣,但他一時又想不明白是哪裏不一樣。

總不能是撞壞腦子了吧?

對方過於直勾勾的眼神讓他有些不自在,但他還是重新坐了下來。

“這是幾?”蘇愈終究還是沒忍住,伸出三根手指頭舉到顧離面前問道。

顧離:“……”

顧離看向蘇愈的眼神一下子變得幽怨,“你為什麽會認為我傻了?”

這下換成蘇愈被問住。

窗外夜色降臨,潮濕的風在皮膚上留下一層細汗,悶得蘇愈鼻尖通紅,他低垂著頭,視線逐漸變得破碎:

“你就是傻,沖進來做什麽。”

路風進門的時候正看到顧離手裏拿著紙巾顫顫巍巍地在給蘇愈擦眼淚,見他來了挑了下眉就算打過招呼,目光多一秒都沒在他身上停留。

倒是蘇愈,一副被人看了笑話的樣子,一把搶過顧離手裏的紙巾胡亂抹了幾下,倉皇起身把椅子讓給路風。

沒想到路風坐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調侃他,“呦,剛才緊跟著顧老師登上救護車,把所有人拒之門外的霸氣呢?”

蘇愈一怔,剛才在片場情況緊急,他顧不得多想,現在聽路風這麽一說頓時覺得不好意思起來,耳根還沒來得及褪下的溫度繼續攀升。

路風意味深長地笑了一聲,把頭又轉回顧離那邊接著揭蘇愈的底,架勢像極了給家長告狀的老師,“你可不知道,這小東西看著身子骨瘦弱,手腳可真是麻利,剛才副導演那手要是再快那麽一秒鐘,都得跟你一起並排躺在這了~”

顧離沒說話,彎起眼角看向蘇愈,眸色卻深沈,像藏了千言萬語。

如路風所料,蘇愈果然漲紅了臉。

然而蘇愈還沒來得及給自己挽尊,劉小光緊接著又撲了進來,大包小包全掛在身上,活像個春運回家的打工仔。

鬼哭狼嚎般把顧離裏裏外外問了一個遍,在得到顧離肯定的回答後,劉小光也沒忘順帶再給蘇愈告一狀。

“哥你要相信我,作為你的助理我時刻牢記使命和你寸步不離,但是小蘇老師手太快了,我根本就沒有準備。”

縮在最後的蘇愈此時覺得自己熱得快要爆炸了,他不過就是救人心切,倒也不用誰都來顧離面前說上一嘴吧……

“哥,怕你住院睡不好,我特意回酒店拿的!”劉小光從背包裏翻翻找找,拿出來一條項鏈放在了顧離枕邊。

是那條黑色星球項鏈。

劉小光得意洋洋,就差沒直接說“我真貼心快表揚我”。

蘇愈的臉色卻在看到項鏈的那一刻一下子變得很差,直接低下頭不再看顧離。

身邊沒有那條告白項鏈就睡不好麽,心臟突然像被一塊巨石壓住,悶得他喘不過氣,喉間隱隱泛起一股苦澀的味道,正伴隨著呼吸一漾一漾地往上湧。在再一次在顧離面前丟臉之前,蘇愈沙啞著聲音說:

“我出去買瓶水。”

“蘇愈——”

顧離掙紮著想起身卻被劉小光盡職地按住,“哥你悠著點,醫生讓你靜養,小蘇老師不就是去買瓶水又跑不了”。

顧離身子動不了,眼睜睜看著自己房間的門被打開又關上。

“哥,其實來醫院看你的還有一個人。”劉小光的神情突然變得羞赧起來。

顧離:“?”

“離哥!”

劉小光還沒來得及回答,一道靚麗的身影推門而入,身材高挑穿著時尚,走路時帶起一陣香風。

醫院門口,蘇愈獨自站在路燈下。傍晚剛下過雨,掛在樹梢的水滴落在蘇愈的肩膀,暈開一塊深色的水漬。他不由地打了個寒顫,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此刻竟還穿著戲裏夏天的戲服——白色半袖T恤和短褲。街上沒有什麽人,一輛汽車從面前駛過帶起一陣風,涼意迅速在皮膚上擴散開來,蘇愈下意識伸出手搓了搓戰栗的手臂,昏黃的光線籠在他身上顯得格外落寞寂寥。

他看見了。

前不久他在四季酒店的大廳裏看了足足兩個小時顧離和她的緋聞。所以即便對方戴著墨鏡,蘇愈辨認起來仍然毫不費力。

來人正是顧離前不久剛官宣分手的前女友——姜欣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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