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關燈
第100章

可李佑迎著那死水一般的眼神, 毫不畏懼。

他早已不是當初可以隨意任人隨意拿捏在掌心的李佑,他豎起了滿身尖刺,毫不留情地中傷企圖靠近他的人。

兩人的目光對上,無聲地碰撞在走廊, 蕩出令人心悸的沈默, 因為動靜鬧的太大,隱隱有人從拐角探出頭來, 竊竊私語。

傅丞被他打了一巴掌, 卻只是站在原地看他,褪去了多餘的表情, 那直勾勾的眼神落在人身上,卻比盛怒的反應更讓人膽顫。

“……”

李佑瞥開雙眼, 似乎連一個眼神都懶得給予他。

傅丞終於動了, 他撫著自己的胸口,像是受了刺激, 呼吸陡然粗重了些許,他死死盯向李佑,像是被對面的無視中傷。

“李佑,看著我啊……為什麽不看我?”

他張了張口,卻再說不出更多的話, 窒息感攥緊了他。

現在李佑連一個眼神都不願意施舍給他了嗎?

李佑沒註意到他的異樣,他發洩了一通,此時已找回了點冷靜, 他閉了閉眼,對探頭看這邊的同學視而不見, 就要越過傅丞離開。

他無話可說了,他現在甚至不願意再見到這個人。

可路過傅丞身邊時, 他的手臂被大力抓住了。

傅丞不去撫胸口,空出一只手扣住了他的手臂,五指用力,力氣大到像要捏碎他的骨頭。

胳膊上傳開的劇痛讓李佑幾乎克制不住發出一聲悶哼,他眼角泛出了生理性的淚水,可他咬著牙,額角青筋在忍痛中隱隱跳動。

如果不是時機不對,他真的像和傅丞在這裏打一架。

傅丞再次變得陌生,他一言不發地攥著李佑,不說話,只用那雙往日漂亮的眼直勾勾盯著他。

那眼神怪異又空洞,裏面藏了些令人作嘔的著迷與痛苦。

血腥味漫進唇齒間,李佑再次嘗到了腥甜,他狠狠舔過齒尖擡手就想把那只手甩開。

可他掙了一下,沒掙開,就在還想繼續動作時,一道身影撥開圍觀群眾快步走來,不管不顧地就推了他一把。

李佑被推得踉蹌了兩步,傅丞的手依舊死死抓著他,是來人狠狠將兩人扯開。

“你松手啊,你還抓著他做什麽?!”

耳邊是李年恨鐵不成鋼的聲音。

李佑緩過了胸悶,他後退了幾步,一手撐墻,皺著眉擡眼去看。

李年匆匆趕來,除了最開始把他推開,再沒看他一眼,一門心思都在被他扶著只有臉上紅痕明顯的傅丞。

可李年卻似乎緊張的不行,他見傅丞一手攥著胸口,急得一貫舒展的眉頭都擰了起來,急道:“怎麽了?要不要吃藥,藥在身上嗎……”

李佑閉了閉眼,他不想去關註,那些字句一個個往他耳朵裏蹦,他撐墻的手指緊了緊,暈眩的感覺卻越發明顯。

藥?什麽藥?

可很快,他逐漸沈重的大腦就再無暇想這些,他垂著頭喘了兩口氣,眼前開始泛上塊塊黑斑。

他想走,可他現在只能扶著墻才能站立。

情緒大起大落之下,他再次感到了難以言喻的無力感。

視野中還能瞥見那不遠處的兩人褲腳,耳邊再次落進了李年的嗓音,這是這一次,那話是對他說的:

“你打他?你瘋了嗎,李佑!”

可面對他的質問,李佑一個字都回答不出,他閉上眼,心中的厭煩在此時到達了巔峰。

李年,他的好二哥,終於連裝也不屑於裝了。

他們明明是血脈相連的兄弟,可在李年眼中,他甚至還不如傅丞一個外人。

好煩,好煩這些人。

為什麽要一直出現在他眼前,為什麽要再一次打亂他的生活。

李佑牙關咬緊,再克制不住內心翻湧的怒火,他猛地擡眼,看向了那相扶的兩人。

那一瞬間,他清楚看到了李年的表情僵在臉上,連傅丞都似乎被他的表情嚇到,呆在原地。

李佑猜想自己的表情不好看,可他不在乎。

他的眼神帶著恨不得啖其肉飲其血的狠勁,此時,曾經溫軟的少年身上再看不出柔軟,只剩下了冷漠兇狠的外殼。

嘶啞的音色一字一句:“……滾出我的生活。”

都是他們逼得。

因為用力過猛,李佑後知後覺感到自己在發抖,他緩緩松開牙關,涼風沿著背後的窗戶縫隙吹在他身上,冷意順脊背竄上,頃刻間便席卷了四肢百骸。

呼吸一抖,下巴上落了一滴水。

在模糊的視野中,李佑看到李年皺起了眉,看著他的眼神變得欲言又止。

還有傅丞,他一臉關切地上前,可腳步很快被身側的李年攔住。

“李佑……”

不知在喊他的名字。

李佑楞楞垂下眼,他看到腳下深灰色地磚上的一滴水澤。

手指遲緩地觸到臉頰,他摸到了一道濕痕。

原來、是他哭了嗎……

他怎麽能哭,怎麽會在李年和傅丞的眼前哭?

眉頭蹙了蹙,李佑再也壓抑不住即將決堤的情緒,他無措地後退一步,背撞上身後的墻壁,垂著頭想將自己藏起來。

太難堪了。

別再看了啊,別看他……

李佑擡手捂住臉,他已無暇分辨落在他身上的視線來自何人,他緩緩蹲下身,把自己埋在臂彎裏,好像這樣就能藏起來。

他不知李年和傅丞是何時離開的,一切聲響都呼嘯著遠去了,整個世界都變成了他眼中的黑白默片,他無聲無息地沈在角落,快要溺斃在無邊無際的寒冷中。

一陣刺耳的鈴聲模模糊糊地,刺破了周身的混沌,李佑一動不動。

他開始感到了冷,頭腦發沈,沈重地仿佛要栽倒,他強撐著沒倒下。

在這個時候,他想起了賀晁。

真奇怪,他居然會想到賀晁。

他希望賀晁借他一只手,這裏太冷了,他快要堅持不下去了……

手指摸索著撫上了左手手腕,他顫抖著摸了摸那珠串,飲鴆止渴般扣緊了。

意識昏沈間,他遲鈍地感到自己的肩膀和手臂被人拍了拍,那人似乎在他耳邊說了些什麽,可他聽不見,下一秒,眼皮重重闔上。

……

李佑病倒了。

這次的病來勢洶洶,他被徐駱背去了醫務室,可醫務室說他燒得意識不清,必須要立即送醫,徐駱急得手足無措,他聯系不到李佑的家人,只能跑去找賀晁。

賀晁在課堂上被他拉出教室,只聽見了李佑在醫務室幾個字,丟下他就往醫務室跑。

那是賀晁第一次坐上救護車。

他看著戴著氧氣面罩窩在擔架上的蒼白少年,臉色前所未有的難看。

被送進急診,李佑一度發燒到40°,昏迷了幾個小時體溫才降下來。

徐駱也沒想到李佑會突然暈倒到進醫院,他不敢走,和老師請了假就一直待在醫院,一只守到天色黯淡,醫生查房時說病人已經沒事後才終於松了一口氣。

手剛摸了摸從早上到現在一口東西沒吃的胃,就聽到一直沈默的賀晁終於出聲,嗓音是前所未有的冷酷:

“到底發生了什麽?早上還好好的。”

一下午面對著這尊煞神的心平氣和銷聲匿跡,徐駱咽了咽口水,卻回答不上來這個問題,“我不知道、我趕到的時候就這樣了……但是,下課的時候,李佑和一個人出去了,他好像認識那個人,第一次見他反應就很好……”

沒等他說完,賀晁就打斷,“什麽人,叫什麽?”

徐駱結結巴巴,“不知道,公開課,我們不是同一個班的。”

一問三不知,賀晁壓著火,沒再看他一眼,轉而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手指點了幾下,很快撥出去了一個電話。

徐駱不知道賀晁和對面聊了什麽,只見他很快掛斷電話,低頭看起了什麽手機。

看完,賀晁握著手機的手青筋暴起,他擡起一雙可怖的琥珀眼,僵硬地看了眼病房的房間。

徐駱心裏湧上點不妙的猜想,沒忍住追問道:“是不是關於李佑的事,到底發生了什麽?”

事實上,他趕出來的時候只聽到了一點交頭接耳的動靜,然後就看到了獨自一人背靠著縮成一團的李佑。

想到那個上課時坐在李佑身邊的青年,絕對和他有關。

賀晁沒回答他,只是沈默的盯著病房門。

好幾次,徐駱都以為他要暴起摔了手機或發怒,可賀晁沒有,看了不知多久,他摸向口袋,摸出煙盒又頓了下,而後重新塞了回去。

“……”

天徹底黑下來的時候,徐駱被賀晁趕走了,臨走時,他試著建議,“要不要通知李佑的父母?”

他知道李佑家是江市的,既然是本地人,還是要通知家人一聲吧。

可出乎意料地,賀晁只是冷笑一聲,毫不留情地拒絕了。

徐駱見勸不動賀晁,嘆著氣離開了,他不知賀晁和李佑之間的過往,但想來,把李佑交給賀晁應該不會出問題。

中心醫院的頂層寬敞溫馨,入了夜後更加燈光通明,走廊內沒多少人走動,人聲寂寥,頭頂的白熾燈一直亮著,明晃晃地刺人眼。

賀晁最終推開了病房的門走了進去,他開了房間床頭的夜燈,就著暖光看病床上的瘦弱少年。

只一個上午沒見,李佑好像更瘦了,他陷在寬大的病號服裏,纖弱地仿佛只剩下骨架,摘了氧氣面罩的小臉蒼白,連唇瓣都失了血色,唯有眉間一點烏色。

他像尊易碎的瓷娃娃,總是蒼白又脆弱,可是內裏卻並不柔軟,鋒利能傷人。

賀晁本以為,李佑可以保護自己了,可他沒想到,李佑還是受傷了。

看著看著,垂下的視線移到那套在瘦弱手腕上的青檀木手串,賀晁緩緩握住那只手,小心又克制地攥在掌心,抵在了鼻尖,拿唇瓣輕蹭著。

他呼吸亂了,灼熱的氣流亂七八糟地落在那蒼白修長的手,險些要克制不住內心即將出走的暴虐。

全是因為傅丞和李年。

兩個陰魂不散的東西怎麽甩都甩不掉,真是該死……

手上的力道大了些,回過神來,賀晁又第一時間松了手,他捧著那只手,指腹摩挲著被他攥出的紅印子,一下又一下,眸底是壓不住的愧疚和心疼。

不知過了多久,賀晁終於放開了少年的手,他掀開杯子,小心地把少年的手臂蓋住。

俯下的身體尚未直起,正要抽回手,手指一涼,他被一只細瘦的手抓住了。

賀晁身體一僵。

他一動不動,病床上的少年緩緩開了口,原本清潤的嗓音變得艱澀,低到快要聽不見:

“別走……”

像被人戳中了內裏那塊軟肉,賀晁身體放松下來,唇角牽出一個笑,他緩緩握住那只手,嗓音低沈地同他說:

“好,我不走。”

他回握得用力,連同少年的虛弱一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