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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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合作

兩個月後的淩晨,南方偏遠小鎮的出租屋裏,《盛夏》劇組正在緊鑼密鼓地拍攝。

導演路風皺著眉頭目不轉睛地盯著監視器裏面的兩個人,這已經是這場戲的第7遍了,再不過天都要亮了。

男一號用帶著血漬的手幹脆利落地推開家門,“咣當”一聲,鑰匙被隨手扔在小飯桌上。

一個臟兮兮的身影跟在男人身後入鏡,看不清長相與具體的穿著,只看身量瘦瘦高高,應該是個高中男生。男人從床上隨便撿了上衣和短褲扔給男生,然後揚了揚下巴,示意衛生間的位置,“去洗澡。”

聲音低沈冷冽,不帶一絲感情。

小男生抱著衣服沒有動,黑白分明的眼睛望著男人,憋了半天小聲問:“有沒有……內褲?”

此時男人的視線正在自己並不算大的床和屋子裏那臺很有年代感的電扇之間徘徊,緊繃的雙唇和無意之間握緊的手都在傳遞主人煩躁的心情。

聽到男生的問話他的負面情緒達到了頂點,語氣也更沖了一些:“沒有!就那麽光著吧,又沒人看你。大男人洗個澡磨磨唧唧的!”

“卡!”路風忍無可忍再一次叫停。“蘇愈你怎麽回事?你是求著被他撿回來蹭吃蹭喝的,我說了多少遍,把姿態放低,眼神要可憐,肢體要軟。

你那是要求人的眼神嗎跟刀子似的,你沒求過人嗎?調動一下情緒代入一下啊!”

路風舉著喇叭對蘇愈一頓輸出,將對方剛才的表演批的一無是處,偌大的片場裏回蕩著路風粗獷嚴厲的斥責,眾人熬紅了雙眼卻大氣不敢出一聲。

“對不起路導,對不起!我再、我再調整調整”,蘇愈連連鞠躬,臉色訕訕地道歉。

那天試鏡之後蘇愈原本已經對這部電影不抱希望,畢竟讓顧離那麽一攪和,路風就算覺得他表現尚可也不會明著說,誰會為了一個新人和影帝過不去。

況且他表現得確實不夠好。

那天堵顧離不過是因為自己氣不過,想發洩一下罷了。

可就在蘇愈重新恢覆穿梭於各個劇組龍套角色生活的時候,經紀人打來了電話,通知他被路風選中,一個月後進組拍攝。

那一刻蘇愈是高興的,甚至是雀躍的。

近幾年路風在國際上接連獲獎,在國內也是家喻戶曉,能與這樣的大導演合作,對於蘇愈這樣沒作品沒流量沒粉絲的三無小演員來說無異於天上掉餡餅。

但一想到劇本裏那樣多的吻戲,甚至還有床戲,蘇愈又萌生了退意。

他不介意和男人拍親熱戲,反正他本來就是彎的,他介意的是和顧離一起拍親熱戲。

“五分鐘!化妝師給他補妝!”路風放下喇叭,扭頭拉著顧離一起出去抽煙了。

蘇愈看了眼兩人離去的背影咬了咬唇,眼底劃過一絲懊惱,坐到場邊開始逐字逐句地回想消化路風剛才對他的指導。

“別多想,路導就是這個風格,脾氣是沖了點,但磨出來的都是精品。”化妝師看著眼前蔫噠噠的新人忍不住勸慰。

耽誤了整個劇組的收工,竟然還有人安慰自己,蘇愈感動得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擠出一個還算得體的笑容,充滿歉意道:

“對不起啊,因為我耽誤你們休息了,我回去會更仔細鉆研劇本,爭取早日達到路導的要求,不讓你們加班。”

“新人嘛,都有這個過程。別說你了,我跟他這麽多年沒有主角不挨罵的。”

“真的嗎?”

雖然知道這是對方在寬慰自己,難免有些誇張的成分,蘇愈的腦海中仍忍不住去想,顧離在跟路風拍《隱匿》的時候也會挨罵嗎?

路風和顧離走出屋子,路風摸出煙盒先抽出一根,然後遞給了顧離。

“你又是怎麽回事?”

剛才雖然問題主要出在蘇愈上,但他也看得出來,顧離的狀態其實並不是很好,畢竟也合作很多次了,這一鏡只能算是勉強及格。

顧離的視線從煙盒那句“吸煙有害健康”上匆匆略過,動作熟練地抽出一根,把然後它物歸原主。

打火機躥出橘紅色的火焰,青煙裊裊升起,煙草的味道在兩人周圍的空氣裏擴散開來。

成年人的世界就是這樣,很多事明知道會受傷,可為了一時麻痹後能獲得所謂的快樂,寧願透支自己更重要的東西。

顧離叼著煙,嗤笑一聲打趣道:“你看出來了?”

也許是陪著熬了大夜,顧離原本清潤的聲線變得有些低啞。

路風皺眉瞥了顧離一眼,輕哼一聲,道:“別以為我不知道扔衣服的時候你收著力氣呢,怎麽,你還怕兩件衣服把人砸壞了啊?”

顧離抽煙的手頓了一下,沒有說話,只靜靜望著頭頂深藍色的蒼穹。

“當初和聞靜拍動作戲,人家為了效果說讓你真打,也沒見你這麽客氣,這次換成個男孩怎麽反而下不去手了?”

“不過蘇愈那小孩長得真不錯,細皮嫩肉的,要是我也下不去手”,說到這路風話鋒一轉,眼神變得玩味,“看上了?”

顧離維持著仰望的姿勢沒說話,像在看一個很遙遠的東西,直到眼神逐漸失焦,片刻後他吐出一口青煙,低聲回答:“你想多了。”

他如果能和蘇愈談,早在五年前就談了,何苦等到現在。

路風見他不願多說,也沒再問。

他們這歲數的人,誰還沒個故事呢。

兩人回來的時候,蘇愈仍在低頭看劇本,一邊看一邊嘴裏小聲嘀咕著臺詞揣摩角色的語氣,以便讓自己更加代入角色。

然而,接下來的戲反覆拍了三次還是沒能讓路風滿意。

“臺詞重音不對!”

“你哪來那麽多小動作!”

“眼神呢?情緒呢?你到底會不會演?”

嘩啦一聲,大喇叭被路風重重扔在桌子上,劇烈的撞擊使擴音器裏發出刺耳的蜂鳴,片場陷入一片沈默。

蘇愈被路風罵得手足無措,抱著道具服裝孤零零地站在布景中央,小臉因為難堪漲得通紅,眼圈也是紅的,眼眶裏隱約浮動著水光,像是隨時要哭出來。

其實蘇愈調整以後第一遍的效果還說得過去,看得出來剛才路風的話他聽進去了,在表演上也大膽做出了自己的嘗試,也算是可圈可點。

但路風這人一根筋,對待自己的作品比養孩子還要細致。他就是那種會逐幀回看給演員挑毛病的導演,許多有名氣的演員和他合作前都要仔細掂量掂量自己的心理防線夠不夠堅固,能不能受得了對方一再禍禍。

於是反覆被卡後,蘇愈好不容易調整的狀態越來越散,路風的耐心也幾乎被耗盡,脾氣越來越大。

“你別起急,我跟他說兩句。”

顧離安撫好路風,拉著蘇愈的胳膊把人帶到了自己的休息室。

給蘇愈拿了瓶礦泉水,顧離開門見山,直接指出了癥結所在:“為什麽明知道我是男一號,還要接這部戲?”

清明後的天氣仍有些涼,蘇愈只穿著單薄戲服被凍得汗毛豎立,手腳冰涼。剛才眼角沁出的淚珠還掛在睫毛上,在燈下泛著光,看起來可憐又無助。

顧離從椅子上拿起一件自己的外套蓋在了蘇愈的身上。

熟悉的木質香水氣息混合著煙草的味道迅速將蘇愈包裹,他毫不客氣地攏了攏前襟,把自己全部縮進衣服裏。

他和顧離兩個大男人,沒必要因為這個矯情。

蘇愈吸了下鼻子,回答得直白又坦率:“因為沒錢交房租,劇組管吃管住還有片酬。”

顧離顯然沒想到會得到這樣的答案,眉頭微微皺起,表情出現一瞬的凝滯。這是顧離煩躁的表現,每當這個時候,他都會下意識地想從口袋裏摸煙,於是手指開始在外套裏裏外外地摸索起來。

看著對方難耐的模樣,蘇愈有些不解,顧離的煙癮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大了?

翻找的動作止於蘇愈的一聲輕咳。

眉宇間閃過一絲急迫。

顧離從抽屜裏翻出助理給他準備的潤喉糖,嶄新的一袋,還沒有開封,顧離剝出一顆扔進了嘴裏。

然後顧離坐到一旁的空椅子上,手指漫不經心地敲打著扶手,“那你就這麽對待幫你解決吃住還給你錢的工作?這就是你的工作態度?”

蘇愈望著隔在兩人之間的空座位,用目光無聲衡量兩人之間的距離。

書上說,人的社交距離是一米二到三米六之間,在這個範圍內,可以使交談雙方達到較為舒適的心理狀態。

可蘇愈此刻卻覺得心裏很不舒服——顧離再一次否定了他的付出。

水瓶被重重放在化妝臺上,蘇愈的目光驟然銳利起來:“所以你是想說我這個樣子是我自己造成的?是我自己選擇沒有把戲演好?”

顧離突然有些頭疼,他不知道自己又哪裏惹到了蘇愈,他的本意只是想讓對方將生活和工作分開,不要受他們之間關系的影響。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麽意思?”

“我們……暫時先休戰,好不好?我知道其實你也很重視這部電影,我們一起把它演好,可以嗎?”

不知道為什麽,蘇愈竟從顧離的眼神裏看出一絲哀切。

稍縱即逝。

目光再次相接,蘇愈只看到對方的眼眸如一汪深潭,平靜的沒有一絲波瀾。

仿佛那一眼只是錯覺。

蘇愈把外套留在了休息室的椅背上,離開前,他背對著顧離,聲音似是嘲弄又似是不解:

“顧離,像你這麽自私的人也會在乎別人的感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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