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風華(一)

關燈
風華(一)

細碎的陽光透過帳簾的縫隙有層次地照射進來,桌上環在一起的茶具在地面上反射出無數個好看的光暈,安靜的空氣裏傳來一陣陣平緩而勻稱的呼吸聲。

溫餘兒很罕見地賴了床,這可以說是她自從離開家以後睡得最安心、最滿足的一晚,裹成粽子皮一般的被窩終於動彈了一下,然後鉆出一只纖細的胳膊,隨後是一個亂蓬蓬的腦袋。

溫餘兒打了個哈欠,迷迷糊糊伸手撥開臉上的亂發,又擦掉眼角的淚花,然後才不緊不慢、半睜著眼睛坐起身,盤著腿呆呆傻傻地思考起人生。

半晌,她才清醒了些,並轉了下脖子。

帳外日光正盛,似乎已經快到辰時了,隱約聽得巡邏的腳步聲和將士們的訓練聲。

“不好!!!”溫餘兒倒吸一口涼氣,她終於想起,這裏已經不是禦醫府,也不是平陽郡的小院子了。

溫餘兒猛地掀開被子,一邊手忙腳亂地穿著衣服,一邊叨叨叨說個不停:“完了完了,剛來第二天就挑戰軍威,死定了!溫潮生餘思淵呢?他們沒看見我,怎麽也不來叫我一聲啊……”

她提上靴子,又匆忙打理好儀容,來不及多想就一鼓作氣往前沖,迅速掀開了帳簾,剛跑出去一步就與門口端著什麽東西的段舒玄撞了個正著,兩個人差點兒摔在一起。

“餘兒姐,你醒啦?昨晚睡得好……哎等等等等,怎麽啦?”段舒玄迷茫地被溫餘兒拉著胳膊往外拽,他看著手裏端著的早餐,生怕一不小心掉到地上,也不敢反抗的太激烈,只能下意識往反方向退了兩步。

溫餘兒面有不安:“我已經起晚了,說好麻煩餘思淵帶我熟悉一下軍營的,來不及了,你趕緊帶我去找他。你這是給誰送飯去?”

“餘兒姐,思淵師兄一大早就和潮生師兄去帶新兵了,他們把這任務交給了我,你不用這麽著急,潮生師兄吩咐過了,你昨天是剛來軍營,一路上又奔波勞累,不習慣正常,這會兒大家也才剛吃完早飯,來來來先用餐,不礙事的。”段舒玄笑著往溫餘兒帳子裏走去,把手裏端著的兩個瓷碗放在了桌子上。

溫餘兒跟著段舒玄走回來,卻並未因此而心安理得,她看著桌上熱騰騰的饅頭和米粥反而愈發心慌。

昨日剛來,沒有經過任何考驗就成了玄甲鐵騎營的中領軍,今日又晚起賴床,將士們定以為她無能懶散、藐視軍威,還大搖大擺故作兒戲,恐怕要因此以為自己是靠著“關系”才進來的,保不齊一會兒就要同她“對戰”了……

段舒玄拍了拍身邊的凳子:“多虧了有你,我也能睡個懶覺!咱們先吃飯吧餘兒姐!其他的一會兒再說。”

“哈哈哈……麻煩你了舒玄。”溫餘兒坐下來,用筷子夾起一個白白胖胖的饅頭就往嘴裏塞,甚至沒怎麽細嚼慢咽,胡亂嚼了幾下就往嗓子眼裏吞,噎得心口直堵得慌。

溫餘兒沒忍住嘆了口氣:換做是我,我也不喜這種將領,才第二天就來了個下馬威,這次慘了,等晚一些再去領罰吧。

迅速解決完早餐,溫餘兒才跟著段舒玄走了出去,她聽著少年在耳邊侃侃而談,剛才的糟心事也忘了個差不多。

“咱們玄甲鐵騎營與一般的軍營不同,最初是從皇宮禁衛軍中層層選拔,挑出其中穩居中上層的可塑之才編成一支軍隊,並只由大將軍和長公主二人親自帶領操練。”

“後來,每年參軍的新兵入營後,經過一年的磨練與測評,其中最優秀的幾人可派去玄甲鐵騎營進行試煉,一個月後若無法融入或跟不上節奏,便重新派回原本的軍營。不過大家都拼了命的想往玄甲鐵騎營裏擠,自是不願再回去,因此目前還沒有人離開過。”

說到這兒,段舒玄非常自豪地挺直了胸脯。

“因大將軍和長公主的功夫了得,所以訓練的法子極為猛厲且非常人可以忍受,導致營內將士們攻法刁鉆、守法難克,所以……”

“所以,”溫餘兒接話道,“玄甲鐵騎營的隊伍,除了一部分在洛陽城內保衛皇宮與皇上,另外有很大一部分被派遣為邊境護衛,對抗鐵弗部。”

“沒錯!”段舒玄點頭,“而如今的玄甲鐵騎營雖劃給咱們餘將軍,可他仍保留了這一習慣,便親力親為地按照曾經大將軍的方法來訓練他們。而調過來的新兵,就由潮生師兄和思淵師兄還有我一同帶領訓練。”

剛說完,段舒玄頓了下,接著笑道,“不過從今以後就不止我們三人啦,還有師姐你!”

溫餘兒聽聞這話不禁汗顏,只能尷尬地笑兩聲作為回應,溫餘兒回味著剛剛的話,突然有些好奇:“舒玄,玄甲鐵騎營既然劃給了餘將軍,那雲麾鐵騎營呢?”

段舒玄回答道:“雲麾由我爹暫代管理。”

溫餘兒有些不解:“可如今兩支隊伍都歸餘將軍所管,為何不一同管理或是合二為一呢?”

段舒玄眉宇間浮現一絲認真:“因為餘將軍是不會這麽做的。”

溫餘兒對這答案有些迷茫,她還想再問清楚一些,下一瞬耳邊氣勢如虹的吶喊聲讓二人回了神,原來此時二人已經行至步兵訓練隊所在的場地。餘思淵剛遣散了眾人,看樣子是準備前往另一場地訓練其他的兵器。

看著黑壓壓的一群人朝自己的方向走了,溫餘兒緊張地拍了拍段舒玄的胳膊想要離開,畢竟她還沒做好準備接受大家的白眼,可還未等她開口,段舒玄就對著指揮臺上的身影大聲喊:“師兄!我們來啦!”

溫餘兒趕緊伸手拽住段舒玄往後拖,可段舒玄好像怕眾人聽不見一般,聲音又提了一個度,還掄起胳膊揮了揮手:“我把餘兒姐帶來啦!”

那一刻,溫餘兒只覺得想找個地縫鉆進去。

“溫領軍,段護軍!”

一個膚色黝黑的青年走過,笑嘻嘻打了一聲招呼。

溫餘兒一楞,有些疑惑地看著段舒玄應了一聲。

“溫領軍好,段護軍好!”

又一個胡亂擦著汗的青年走過,依舊十分真誠,笑容滿面,那一口白牙差點兒閃到溫餘兒的眼睛。

接下來,每個經過的士兵都會微笑著打招呼,再匆匆離去,似乎是前方有什麽讓人不想錯過的好戲一般,剛剛還擁擠的校練場上瞬間空無一人。

“?”

溫餘兒楞在原地,盯著已經快消失的些許背影皺了皺眉,這情況和自己想象中的,好像不太一樣啊……

“呦,起的可真早啊。”餘思淵目不斜視地從溫餘兒和段舒玄身邊走過。

溫餘兒自知理虧,轉身默默跟上餘思淵,認真的開口道:“抱歉,我會領罰,絕不再犯。”

“不用領罰的,哎呀師兄,你快別逗餘兒姐了,她都當真了。”段舒玄笑嘻嘻地追了上去,趕緊去拽餘思淵的胳膊。

餘思淵停下腳步,回身從頭到腳打量了一下溫餘兒,無語地搖了搖頭:“行了行了,這一大早上,我剛起來就被溫潮生拽走了,說什麽也要讓你好好睡一覺,就當給你一次破例習慣軍營作息的機會,要是因為這個你就被罰,他不得給我天天甩臉……不過說好了,只此一次下不為例,走吧,去騎射場。”

段舒玄看著表情仍有些歉意的溫餘兒,小心翼翼追問道:“餘兒姐,你是不是在擔心因為這個大家就不接受你啊?”

看著溫餘兒有些愧疚的表情,段舒玄呼出一口氣,迅速安慰道,“你別擔心這個,咱們營的兄弟們雖然在戰場上殺敵不眨眼、經常給人一種冷漠無情的印象,可是大家平日裏都情同手足,不分你我的,他們前幾日聽說營裏要有一位漂亮姑娘來都樂翻天啦~”

溫餘兒聽到這話有些不好意思,便只能淡淡的笑著,摸了摸脖頸輕聲應道:“看出來了。”

“我們到了。”

回過神時,前面的餘思淵已經停下腳步,站在射擊場外朝著裏面揚了揚頭。

剛剛離去的一群戰士們,已經自動規規矩矩站好了隊形,現下人群裏正爆發出一陣又一陣的喝彩聲。

溫餘兒瞇了瞇眼,耳邊的驚呼聲越來越清晰。

“嗖——”

一只長箭還未等人看清走勢便穩穩當當貫穿了草靶,而靶子上面的紅心已經紮滿了五六只長箭,在這種情況下,射箭之人依舊百發百中,在已無可能落箭之處,還硬生生擠出了一絲餘地。

“好厲害的箭術!”溫餘兒不禁感嘆道,她懷著好奇心想要看看這不可多見的奇才,於是向那方向多走了幾步。

臺上的身影惹得思緒有些恍惚,一聲接一聲的驚嘆在耳邊響起,少女擡起手擋在眉間。

人頭攢動處,她終於看清了——

發髻高聳,劍眉入鬢。

意氣風發的少年將軍身姿挺拔,左手緊握弓把,修長的手指從身側的箭筒中帶出最後一只長箭,自然地將它搭在弓弦處,隨著右臂緩緩用力,一張弓被全部拉滿,箭尾上方,是信心百倍、帶著一股韌勁的眼神。

銀色的盔甲在陽光的照射下閃閃發亮,像波光粼粼的海浪一般,讓人覺得刺眼,又不願移開視線。

這場景未停頓幾秒,夾著箭尾的手指輕輕一松,穿雲箭一般又是正中紅心,而靶子上擋了位置的箭,終於被巨大的沖擊力狠狠擊碎。

人群中再次爆發一陣響亮的歡呼聲,溫餘兒看著少年嘴角處揚起一抹淡淡的笑容不自覺地楞了神。

下一秒,兩處眼神對了個正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