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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瀾(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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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瀾(一)

昭德四十二年,良月下旬。

此時正是秋高氣爽的好時節,溫暖的陽光撒在街道兩側的攤位上,放眼望去,車水馬龍,飄揚的店鋪旗號竟一直延伸到城門口。

茶樓酒館、當鋪作坊鱗次櫛比,叫賣聲不絕於耳,兩側有籠屜或者鍋蓋一掀開,空氣中瞬間彌漫開包子或者肉絲面的香氣。伴隨著歡笑,一群稚嫩的孩童緊握著穿滿晶瑩剔透糖葫蘆的竹簽或者鮮艷的風車跑過。

鬧市周圍是密密麻麻的街道巷陌,越往城中心去,便愈發靜謐,碧瓦朱檐的府邸錯落有致,將最中心的瓊樓玉宇、桂殿蘭宮緊緊圍繞,高低錯落之間依稀可見金碧輝煌的皇家宮殿。

那是尋常百姓可望而不可及的地方。

最靠近皇宮周圍的街道名為長樂街,而這條街是眾多街巷中最為安靜的街巷。盡頭矗立著端莊凝重的書院,清水白墻,灰白相間,門匾上“景林堂”三字,已然昭示其地位:此乃官家子女校舍學堂。

是以講學著書,切磋武藝,為大齊培育棟梁之才。

從正門一進去便是布滿假山碧湖的前院,兩側種滿了香樟樹,小橋橫亙在最中央,安安靜靜的受著百年書香熏染。

景林堂乃是合院式建築,分為安庭和武院。

安庭坐落在最中央,為平日講學之處,由此繞過一段青石路便能看見白色的圓拱門。

拱門後,便是武院,此乃武將之子學習武藝的場地。

安庭下課後,便需要這些武將之子們齊聚武院,開始訓練。

武院中有一長廊,直接通往後院,後院有一片花園,女孩子最喜歡在下學後於花園處小坐一會兒聊聊天,再通過環形長廊回到前院離去。

於是便不乏有春心萌動的少女會在武院前的長廊停駐片刻,欣賞少年們的英姿,再三步一回頭紅著臉頰離開。

此刻的回廊被一群人圍了個水洩不通,比平日裏還要壯觀,還時不時的傳來一陣驚呼聲,帶著些許驚訝和難以置信。

院子裏淡綠色的纖細身影如同一道閃電,快速挽動著手裏的長劍,行雲流水般進攻著,讓人有些眼花繚亂。

而對面的男孩子顯然有些吃力,表面上雖是不驕不躁,但額間的汗珠卻暴露了他的一絲慌亂。

“這溫瀾厲害的過分了吧!不是說她是災星心月狐嗎?”

“她災星?沒看出來……”

“哼,一個禦醫的女兒,不在家跟著父母好好學習醫術,跑這兒來飛揚跋扈?一看就不是正常人……”

“就是啊,明明是隔壁班的學生,今天本就沒她什麽事兒,還特意跑來顯擺!”

“那又怎麽樣啊,人家就是那麽厲害,課業、比武回回第一,難怪叫錦鯉小姐……”

回廊處的討論聲有些大了,就算夾雜著只言片語的不同聲音,也瞬間被歡呼聲掩蓋了下去。

穿著淡綠色衣裙的少女仿佛無法被外界幹擾一般,一雙深邃的眼眸聚精會神盯著眼前少年的動作,高挺的鼻梁下,嘴角一揚,牽著淡粉色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少女神色一凜,一個劍花挽過,挑開面前的劍,隨後寒光一閃便停留在少年面前三分的地方。

空氣裏的討論聲瞬間消失,那少年楞了一瞬,可眸子裏卻無一絲一毫的窘迫與不滿,甚至洋溢著滿滿的欽佩與驚喜。

溫瀾收回手中的長劍,隨手往後一扔就穩穩當當扔進了兵器架內,這一舉動又惹來背後一陣驚呼。

“承讓啦,段師弟。”溫瀾笑意盈盈地同對面的人行了一禮。

“師姐見笑。”段舒玄有些激動,但還是禮貌地回了一禮。

溫瀾笑著向前邁了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速度還是稍微欠缺,但力量和身形與上次相比都提高了很多,不錯啊~”

段舒玄得到了肯定與表揚,一雙眼瞬間閃閃發亮,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隨後敬佩萬分地笑道:“都是溫瀾師姐指點得好!”

溫瀾了然於心地彎了下眼睛:“繼續努力,有時間再切磋啊!”

淡綠色的發帶隨著黑色的馬尾打了個卷,襯得少女的眉眼更加靈動,充滿笑意的目光轉移到人群後突然一滯,下一瞬趕緊瞥開,然後迅速轉身跑向後院。

溫瀾右手支撐著回廊的雕花欄,騰空一躍,身影迅速消失,在場的人眼睜睜看著溫瀾離開,才羨慕地呼出一口氣。

“幹什麽呢!幹什麽呢!一個個都沒事兒了是吧?列隊!把昨天我教過的練一遍……”渾厚的聲音在眾人身後突然響了起來。

一群人先是傻呵呵地楞在原地回味了半天,剛剛的聲音從耳朵鉆了進去,在大腦裏轉悠了一個來回,下一瞬,不知是誰喊了一嘴“鄭師傅”!!!

所有人默契地回過頭,一席白衣先是從眼前飄然而過,還未等大家來得及思考走過去那人是誰,眼前便瞬間出現了鄭時那張帶著慍怒表情的面容,院子裏瞬間雞飛狗跳,一群人慌亂地推推搡搡了一會兒才在院子裏站定。

“我看你們一天天就是閑得慌,有這功夫不去練習,還看熱鬧……”

鄭時眉頭緊鎖,聲音如同炸雷一般,惹得一群少年低頭不敢說話。

他頭疼地揉了揉額角,轉身去拿兵器架上的長槍,想當初自己在軍營做教頭的時候多好,後來是傻了嗎?怎麽就這麽想不開去做一堆小毛頭的師傅呢……

院子裏的嘈雜聲逐漸消失在耳邊,溫瀾溜出了武院,嘴角自信的笑容有些僵住,就連眼裏的光芒也變得有些混沌,她緩慢地停下腳步,努力揚起頭去看萬裏無雲的天空,似乎是被陽光閃了眼,溫瀾很快就低下頭揉了揉眼睛,疲憊地嘆了口氣。

“阿瀾。”

溫潤的聲音從身後拐彎處傳來,溫瀾驚喜地擡頭,生怕聽錯一般急忙轉身,她又變回了那個活潑開朗的姑娘。

那人一雙含著笑意的桃花眼,挺鼻薄唇,三千青絲被微風輕輕拂起,又柔順地搭回背後,身上純白色的錦衣襯得頭上的白玉發冠更加耀眼。

高挑的身影愈走愈近,望著玉樹臨風的少年,溫瀾心頭一動,終於恢覆了一絲女孩子的羞怯模樣,她將雙手搭在身前,只是淑女般的儀態與這一身勁裝和高聳的馬尾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溫瀾脆生生喚了一句:“阿玉哥哥!”

林易之溫柔地應了一聲,又回頭望了一眼,讓目光在武院裏轉了一個彎兒,再重新回到面前笑容滿面的小姑娘身上:“方才從前頭來便聽得好大一陣歡呼聲,看來結果不錯?”

溫瀾乖巧地點了點頭道:“是段師弟,我今日本想前來練習,奈何隔壁班有課,撞了個不湊巧,鄭師傅許久未來,他便心癢拽著我切磋一下。”

說到這兒,溫瀾突然有些無語地抿嘴一笑:“我這兒還沒怎麽著呢,一大堆人就圍了上來,也不知道有什麽好看的,都看了兩三年、也討論兩三年了……”

林易之伸出一只手揉了揉溫瀾柔軟的發絲,微笑道:“我們阿瀾是景林堂的驕傲,是大家學習的榜樣,喜歡看就讓他們看去,若他們能有阿瀾十分之一的天賦與努力,也算是一種收獲了。”

溫瀾撇了撇嘴:“收獲?他們別酸我就不錯了~”

林易之笑容一僵,立刻放輕聲音:“阿瀾,他們有些話你不用放在心上……”

“哎呀,阿玉哥哥!”

溫瀾無所謂地拉了拉林易之的胳膊,順便還反過來安慰對方,“你知道的,我從來不在乎他們說的那些,什麽災不災的,我這身子骨可是比有些男孩子還硬實呢~”

說到這兒,她生怕林易之不相信似的,還自信地舉起胳膊使勁兒晃悠了兩下。

林易之聽到溫瀾的俏皮話,不禁笑出了聲,無奈地搖了搖頭:“你這丫頭慣會開玩笑~”

溫瀾回頭看了一眼排頭正在訓人的鄭時,便好奇地問道:“今日無課,你怎麽來了?鄭師傅是你找來的?”

林易之嘴角微挑:“我有問題來向柳先生請教,又恰好拉著鄭師傅多聊了幾句,走著走著就到這兒了。”

溫瀾心下了然,卻沒有拆穿,而是頑皮地揚起嘴角:“哦,怪不得今日阿玉哥哥身後沒跟著那群眼神迷離,滿臉傻笑的女孩子,原來有鄭師傅坐陣啊~”

林易之笑彎了眼,卻沒有接話,而是如同往日一般與溫瀾並肩離去:“送你回家?”

“好!”

馬車穩穩當當的軋過石子路,快要到禦醫府的時候,林易之突然吩咐了一聲“停”,話音剛落,馬車便在拐彎處停了下來。

看著溫瀾崇拜的目光,林易之覺得有些好笑:“我就知道,你這丫頭又是偷跑出來的。”

溫瀾對此十分滿意地點頭道:“知我者,阿玉哥哥也~”

林易之習以為常地笑著:“今日耽擱了些時間,就不拜訪伯父伯母了,快進去吧。”

溫瀾迅速跳下馬車,繞著馬車轉了個彎,覆而重新掀開了小窗上的簾子,努力墊著腳將腦袋伸了進來:“阿玉哥哥,謝謝你送我回家!”

“和我還這麽客氣?快點回去吧,晚了要挨罰的~”林易之用修長的指尖輕輕點了下溫瀾的額頭,寵溺地說。

溫瀾嘿嘿一笑,不經意般觸碰了一下林易之點過的地方,“走啦!”

林易之挑起剛被放下的簾子,盯著偷偷摸摸的小身影,眼裏的笑容愈來愈深,直到再也看不見那抹飄揚的發帶,他才戀戀不舍地回過頭。

馬車裏瞬間安靜了下來,氣氛陡然直降。

林易之沈默著,良久才凝重地嘆了口氣,然後他仿佛做了一個很艱難的決定一般擡起頭,面無表情道:“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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