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罪人,婉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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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人,婉歌。

“啊……你回來了。”

左玄青擡頭看了他一眼,又趴下去閉目養神。鄒孟程進屋後也回看了他一眼,接著就走到沙發上去了。他把煙嗯滅長嘆一聲,倒在了沙發背上。

他也不容易。左玄青不想、也沒力氣挖苦他,他身上的毛被剃了好多,現在醜巴巴的裹著繃帶。他抽一口氣都疼,更不要說罵人了。

兩個人就這樣坐了一會,鄒孟程站起身去廚房去了。過了會他端了碗肉湯放到左玄青面前,讓他喝。

“我沒力氣,你放著吧。”

鄒孟程看起來累的很,起身的動作都有些發抖。

“好好養傷。這件事謝謝你了。”

“你查出什麽了嗎?”

“……師父不讓。”

“那不就擺明了兇手是誰嗎?”左玄青咬著牙罵,“你說你還從他的話幹什麽?”

鄒孟程不說話,不做解釋。他走上樓梯,進了自己的房間。

他當然知道是誰。

他把門帶上,將自己扔到床上。他閉上眼睛去看意識裏的光。

“師父。”他很少會在他不允許的情況下直接開口,“為什麽?我們不是已經說好了嗎?”

“這次,還有上次。為什麽還要傷害師弟?!為什麽?我已經都按照你說的去做……”

“閉嘴。”

鄒孟程垂下頭去。

“這是對他的警告。”

“可是師父!您已經傷害到他了!這已經違背了……”

“我讓你閉嘴!”

金光射出束縛住他的身體,勒住他的喉嚨。他被吊到空中,卻連掙紮的能力都沒有。在這裏,他沒有能力忤逆師父。

“鄒孟程。”

多麽生硬的稱呼,鄒孟程的心裏一顫,痛的嘔出血來。那道光靠近過來,炙熱而耀眼的讓鄒孟程幾乎無法直視他的存在。

“你沒有選擇的餘地。”

光伸手扼住他的脖頸,讓他擡頭看向自己。

“從你一開始同意的時候起,你就已經沒有這種權利了。”

“咳咳……為什麽呢師父……您傷害了平民,引發了混亂,卻……卻還隱瞞真相……您為什麽會……這不是您的初心……”

“不要對我提要求,你沒有權利。”

光用力扯斷繩索將鄒孟程重重摔在地上。整個空間都因為他的憤怒震撼著,地面被撕裂,鄒孟程落進徹底的黑暗。

“你應該早就意識到這個可能了……你就是自願沈淪的……這一切,你都是心甘情願的……”

光芒消失,鄒孟程伸手卻抓不到一絲慰藉。他無力的閉上眼睛,讓自己下落,下落。

他很不甘,可這沒有用。

他為自己,為師父,為這個宗門悲哀。他愧對了這一切,他愧對了師弟。

可為什麽呢……為什麽會這樣……

父親……

……

“鄒孟程!媽的……鄒孟程!”左玄青拼了命的晃他的肩膀,“你給我清醒點啊!!”

眼前的黑暗逐漸淡去,鄒孟程發現自己躺在一樓的地板上,左玄青已經變成了人形用爪子拼命搖晃自己,把傷口都搖裂了。

“看看我,你媽的……我讓你看看我!”他手上抓著藥瓶,“我沒餵多吧……你知道我是誰嗎?”

“……嗯,左玄青……”

“好好好你可算清醒點了。”左玄青摸了吧汗,“真嚇人啊,你突然就從樓上跳下來了。呼吸也弱,心跳我幾乎沒摸到,你就像失了魂一樣的眼睛都發直……哎呀,我以為我又要背上人命了……”

鄒孟程鄒幾乎感覺不到自己的肢體,他很累,很困,他歪了頭要睡,左玄青就給了他一巴掌。

“疼……”“知道疼就好,證明你還有救。”

“別睡了,撐一會。”左玄青把他拖到沙發上,“也不知道有沒有哪裏骨頭斷了,你自己感受一下。”

“……嗯啊……”“你真的清醒了嗎?”

左玄青轉頭看他,第一次看見他臉上出現了那樣的神情。鄒孟程捂著臉把腦袋埋進枕頭裏,伸手推開他。

“別管我……”“不是,你……”

“我求你……別管我……”

他看見他的指縫間濕了。他攥緊手裏偷來的藥丸,小心後退幾步。

“你沒事吧……沒事的……”

“你去哪?”“工作。”

左玄青從窩裏慢慢站起身:“事務部這麽嚴苛?領導狀態不好都不能請假?”

“……關你屁事。”

“沒禮貌,你死外面得了。”左玄青翻了個白眼趴下,“誰想你呆在這裏似的。記得寫遺書把房子過戶給我啊!”

鄒孟程沒再理他,他裝備好武器,檢查了下藥和車鑰匙之類的東西,開門出去。

車慢慢開出車位,角落的草叢裏也慢慢探出個狗頭。左玄青盯著車子離開房子門口的大路,嘆氣一聲跑出去要追。前腳才到門口,車就又倒回來,左玄青再次鉆回草叢,疑惑而緊張。

駕駛座的車窗搖下來,鄒孟程把手往窗上一架,面無表情的看向左玄青。

“出來。”

左玄青無可奈何地走出來,夾著尾巴要回去。

“上來。”

誒?這麽好心?騙去殺狗?左玄青連連搖頭:“不了不了我回去。”

“上來。”鄒孟程開了後門,“你主動還是我動手?”

“嗯……你可真是狠人……”

左玄青哭喪著臉跳上去,接著被鎖在了車裏。鄒孟程還是沒啥表情,發動車開出去。

“去哪?”“工作。”“你正常點好嗎?多說幾句行嗎?怪嚇人的……”

鄒孟程借著鏡子看了縮在一角的左玄青,無語:“不是你自己跟蹤我嗎?我只是看你有傷載你一程省的你跑,你這個表情做什麽?嚇破膽了?膽子這麽小?不想坐下去自己跑!我看你追不追的上車。”

“哦……你正常了……”“你不是沒傷到腦子嗎?怎麽變傻了?”

鄒孟程垂下眼眸懶懶地盯著前面,對自己搖搖頭。

“我不需要你這種無關緊要的擔心,會讓我很頭疼。”

“記好了自己的身份。你是我的敵人,世世代代都是。”

“不是?荒郊野嶺,深山老林,就你一個人單槍匹馬的也不帶個下屬?你一個人不留後路?破釜沈舟?背水一戰?自尋死路?還有什麽來著……”

“你是不是把會的成語都用完了?”

“不是,我還有……烏漆嘛黑!”

“呵呵。”鄒孟程啞然失笑,“狗果然還是狗。”

“你……罵誰啊?汪汪汪汪汪汪……”

“好好好,叫的好。”鄒孟程打開車門自己下了車把左玄青推回車裏鎖起來。

“幹什麽啊你!我會被悶死的!”

“鑰匙我沒拔,如果被悶死純粹是你傻。”鄒孟程給自己點了根煙,“自己開空調,我剛剛順手關了。”

“你就是想悶死我!!汪汪汪……”

“好好好……”鄒孟程轉頭走進這間廢棄的廠房,表情凝重了起來。

師父讓自己一個人來,肯定有大問題。說不定就像之前……

他感覺胸口的陣痛突然加劇,他幹咳了一聲把嘔吐的感覺憋回去,伸手去拿藥。

破碎的窗口晃過一些黑影,陰影在屋頂聚集凝成一只巨大的蟲子,它看向房間中央背對著自己毫無防備的鄒孟程,開心的嬉笑起來。

這老東西還真是守規矩啊……

它猛地俯沖下去,尖銳的爪子直逼鄒孟程要害。可他怎麽也不會想到鄒孟程已經做好了準備,一刀劈斷了自己的爪子,後翻躲過了攻擊。

“誒?誒?誒!你怎麽會躲?你怎麽能躲?三千年來一向如此的啊!你不聽你師父的話了嗎?”

鄒孟程冷著臉擡起刀尖指向它:“師父這次給我的指令就是來到這裏,我只知道這裏有一只應該被消滅的魔王,我知道我該消滅它,作為事務部的一員。”

“哦?哦?哦!你要反抗?這可太稀奇了?”大蟲子蠕動著在天花板上爬行,嘴巴一開一合,“你覺得這個可能性大嗎?我是說你成功的可能性?我記得我蛻變前的上上上上上上……上一世,還有更遠……你做出過這個選擇的吧?那個時候結果好像並不好吧?”

鄒孟程不說話,他只是調整著武器,讓所有的東西都動起來。他記得那一切,但他還是想試一試。

“看起來你下定決心?哦?哦!”大蟲子們肚子鼓起來,慢慢變得剔透,鄒孟程知道這一招,他已經把這些可能都經歷了一次。

以一種相當殘酷的方式。

隨著蟲嘴裏噴出汙泥的同時,鄒孟程也跳了出去蹬上墻。他一邊躲開緊隨的攻擊,一邊打爆蠢蠢欲動的蟲卵,揮劍直逼蟲子的腹部,一刀切開。

黑色的物質像洪水般湧出來,蟲子痛苦的扭動身體,揮起爪子拍向他,但都是徒勞。鄒孟程落在地面,重新凝聚力量,他這次一定要斬除這一切。他躍起,決定給它最後一擊。

“停下。”

周圍陷入沈寂,萬物停滯,刀鋒也徐徐挺在了最後一尺。

“你真是反了天了。”

“父親。”

男孩的臉上狠狠挨了一巴掌,他踉蹌了一下,擡手捂住臉呆呆的看著面前的男人。

“我不是說過,不許你這麽叫嗎?”

男孩趕緊跪下:“師父,是徒兒錯了!父……師父不要怪罪徒兒!”

他沒有怪罪,他亦不會諒解。男人的目光只是輕輕掃過男孩的腦袋,轉身離去。

男孩跪在地上,能做的只是目送他離開。他很難過,但他不會哭的,因為父親說過他不喜歡懦弱的孩子。

這個世界是殘酷的,沒有力量的人,不配活著。

他覺得父親是對的,父親是天選之人,他自有他的考量。一定是因為他要對所有人一視同仁才不許我這麽叫的,一定的。

父親喜歡有力量的孩子,我只要繼續努力,繼續自己的修煉,我只要繼續……他會回頭看看我的,他會撫摸我的腦袋誇讚我,他會沖我笑的……

他會的……他會……

“師兄!”

男孩想起了這個聲音,他趕緊起身回頭,抱起自己的朋友,自己的義弟,自己唯一的家人。

義弟很乖,很讓人喜歡,即使他沒有任何天賦,即使他有一個讓人忌憚的奇怪能力,但那又怎麽樣?

至少他會真心陪著我,不是嗎?

男孩拉著義弟的手,告訴他我們的任務,我們的使命,我們要為那些死去的同胞報仇,我們要去將迫害社會的黑暗幹凈殺絕。他擡手指向遠處的父親,告訴他我們要追隨師父的腳步。

可義弟聲音奶奶告訴他一個現實:“師兄,那個人是誰?他好厲害,他怎麽和師父這麽近啊?”

他是誰?他是誰!男孩死死盯著這個擋在自己面前的插隊者,有些生氣的想要把他拉下跑道,但伸手去發現自己根本碰不到他。男孩眼睜睜看著他只是向前幾步就來到了自己夢寐以求的位置上,他看見父親第一次做出了他沒有見過的表情。

他笑了,他摸了頭,但那不是我……

你憑什麽!

他知道自己嫉妒了,他甚至恨起了這個人,但他有什麽辦法……他只能繼續向前,並且詛咒這個上位者有朝一日會被其他什麽人推倒。

這一天來的很及時。他看見父親往茶裏加的藥,他看見了那只蠕動的蠱蟲,他看著自己的對手毫無防備的飲下,他沒有攔住他。

他冷漠的看著少年歪倒在自己面前,還努力想要向自己求助。他蹲下來,欣賞這一切:

“你不是很厲害嗎?你不是和師父走的很近嗎?那你該知道,沒人會幫你,這就是師父給你選擇的路。”

他成功了。他開心的回頭去找義弟,看見的卻是那父親拾起自己那把沾滿鮮血的利劍,看見的卻是義弟腐朽的身體。

他憤怒了,他拿著那把劍見證了一個時代的結束,他用它親手斬殺了被主人拋棄的奄奄一息的孽物。

但這一切都是謊言。

父親的身體漸漸化為光,化為虛無。他給了他一個真相,撕毀了他的兩個信仰,擊垮了他一世相信的全部。

他告訴他,他已經沒有退路了。

“在接下來的三千年裏,這裏所有的人都會輪回,你還會見到他。但如果你拒絕喝下這毒,我會斬盡你所疼愛義弟的全部命脈,我會讓他再也沒有輪回的可能,徹底的死去。”

漫長的一生過去,他說過的話像回旋鏢一樣打在了自己身上。

他從來沒有過選擇,他生來就是奴隸。

“上前來吧孩子,這不是你一只希望的嗎?”

他調動著僵硬的軀殼走近光裏,實現了自己的願望,但他已經不是他了。

三千年無止境的折磨、不斷啃食魂魄的蠱毒和內心的煎熬讓不得不麻痹自己。他騙過自己,他告訴自己那兩個信仰是真實的,師父是對的,師弟是被敵人用自己的劍殺死的。

他死去,他活過來,他一次次走在輪回的路上。他遠遠看著活在自己面前的他,卻一次次失去與他真誠擁抱的機會。

輪回要結束了,他這只木偶會被丟棄。他只有最後一次機會了,在意識尚存的最後,在這三千年的最後……

他不該再騙自己了。

“好好好,你還是失敗了!”大蟲子拖著破裂的肚皮從天花板上跳下來,慢慢挪到鄒孟程面前,吐出一口粘液將他束縛在墻面上。

“為什麽要和他作對?放棄思考有什麽不好的?偏要找麻煩?”

它伸出爪子挑起鄒孟程的腦袋,嘲笑他現在狼狽的模樣:“你現在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吧?剛剛那一下是不是很痛啊?沒事沒事,一會就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了哦,不會再疼了啊……”

“……咳、咳……”

“哎呀呀,下手重了點,別把我的宿主弄死了啊……”

“不……要……”

“沒事,這是最後一次,最後一次……”

大蟲子的大嘴張開抱住鄒孟程的臉。它調動破了的肚皮,將剩下汙垢全部送進對方嘴裏。鄒孟程的瞳孔逐漸渙散,已經失去了控制軀體的能力。他最後的力氣告訴自己,自己很快就不會再醒來。

一聲狼吠沖天,力量震撼四野。那股玄青色的力量沖破房屋,張開嘴一口咬在了大蟲子身上,順勢借力將它從鄒孟程身上撞開。大蟲子被懟到墻上,身體因為擠壓爆開來,惡心的液體濺的到處都是。

“鄒孟程你這個傻逼!”

鄒孟程被人從墻上扯下來拼命的搖來搖去卻沒有一點反應,只有嘴裏的汙濁一滴滴掉下來。

左玄青知道他馬上要完蛋了,搞不好命和魂都會丟在這裏。他把鄒孟程往墻上一摁,舉起拳頭一拳一拳死命砸在他肚子上。

“吐出來!”

鄒孟程嘴裏嘔出一口黑血,身體裏的東西湧上來又倔強地要跑回去。左玄青掐住他的喉嚨伸手指扣進他喉嚨裏直接去抓,成功掐住了那團東西。

“出來!”

鄒孟程終於吐了出來,連帶著血和胃裏的食物一起全部吐出來。軀體上無止盡的痛苦重新襲來,鄒孟程知道自己活了。

左玄青把他平放在地上,給他臉上來了一巴掌。

“醒啦!”“疼死了……”

鄒孟程含著淚顫顫巍巍擺出個國家友好手勢。

“你這……怨氣……好大……”

左玄青又給他一巴掌:“對,我快被你這個沒腦子的白癡氣死了。”

“你……這兩個巴掌……我會還……”

“得了吧你,沒我你已經是個死人了。”左玄青捂了下撕裂的傷口,把鄒孟程整個撈起扛到肩上,“現在怎麽辦?”

“放開……”“聽不懂話?傻了?我問你怎麽辦?”

“回去……車上……”鄒孟程的手垂下來掛在了他肩上,“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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