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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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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勇(一)

河南郡。

三匹快馬被人拴在馬棚,忽閃著大眼睛低頭對著幹草大嚼特嚼,偶爾嘴裏發出幾聲“呼哧呼哧”的聲音,仿佛被面前兩個人吵到受不住一般。

“你當時明明說去半年,怎麽反而晚了一個月,這不像你的行事作風。”

“哪有一個月?這才多久啊你太誇張了,戰事繁瑣我走不開,一忙完我不就趕回來了嗎,怎麽?你想我啊?”

“少往自己臉上貼金,我那是著急進營好嗎?”

“我知道你是不好意思,害羞什麽?想我就直說唄~”

“溫潮生,你臉皮還敢再厚點嗎?”

江幸川等不到這兩人,便尋聲前來,他看著後院站在馬棚邊鬥嘴的兩個人默默搖了搖頭,又開始了……

溫餘兒掀開幕籬上的紗簾,又覺得有些麻煩,伸手將幕籬摘下拿在手裏走到江幸川身側控訴,一副老成的樣子:“幸川你看溫潮生,一點都不尊重我這個長輩。”

“什麽長輩?!你才大我幾天啊?”溫潮生不平。

“我在輩分上可是你師叔。”溫餘兒淡定的臉上透出一股得意。

江幸川好聲好氣制止道:“你們兩個吵夠了沒有啊?想引來一群人圍觀才罷休嗎?客棧裏可是人多嘴雜。”

溫餘兒見狀閉了嘴,糾結了一會兒又沒忍住壓低聲音問道:“是發生什麽事了嗎?”

“噓,”江幸川將食指豎在唇邊,打量了一下周圍,“先回房再說。”

屋門緊閉,三人坐在窗邊的榻上繞成一周。

溫餘兒有些疑惑:“幸川,發生什麽了?”

江幸川微微蹙眉:“據說最近洛陽不是特別安定,鬧騰了快半個月。”

“此地發生了何事?”溫餘兒剛問完,就聽得外面大街上亂騰騰吵嚷了起來。

溫潮生將窗子推開一絲縫隙,三人順著聲音往下看去,只見樓下幾名身穿盔甲的士兵拿著一副畫像到處詢問著什麽,被問到的人皆是一臉膽怯與疑惑的搖搖頭。

溫潮生瞇了瞇眼,朝西邊的大街揚了下頭:“那邊還有。”

溫餘兒與江幸川隨著溫潮生的視線望去,果真在西街上,也有一隊士兵在排查著。

“河南郡有逃犯?”溫餘兒有些驚訝。

江幸川搖頭:“我問過客棧老板,郡內最近並未有聽說發生什麽逃竄之人出現,也沒有什麽重大罪案發生。”

溫餘兒頓了頓,心裏“咯噔”一下,快速合上窗子:“這些人不會是在找我吧?”

溫潮生搖了搖頭:“不會,追蹤你的任務是他和林相言暗地下的命令,他們只會派暗衛,不會讓各地士兵興師動眾巡查。”

溫餘兒讚同道:“有道理。”

“這是在找誰?”如此大張旗鼓,江幸川也有些迷茫了,“潮生,這半月以來你可曾聽聞周圍城鎮郡縣有誰犯了大罪,逃竄在外?”

溫潮生認真思考了一瞬,也找不到答案便搖了搖頭:“在我還未離開之時,都城周圍都並未發生什麽。”

“那,洛陽中呢?”江幸川繼續問。

溫潮生聽出了江幸川話中的深意,但依舊百思不得其解:“也沒聽說。”

“洛陽出事怎會一點消息沒有?”溫餘兒也是滿腹疑團,“只要皇上下令,誰能瞞住?”

“不,洛陽城中出事並不是沒有可能,”他頓了頓,有些遲疑,“除非……“

“除非什麽?”溫餘兒來了好奇心。

“你還記得一年半前發生的事嗎?”溫潮生反問道。

溫餘兒瞳孔微縮,和禦醫府被滅一案不謀而合。

溫潮生拄著下巴,有些覺得好笑似的說道:“除非有人背著皇上再次暗中生出事端,可這次卻不如上次一般順利,反而一不小心惹了麻煩。”

江幸川恍然大悟:“潮生的意思是,剛剛我們所看到的一切都是封鎖消息後,走投無路之下想要息事寧人的表現?”

“沒錯,我想被追的那個人,要不然就是手裏掌握著什麽證據,要不然就是身份十分有用,可供人拿捏。”溫潮生頭頭是道地分析著。

溫餘兒沈思了一瞬,仍有疑惑:“可是為何河南郡郡守會任人派遣?沒有皇上下令他就敢調兵?”

江幸川微微一笑:“你可知河南郡的郡守是什麽人?”

“什麽人?”

溫潮生一字一句回答:“梅世宣。”

“那是誰?”溫餘兒不解。

“應王的一位表兄。”江幸川接道。

溫餘兒更不解了:“既然是表兄,為何只做了一個小小的郡守?”

溫潮生抱著胳膊,話音裏帶著一絲玩味:“說是表兄,那也只不過是他母親表舅家排不上名的一個遠房親戚罷了,大能耐沒有,屁事兒一堆,給他個郡守就不錯了。”

溫餘兒嗤笑一聲,這世道真是有意思,什麽人都想來湊個一官半職。

溫潮生繼續道:“梅世宣在河南郡坐享其成,頂著郡守的頭銜卻不幹郡守該幹的事,應王對此頭疼的要命。不過既然有能用到他的地方便自然不能浪費機會,幫你白幹活的傻子誰不用?”

溫餘兒眼神閃動了一下,一字一句重覆道:“河南郡如今民不聊生?”

“現在最重要的是安全回到軍營,保不齊這裏就有應王府暗衛,千萬別在此時暴露了身份,得不償失。”溫潮生一下就讀懂了溫餘兒心中所想,立刻叮囑道。

溫餘兒有些舉棋不定:“那,河南郡的百姓怎麽辦?”

溫潮生坐直了身子,嚴肅道:“河南郡的事自然會有辦法解決的,朝廷裏的大臣你以為是白吃飯的?再說這個梅世宣是應王的人,不等大臣們上奏,他自己就得先撤了他。”

溫餘兒繼續糾結:“那,那個逃跑的人,我們要不要……”

“不可!”江幸川義正言辭拒絕。

“啊?”溫餘兒有些幽怨。

溫潮生立刻打斷,沒有一絲猶豫:“你還有時間想別人?先管好自己得了!人家既然能逃出去,就看出來了是個機智的,你想橫插一腳再把自己搭進去?”

“記得早些休息,明日便離開,別天天想一出是一出。”江幸川無奈敲了一下溫餘兒的頭,與溫潮生出了房間。

溫餘兒拄著臉咬牙切齒道:“最好不要有人在我眼皮底下找麻煩。”

“沒人找麻煩也不見得你能讓我們清凈!”溫潮生丟下一句轉身就跑,房門都沒給溫餘兒關好。

溫餘兒無語起身,剛走到門口準備關好房門,卻見自己房間對面的樓梯口站著一個半大的少年,手裏端著剛從哪個房間收拾出來的盤子和碗,一身被水洗到泛白、衣角皆是破損的麻衣,頭發也有些亂蓬蓬的。

他低垂著頭,讓人看不清面容,只是溫餘兒走到門前的時候,與淩亂發絲下一雙滿是沈寂的眼睛對了個正著。

那少年一怔,慌忙移開視線,轉身迅速離去。

溫餘兒蹙了蹙眉,往那少年離去的方向瞟了一眼,沈思著關上了房門。

*

河南郡的夜裏十分安靜,漆黑如墨的夜空裏,皎潔的月光傾瀉而下,偶爾有打更人走過長街,敲一下鑼喊一嗓子。

走廊處有細碎的腳步聲一閃而過,有些跌跌撞撞,帶著一絲慌亂。踱步行至房門口便停了下來,像是在確定什麽一般。而後房門上的欞紙被人偷偷戳破,一股帶著刺鼻香味的迷煙竄了進來。

片刻,房門被人輕輕推開了一個縫,一只穿著破破爛爛布鞋的腳邁了進來。骨瘦如柴的手上緊緊攥著一只匕首,慢慢靠近床上昏睡的人,待走到床邊才小心翼翼俯下身觀察。

見床上的人昏睡不醒,這人才微微直了直身子,不大習慣似的捏了捏手裏的匕首,然後猶豫著靠近床邊的包袱。

溫餘兒猛地睜眼,清明的眼神在黑夜裏閃爍著光芒。

她側身一轉,猛地從床上躍起,伸手死死拽住握著刀的那只手腕,同時另一只手使勁一拉,狠狠將小偷面朝下按在松軟的被褥裏,反著絞緊了兩只手。

“我錯了我錯了!大姐饒命啊饒……”

“噓!小聲些。”溫餘兒被這喊聲驚得心頭一跳,趕緊壓低聲音制止,順便瞟了一眼門外。

溫餘兒打量了一下這人,看身形也不過是個十三四的孩子,她微微擰眉:“我放開你,不要大聲說話,也不要耍鬼心眼知道嗎?”

“知道知道!”床上的人趕緊放輕了聲音。

溫餘兒輕輕松開那人的手臂,坐到了一旁:“為何偷錢?”

床上的人坐了起來,揉著發麻的兩條胳膊,收好了掉在床上的匕首,甕聲甕氣道:“對不起,我,我也是有苦衷的……”

溫餘兒在黑暗中瞇了瞇眼,怎麽有點兒眼熟?

她向前探了探身子,一抹月光自窗欞透過,溫餘兒睜大了雙眼,頭猛後仰了一下:“是你!”

可不正是今天站在她房間對面,還和自己對視了的少年!

溫餘兒突然意識到自己的聲音有些大,她盯著少年臟兮兮的臉,拿起長劍,有些嚴肅地抱著胳膊推開房門:“跟我走,別出聲也別想跑,否則我直接拽著你去報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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