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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莫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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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莫問

周圍的人還鬧著,四個人大眼瞪小眼,各自都是不知什麽個情況,只有那該拔毛下廚的八哥說的歡快。

張軼從劉望手裏拿過木球拋起又接住,半晌怪異道:“沒想到……盛相公還有這等癖好……”

盛鴻禎整理儀容比誰都快,處變不驚的把八哥遞給身後的玉喜,嘴角帶著笑,比在場的都平靜。

“盛某喜好與張大人無關。”

幾個人散開的時候自然沒有給好臉色。梁明遠神色覆雜,看了看老師,又看看那只無辜還求表揚似得八哥,最後想到賀牗,壓低嗓音問:“老師……學生不明白……”

不知他不明白,這事被誰瞧見聽見了都不會明白。盛鴻禎重新帶上鬥笠,不冷不熱撂下一句話。

“有些事不必要明白。”

玉喜急忙招呼挑物的家仆幹活,還不忘給八哥掛在扁擔上,路過梁明遠時,偷偷摸摸提醒,“大人莫問了……”

他私下做了個生氣的表情,梁明遠登時領會再不多言,跟著老師騎馬回去。

最了解盛鴻禎的莫過於一直侍奉他的玉喜,主人家這會子懶得理人,定是動了氣。

就知道那個送鳥的賀牗不是什麽好東西!這等玩笑也是開得的?

趕在主人家表露心情前,玉喜就牽著馬殷勤說:“家主莫氣,待回去了,小人將那嘴碎的鳥拔毛煮了。”

盛鴻禎忽然彎下腰,一張讀書人的面容看的玉喜心生壓力。

“誰叫你煮了吃。”他說。

啊?

玉喜迷糊了,暈頭轉向的想的更偏。心道:難不成吃了它都不足以洩主人家的怨氣了?

正胡思亂想,又聽盛鴻禎道:“好好的餵養,這般聰慧的禽物怎能煮了去。”

跟在旁邊的梁明遠覺得這樣子的老師有些不一樣,卻又說不出來哪裏不同。但他隱約猜到了老師要做什麽,不禁替賀牗捏了把汗。

不過,都是那人活該!

拋卻這些不足掛齒的事,盛鴻禎正了神色,“你可知我斷言劉望春闈必落榜一事?”

說起劉望,梁明遠冷哼一聲,頗為不屑道:“此人急功近利,定為心術不正之徒。就算得張軼賞識又如何?想來也不一定就能站在崇政殿前聽唱名。繡花枕頭瞧上眼的能有什麽好的。”

此處距離城裏還有段距離,倒是離郊外還遠。文朝出行自由,不需引子,是以商業繁榮。又是踏春的好時候,往來的人自然不會少了去。

盛鴻禎生怕馬兒誤傷,時刻註意著前面行人。

“不,如今來看,劉望還是能站在崇政殿前比較好。行卷的風氣該停了。”

梁明遠微楞,對老師的話不禁陷入沈思。

民間學子對行卷早就生了不滿,只是還沒有到真拍桌子不幹的地步。畢竟行卷是前朝沿襲下來的,上到朝廷下到民間都是默認的,不少學子也因此魚躍龍門,躋身官場。

確切說,那些人不是對行卷感到不滿,而是人。不是所有人都能剛正不阿,沒有半分私心的。因為有徇私存在,寫著破爛詩文依然登上天子廟堂的不是沒有。

言盡於此,老師想要的是什麽無需敞開了說。

城門已在眼前,馬蹄還沒踏進去,盛鴻禎就見到一位十五六的少年自來往人群中出了城。梁明遠註意到異常,也轉頭順著看去,喃喃自語,“這少年有些面熟。”

“顧九。”盛鴻禎脫口而出。

經了提醒,梁明遠才記起來,“確是定安侯的幺子顧以安。有什麽問題?”

他不曾接觸顧七的案子,自然不曉得裏面的彎彎繞繞。可此情此景放在盛鴻禎眼裏就不同了。好好的侯府少爺,身邊沒有家仆跟著不說,形色也是謹慎的有貓膩,更像是從府中偷跑出來的。

出了城門不遠就是鄉村戶,和城裏人不同,那裏多是田莊佃農,莊稼最多。再遠些就是京山。他一個含著金湯匙的人去那裏做什麽?

“沒什麽。”

盛鴻禎微微搖頭,若無其事的進了城。

許是他想的多了,顧九不過十五六,且被顧宣武養的不知險惡,說不定就是少年心性,貪玩罷了。

懷裏的書被體溫捂熱,顧以安從小到大不是被人擡著走就是有人代他跑腿,鮮少能有什麽事勞他走這麽久。

盛京分內外城,出城就夠他走的滿頭大汗,小腿肚子發酸,腳底更是針紮似得疼。但他還是順著城外的土路一直往田莊走去。

隨著時間推移,身邊的草木多起來,愈發的有鄉土味兒。漸漸的有了村舍農戶的影子。累的喘氣的顧以安終於松了口氣。

這裏都是他定安侯府的佃農。

他趕的巧,正是春播的時候,田裏的水稻整齊蔥綠,看上一眼都覺得舒服。只是這裏的每個人都是陌生的。

猶豫再三,顧以安叫住一位大娘,先是行了禮才問:“請問大娘,這村舍可有位名叫王世昌的人?”

“啥?王……世昌?”

這大娘穿著漿洗發白的藍布衣裳,上面依稀還能看到白色碎花。她想了想搖頭道:“不曉得。倒是俺這輩子第二次被人見禮,一個是你,一個是住在村尾的玉先生。肚子裏有墨水的果然和俺們這粗人不一樣哩。”

熱情的語氣配上鄉土的音調,顧以安聽的不適應,稍加反應才知道她說的什麽。不由得搭著眉,覺得自己天真至極。那日馬車雖往此處走,誰說留停在這裏了?但他不死心,仍抱著僥幸心態問:“玉先生是誰?”

說起這個,大娘更加興奮,介紹寶貝似得。

“嗨呀,那位先生可還是位秀才呢。聽說還是雇主家的客人哩。就是……”

話未說完,老遠就聽到有人喊。

“王嫂子可是要進城?先生起熱啦,您順道請了郎中來。”

“好好的怎麽病了?”王嫂問。

顧以安是外人,插不進去話,只靜靜聽著。

來人也是位農婦人,不禁嘆氣說:“許是昨日夜裏作畫受了風。晌午俺去給他送飯,見他躺在床上燒的厲害,估計早間就發的病。”

說著不住搖頭,“雙腿瘸了又病著,看著怪可憐見的……”

本不抱希望的顧以安忽然聽到這句,眸子發亮,急切道:“這先生在哪?快帶我去。”

從她們交談中,讀書人和雙腿殘疾已足夠他知道那位“玉先生”就是王世昌。可是又得知對方病了,他不假思索掏出身上僅有的一錠銀子遞給王嫂。

“勞煩請位好郎中來,藥材錢都算在我頭上。”

銀子成色好,分量足足的五兩。他家世顯赫不覺得有什麽,倒是把王嫂驚住,連忙道:“哪裏需得這麽多……”

可剛才還和她說話的人早跑的遠了。

風混著塵土往嘴巴裏鉆,精致的長靴上染了灰。穿金戴玉的人在村舍的土路上奔跑,無論哪裏都透露著違和。

村尾的那間茅舍不大,貼著門神的房門旁邊石墩上臥著只曬太陽的貓兒。

“王世昌!”

還沒進門,顧以安就喊道。

知曉他還病著,便也不拘束什麽禮節,顧自推開門進去。

屋內簡潔的要命。一個四方木桌,一個凳子,還有木架上的銅盆,就只剩床前眼熟的輪椅。

發著熱病的人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半撩眼皮,雙重影裏勉強認出顧以安來,蠕動著缺水幹澀的嘴唇道:“是你……”

他還不知道顧以安的名姓,只能借此表示他還記得。

顧以安身上多半是少年人的莽撞,可是也不乏溫善。他給王世昌倒了杯茶,半扶著他餵了下去。

王世昌病中身子骨弱,起熱後又半日滴水未沾,一下子得了水不免喝的急。水意外流進喉嚨裏,惹的他連連嗆咳。

懷裏的人因為咳嗽止不住的發顫,顧以安略微低頭,第一眼看到的卻是他眉間的痣,此時更加艷紅,像一滴血不慎落下。

等人消停了,他才掏出書卷交給王世昌,“喏,你的書。我可是向來重諾。”

一杯茶緩解了不少病中難受,王世昌感激接過,有氣無力問:“你叫什麽?”

他十八歲中的秀才,那時候是嘉元十五年。而今四年過去,已經二十二歲。看對方不過十五六,明晃晃的喊他名姓也不知是單純還是沒大沒小。

“我……”

話到嘴邊又急忙剎住。想到方才王嫂他們都喚這人玉先生,可王世昌三個字哪裏有“玉”的?約摸這人用的假名姓。顧以安心裏悶悶的不痛快,便也隨口騶了個名字。

“玉淮。”

他甚至故意用了“玉”字。

哪知對方壓根神色不變,讚了這名字好,便較真道:“我比你年長六七歲,你該喊我‘哥哥’。”

憑什麽?!

顧以安自然不樂意。他身為世家子弟或多或少是有些驕傲在的。可看燒的臉色通紅的王世昌,又想到七哥。鬼使神差的,顧以安順從喊了一句。

“玉哥哥。”

音落,他臉上登時升騰起熱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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