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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芒(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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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芒(三)

“啊!!!”眼見劍鋒即將削到頭頂,梅世宣頭皮一麻,雙眼一翻就暈了過去。

溫餘兒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門口的管家聽見梅世宣一聲慘叫,嚇得就要推門而入。

屋頂上突然一聲巨響,溫餘兒及時後退兩步,琉璃瓦碎片細細簌簌伴著灰塵掉了下來。

“餘兒,上來!”

溫餘兒擡頭望去,只見江幸川帶著笑意的面容出現在屋頂。

“來了!”

屋門猛地被推開,與此同時,溫餘兒翻出屋頂。

管家推門而入,卻見梅世宣人事不省地癱在地上,屋頂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洞,露出了漆黑的夜空。

“老爺,您快醒醒!”管家拽起梅世宣,一陣用力的搖晃。

梅世宣堪堪睜開雙眼,眼神清明之時,趕緊反拉上管家的胳膊,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有人要偷我的錢,還要殺我!快!快去抓人!”

管家一臉無奈,快要哭出來一般:“老爺,來不及了,所有的人都不見了,密室裏關著的人還有咱們的錢,都沒了。”

仿若晴天霹靂,梅世宣呆楞了一陣,終於捶胸頓足地破口大罵:“我的錢啊!!!我要殺了他!我要殺了這個人!我要把他碎屍萬段!!!”

“嗖——”

白光一閃,轉瞬之間梅世宣頭上的發髻散開,隨後一縷發絲飄飄悠悠落在了地面。

梅世宣看著被釘在墻上的匕首,又摸了摸散亂的頭發,瞬間臉上失了血色,“嗷”一嗓子再次昏死過去。

溫餘兒跟著江幸川跳下屋頂,從後門溜了出來,朝遠處跑去:“你不是給星回的母親看病去了?怎麽來了?”

江幸川微笑道:“我擔心你們,看著星回給他娘熬完了藥才趕過來的。怎麽樣?這回舒服了?”

“嗯,十分舒服。”溫餘兒彎了一雙眼。

江幸川斂了笑意:“餘兒,以後別再和潮生吵了,他若是真的故意和你對著來,又怎會去幫你?”

溫餘兒將視線移開:“我沒想和他吵,可我總感覺,他……他有點兒惜命過了頭,若是不公之事無人挺身而出,那還談何保衛河山?”

江幸川眼下浮現一抹無奈:“你不懂,他……”

“呦,等我呢?”溫潮生信步前來。

“你幹嘛去了?”溫餘兒問道。

溫潮生走到溫餘兒身側:“送百姓回家了~”

溫餘兒嘴角微微揚起,她重新瞄了一眼郡守府,帶著諷刺意味的語句沒有半點起伏:“還以為是個多難辦的,就這?”

江幸川接話道:“也算是餘兒出師後首戰告捷了。”

溫潮生走到溫餘兒對面,直視她的雙眼:“只此一次,下不為例。”

溫餘兒伸手拍了拍溫潮生的胳膊:“好了,是我不對,下次一定提前告知,不讓你們擔心了,如何?”

“還想有下次?”溫潮生再次蹙眉,“這一路你最好給我安安分分的,別再……”

溫餘兒伸出手制止溫潮生再說下去,而後腳步輕快地往客棧的方向走去:“知道了,咱們明天立刻啟程。”

江幸川看著前面步履輕盈的少女,側首悄聲道:“口是心非,幫了人家又不告訴,擔心人家又非要裝作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別扭死了你。”

溫潮生的眼神愈發溫柔,他嘆氣道:“哪次不是瞞著她?又不差這一回。”

*

這一清早似乎和以往有些不同,溫餘兒和溫潮生牽著馬往前街而去,準備與江幸川會合。

一想起昨晚江幸川飛身落在平地的樣子,溫餘兒就覺得好奇,於是她試探性問道:“潮生,你可知幸川武藝高強?”

溫潮生似乎並未很驚訝,反而習以為常般點頭:“知道啊。”

溫餘兒更加疑惑了:“那為何總不見他像我們一般習武,反而更傾向於醫學?”

溫潮生努了努嘴:“我以前問過師公,他說幸川好像隨餘師叔出征的時候落下了什麽病根,慢慢地就不能習武了,不過他只說不妨事。”

“哦。”溫餘兒看見站在客棧門邊地江幸川,便慢悠悠地點了下頭,不再糾結此事。

三人牽起駿馬離了客棧,臨走前溫餘兒看著櫃臺前換上笑臉的掌櫃不禁垂眸淺笑,而街上的百姓也不再愁眉苦臉,反而一個個喜笑顏開。

“你們家分了多少?”

“我們家三十兩。”

“哈哈哈我們家也是!”

“我們家三十三兩!”

溫餘兒聽著大家的歡聲笑語,不禁摸了摸鼻尖,然後偷偷露出欣喜的笑容。

“餘兒姐姐!潮生大哥!幸川大哥!”

溫餘兒扭頭望去,只見於星回正朝著自己用力揮手,面上是她不曾見過的開朗笑容。

“你怎麽過來了?這個時候不在家照顧母親?”溫餘兒看著於星回不再淩亂的發絲,微微一笑。

少年的臉上幹凈整潔了許多,甚至還有些俊俏:“阿娘睡下了,姐姐,我是特意帶著我爹,來感謝你們的。”

溫餘兒向於松喬身後望去,卻見昨夜自己攙扶的男人正笑容慈祥地走了過來。

“大叔?”溫餘兒回過神,“原來您是星回的父親!”

可是,可是這父子倆長的一點也不像呀……

似乎是看出了溫餘兒的疑惑,對方開口道:“姑娘,可否借一步說話?”

溫餘兒點了點頭:“自然可以。”

江幸川拉著於星回往另一邊走了走,言語中皆是關切:“你娘如何了?今早的藥可有按時服用?”

“都按時服了,謝謝幸川大哥,你的藥真是太靈了……”

溫潮生佯裝不滿地跟過去:“怎麽不謝謝謝我啊你這小子!”

溫餘兒問道:“您要和我說什麽?”

“姑娘肯定在想,阿回為何絲毫看不出與我有相像之處。”

溫餘兒抿嘴羞澀一笑:“您看出來了?”

男人偏頭去看於星回的背影,臉上浮現出深沈的愛意:“這孩子的確不是我和她娘親生的,是我們夫妻倆十三年前在河邊的樹下撿到的。”

溫餘兒睜大了雙眼,待差不多消化了這信息才有些不解地問道:“您和夫人就只有星回一個孩子嗎?”

“若是再生出一個孩子,我們難免無法全心全意照顧阿回,這對他不公平。”男人的背脊有些彎,承擔著整個家的責任,再苦再累,話語中卻滿是知足。

“這孩子聽話懂事,從未讓我們擔心過。他娘說,我被抓的這幾天,阿回為了救我,又為了給她娘治病,不得不輟學,早出晚歸,一天要幹好幾份活。”

提及此處,男人不禁紅了眼:“是我們對不住他。”

溫餘兒眼角閃過一絲水光,她輕聲安慰道:“不是你們的錯,你們給了他一個家啊。是這世道不公,奸人造次欺壓百姓,才會如此民不聊生。會好的,一切都會好的。”

臨走前,於星回把溫餘兒給他的錢袋子遞了過來:“姐姐,謝謝你和兩位哥哥為河南郡所做的一切,這個還給你。”

溫餘兒重新推了回去:“給了你的就是你的,你姐姐我還不缺這點錢。記住我告訴過你的,男子漢大丈夫……”

於星回用力點頭:“上無愧於天,下無愧於地,更要無愧於心。”

“走了。”溫餘兒拍了拍於星回的肩膀,牽著馬轉身和溫潮生江幸川準備離開。

“溫姐姐!”

溫餘兒應聲回頭,下一瞬,被男孩子緊緊抱住,“姐姐,謝謝你!”

溫餘兒心下一片柔軟,她揉了揉於星回的頭,微笑著附在少年耳邊:“不用謝,記著,把這件事爛在心裏。”

於星回目送三人離去,腦海中還不斷回想著這短短一晚的經歷。

若是他昨日沒有摔碎盤子,或者溫潮生和江幸川晚一些從溫餘兒的房間走出,抑或是溫餘兒的房間緊緊關嚴,一切都會不一樣。

可能這就是命運使然吧,命中註定自己要同他們在此相遇,受此恩惠。

告別於星回和他的父親,行至郡守府前,卻只見大門緊閉。

周圍的百姓擡頭望了一眼,又開始聊了起來。

“活該,讓他欺負我們,這下好了,生了病臥床不起沒人管,郡守夫人嚷嚷著要和離。”

“怪不得把大家放回來,又還了錢財,我還想他怎麽突然轉性了?原來是為了‘破財消災’啊。”

溫餘兒努了努嘴:“這麽不禁嚇?我昨日什麽都沒做啊。”

她轉過身,正好看見溫潮生和江幸川笑著對視的場景,一顆心如同蒙塵的明鏡被擦拭幹凈。

說不擔心是假的,他們鬧了這一出,不傳到洛陽城,也得傳滿整個河南郡,只是溫餘兒本還有些擔心誰會說出去,卻沒想到此事竟被換了副說辭,她明白,是他們做的。

此時有陽光透過雲層,照亮了前方的路。

溫餘兒愈發覺得背後的包袱有些發沈,她顛了顛,順手解開看了一眼,在層層衣物之上,安安靜靜地躺著一個鼓鼓的、十分熟悉的錢袋子,一看就是被人多塞了幾個金元寶。

溫餘兒啞然失笑。

長風萬裏,終須一別,所有人,都要越來越好。

不見光亮的房間裏氣氛有些沈重。

床邊站了一人,一襲墨衣,聲音透著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冷:“郡守大人是否能夠好生善後?”

“善後?”梅世宣躺在床上,眼下透著烏青,一臉憔悴與不甘,“我現在這副樣子,你讓我善後?”

“郡守,莫要讓殿下再為難了。”床邊的男子眼神犀利,像一把刀子,話語裏滿是警告。

可梅世宣卻仿佛沒有註意到這些一般,仍然譏笑道:“殿下也是莫要再為難我了,不然,有些事情我也不敢保證什麽時候就傳出去了……”

片刻寂靜過後,床邊的男子淡淡地開口:“河南郡郡守梅世宣,積勞成疾,因勞累過度而英年早逝,應王殿下深感痛心,責令,厚葬。”

一聲悶哼過後,鮮紅的血跡噴灑在床邊的紗幔之上,仿佛朱槿一般,競相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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