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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故(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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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故(一)

林府,林易之剛邁進大門,就看見一相貌俊俏,氣宇軒昂的少年低著頭於回廊處緊趕慢趕地走來。

這少年看見自己的時候頓了一下,然後心有餘悸似的呼出一口氣。

林易之有些疑惑,便開口問道:“雲痕,怎麽了?”

喚作雲痕的少年加快了腳步,走到林易之跟前行了一禮,才開口說道:“公子,老爺剛剛派人來過了,讓你去書房一趟,我便讓回稟說公子在景林堂那邊有事,屬下這正要去找你呢。”

林易之似乎早就料到了,便了然於胸地苦笑了一下,他拍了拍雲痕的肩膀:“還好有你替我拖延時間,真的辛苦你了……”

雲痕開朗地笑了出來,他搖頭回答:“公子這是說的哪裏話?都是屬下應該做的。”

林易之嘆了口氣說道:“我去找父親。”說完便向院子裏走去。

走了兩步,他突然停了下來,然後回過頭,看著雲痕有些疑惑的表情,林易之突然笑了出來,問道:“今日可是二十了?”

雲痕先是楞了一下,隨後了然於心輕笑道:“是,快到溫瀾小姐的生辰了。”

沈悶的房間裏有一束陽光從窗戶的鏤花處照射進來,伴隨著輕微的扣門聲還有恭敬的一句“父親,我回來了”。

聽見門口的聲音後,覆手而立的林相言側過頭低聲說道:“進來吧。”

林易之得到回應,便輕輕推開門走進屋內,然後順手將門關嚴。

“去景林堂了?”林相言嘴角露著淡淡的笑,心下了然地問道。

林易之有些乖順的低著頭,應道:“是,最近課業有些疑難處,便去尋柳先生解答疑惑……”

“嗯。”林相言伸手握住架上的狼毫,應了一聲,不再說什麽。

房裏一瞬間沈默了起來,誰也不說話,林易之覺得有些悶熱,手心微微潮濕。

片刻,林相言終於放下手中的筆,他往前挪動了兩步,依舊平和地問道:“可遇上阿瀾了?”

此話一出,林易之突然不知該如何作答,垂下的睫毛顫了顫,少年仍僵在原地,低著頭不承認也不否認。

林相言沈默著端詳了林易之半晌,然後慈祥地笑了出來:“玉兒,為父覺得你們二人雖從小一同長大,可如今畢竟是到了該避嫌的年紀,否則傳出去對阿瀾不好,對你也有影響。”

“我記得你和應王殿下交好,還有不到一年時間你就該離開景林堂,真正步入朝廷了,多為自己打算一下。”林相言語重心長地說完還不忘拍幾下林易之的肩膀。

聽見此話,林易之終於直起身子,對林相言露出一個真誠的笑容,謙恭道:“孩兒明白父親的苦心,謹記父親教誨,一定不會讓您失望的。”

“好,回去吧。”林相言滿意地點了點頭。

“是,父親。”林易之恭敬地行了一禮才轉身離去。

出了那讓人呼吸困難的屋子,林易之終於感覺到自己笑僵了臉,他恢覆了清清冷冷的模樣,然後回頭瞄了一眼緊閉的房門,才扭頭離開。

他其實很不明白,林相言與溫家交好,又喜愛溫瀾,卻不知為何在看出自己的小心思後一反常態阻止自己同溫瀾呆在一處。林易之想弄清楚,可自己不能去探究林相言的想法甚至表露一絲一毫的好奇,他能做的,只有當好這個“林氏公子”。

又是一日晴空萬裏,上躥下跳的小姐終於玩累了,於是開始進入“平息”階段,只餘一片狼藉留給眾人拾掇。

溫漪坐在後院小亭裏,石桌上擺著紙硯,宣紙上的墨還未幹透,她執筆擡起頭,望向秋千上翩飛的衣袂,柔柔地出聲問道:“不知今年生辰,阿瀾可想好要什麽禮物了?”

溫瀾似乎是累的還沒緩過勁兒,此刻她正在仰頭望著湛藍的天際發呆。少女聞言一楞,重新把渙散的目光努力聚集到亭子裏,對上溫漪一雙滿是認真的雙眼。

溫瀾挪動了一下眼珠,似乎是思考了一下這個問題,但轉瞬之間便抿嘴一笑:“嗨呀!生辰那天阿漪陪著我便好,我什麽都不缺啊,沒什麽特別想要的~”

搭在筆桿上的如玉指尖緊了緊,溫漪望著秋千上沒心沒肺笑著的溫瀾,心下了然。

“好,我曉得了。”

她重新低下頭,微幹的筆鋒再次被墨汁沁潤。

*

二十八這天,溫瀾又破天荒沒有賴床,或者說,她已經習慣了不賴床。因為不知為何她已經持續幾天沒有睡好了,晚上睡不著,早上竟還醒得早。

夢裏亂七八糟混混沌沌,一會兒有人在耳邊尖叫、一會兒是爹娘攆著自己背書、一會兒又變成自己拿了景林堂武試第一。

而此刻她正睡眼惺忪地坐在梳妝臺前,任由良辰梳理著她的長發。

一只赤色金絲玉蝶釵被輕輕地插進了流雲髻中,良辰拍了下手,開心地讚嘆道:“好啦!我們家小姐真是美若天仙!”

溫瀾的眼神逐漸聚焦,盯著銅鏡裏的自己有些發楞。

她和溫漪雖是雙生,可長相卻大不相同——

溫漪有很大一部分隨了秦柳煙的模樣,柳葉眉,杏眼,薄唇,微微發圓的鵝蛋臉,以及父母都經常掛在臉上的溫和笑容。

而溫瀾雖也有著一張秦柳煙的鵝蛋臉,眼睛卻生的沒有一絲一毫像父母的地方。

雙眼皮,大眼睛,眼角尖銳,眼尾上揚,且因為隨了父親的高挺鼻梁而增加了眼窩的深邃感,眼尾下方的一顆淚痣讓整張臉的神韻都充斥了一絲嬌媚。

又因她從小習武,眉宇間便多了一股英氣,於是猛地一看,這張臉竟洋溢著一股異域風情。

溫瀾回過神,通過鏡子看著身後的良辰手中的紅色衣裙,又看了兩眼頭上閃爍著紅色光芒的發釵,腦子裏浮現出夢裏紅彤彤的一片,她煩躁地撇了撇嘴:“又是紅的?前兩次我爹娘生日就算了,總不能拂了他們兩個壽星的意見,那今天呢?過生日的人是我!還必須穿紅的?這不應該我自己規定嗎?再說別的顏色不行嗎?黃的、綠的、紫的!”

良辰尷尬的抿嘴笑著,解釋道:“這自古以來不就是紅色喜慶嘛,今天是小姐十七歲生辰,老爺夫人特意去飛仙閣定做的,多好看啊!”說完還抖了抖手裏的裙子,隨著抖動,銀色的閃片微微泛起光芒。

溫瀾嘆了口氣,打量了半天最後別扭著點了頭:“好看……倒是還算好看,行行行我沒那麽多講究,穿吧穿吧。”

她不喜紅色,只因這乍眼的紅像極了鮮血。

絲絲縷縷的銀線如浪花一般布滿了裙邊,陽光照射的時候波光粼粼,又仿佛是閃耀的鱗片,袖口處透明的羅紗如花瓣一般綻放,襯得紅色的衣衫更加鮮艷。

溫瀾摸了摸層層疊疊的下裙,不自在地斂了眉眼。

“聽說晚上廚房要準備很多小姐愛吃的菜,那咱們一會兒去哪兒?”

此話一出,剛剛還生無可戀的溫瀾瞬間眼前一亮:“你不提醒我我就忘了!快,出發去攬月閣!”

攬月閣是洛陽城內新開的一家茶樓,此茶樓以茶點最為出名,自開張以來生意興隆,更有意思的是這攬月閣不定時開張,且每日茶點有固定數量,賣完便自動打烊。因此若想及時享用上,那必定是要提前預定的。

“阿玉哥哥!”

桌上擺滿了點心,林易之擡起頭,見一抹靈動的朱紅色跑進雅間,眼中瞬間閃過一絲驚艷。

下一秒目光一偏,溫瀾身後跟著款款而來的水藍色裊娜身姿映入眼簾,林易之嘴角的笑容微微揚起,起身迅速打招呼:“阿瀾,阿漪。”

溫漪被溫瀾輕輕拽到身側坐下,溫柔地應道:“易之。”

身後跟進來的良辰和墜兒屈膝道:“林少爺。”

“不必多禮,快坐,你們嘗嘗這兒的點心如何,雲痕跑了兩天才搶到的位子。”林易之重新坐下,身板筆直,輕輕將桌上的碟子往對面推了推,然後笑著扭頭去看身後站在一旁的少年。

“哇,排了兩天吶?那可麻煩你啦雲痕~”溫瀾笑嘻嘻的沒那麽多規矩,伸手就抓了一塊塞進了嘴裏。

雲痕笑著搖了搖頭:“溫瀾小姐客氣了,這都是屬下該做的。”

溫漪見雲痕還立在一旁,便對他笑道:“雲痕,別站著了,過來坐啊。”

雲痕一驚,趕緊往後退了兩步:“不……我不用。”

溫瀾招了招手:“哎呀,咱們都這麽熟了,朋友之間就別客氣了,趕緊過來坐!”

林易之笑著去看雲痕,拍了拍身側的位置:“你看,我剛讓你坐你還不同意,這下可以了吧?”

雲痕見狀,便有些局促地挪了過來,輕輕坐下。

溫瀾雙眼鋥亮地將所有的盤子裏基本都抓了一遍,她又怕兩個小丫頭不好意思吃,便一個勁兒往良辰和墜兒手裏塞,然後看向雲痕:“哎雲痕,你自己拿著吃啊,我離你遠,就不幫你拿了。”

“好……”雲痕看著溫瀾忙前忙後的樣子都怕她嗆到,“溫瀾小姐你,你慢點兒吃。”

“沒事兒沒事兒!”溫瀾擺了擺手示意沒問題,嘴裏還含糊不清的品評著:“這桂花糖蒸栗粉糕太好吃了,松松軟軟,入口即化,還有這桃酥餅,正宗的像蘇州師傅親自做的,啊!而且竟然有馬蹄糕!我記得咱們小時候,爹隨著皇上出游,從番禺給咱們帶回了一包,好久沒有吃過了……”

溫漪看著腮幫一鼓一鼓的小丫頭,輕笑著用手帕擦了擦她的嘴角,囑咐道:“慢些,小心噎著。”

“嗯……”溫瀾擡起頭對溫漪露出一個笑容,便又自顧自開始動嘴。

溫漪看著溫瀾的樣子有些疑惑,難道真的有這麽好吃?想著想著,便伸手拿過距離自己最近的糕點,直到了嘴邊,她輕輕嗅了嗅,是核桃酥。

溫漪抿了抿嘴,沒有品嘗,但也沒有放回原來的盤子裏,而是不著痕跡地將它攥在手心。

樓下的討論聲突然大了起來,模模糊糊的也讓人聽不大清,亂糟糟一片。只能聽見什麽“邊境”,“鐵弗部”還有“將軍”之類的話。

溫瀾好奇地擡手掀開身側的簾子,挪著屁股下的凳子往外面湊了湊想要聽清。結果這一聽,卻仿佛平地一聲驚雷般炸得耳朵發痛——

“真假?”

“我騙你做什麽!”

“二位兄臺剛剛說邊境?邊境出什麽事了?”

“你沒聽說嗎?溫將軍和長公主犧牲了!”

溫瀾手一抖,半塊雲片糕瞬間被捏了個粉碎,變成殘渣掉在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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